不過你也清楚,這案子牽扯不小,
接下來怎麼走,還得看你這邊的判斷。
你是明白人,懂得輕重緩急。
以你掌握的情況來看,咱們公安系統的推進節奏,
你覺得……該怎麼把握?”
這話一出口,潘江海頓時愣住了。
一個預審民警,能把案子問清楚就夠了,
甚麼時候輪到他來定整個公安系統的“節奏”了?
可話說到這份上,傻子也聽得出弦外之音。
他腦子一轉,立刻明白了——
公安辦案,講究雷厲風行。
可有時候,快,未必是上策。
這事兒的關鍵,遠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他活到這個歲數,經歷的事多了,心裡自然門兒清。
小案子看案情,大案子看牽連。
而這一樁,已經捅到頂了。
趙瑞龍,那是趙立春的兒子。
前任省韋書籍,如今身居高位的人物。
這種背景帶來的震動,豈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順著這條線挖下去,冒出來的一個個名字,
沒一個是平頭百姓,全是手握權柄的高官顯要。
就連朝夕相處的辦公室主任程度,也牽扯其中。
他每天說話都得掂量三遍,走路都怕踩出響動,
唯恐哪句話說漏了嘴,哪一步走偏了方向。
這樣的前車之鑑,不是沒有過,也不是一兩回了。
要不是年紀擺在這兒,見過風浪,換個人早亂了陣腳。
可一旦牽扯到頂層人物,事情就不再是案子本身了。
那已不是是非對錯的問題,而是大局穩不穩的問題。
這一點,他看得透徹。
雖說他在權力圈裡不算甚麼核心角色,
比起那些真正掌權的人差了不止一截,
可在普通人眼裡,也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像這樣的事,本不該見光。
通常都在暗處悄然壓下,無聲無息地處理掉。
可既然現在浮出了水面,他就必須做出應對。
這個時候,逞能邀功是蠢貨才幹的事。
明哲保身,才是聰明人的選擇。
潘江海低聲開口,語氣謹慎:“那您打算怎麼處理?”
他沒提方案,反而把球踢給了祁同偉。
道理很簡單——他是下屬,位子低。
這種層級的事,輪不到他拿主意。
他自己清楚得很,不過是執行命令的工具罷了。
既然是工具,就得守工具的本分:
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別說,更不能替人扛事。
一旦出事,責任落下來,第一個遭殃的就是他。
哪怕祁同偉為人還算厚道,他也絕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祁同偉聽完,輕輕點頭,眼裡閃過一絲讚許。
他知道潘江海的意思,也明白他的顧慮。
但這件事,從頭到尾就沒打算讓他背鍋。
那樣的擔子,他也扛不動。
祁同偉要的是借勢而行,順勢謀局。
既然動了這盤棋,就得準備承擔後續的一切。
這點輕重,他拎得清。
說著,他拿起桌上那份剛整理好的材料,
在潘江海驚愕的目光中,直接塞進了碎紙機。
紙張被絞成碎片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潘江海瞳孔微縮,卻不是心疼自己的心血白費——
那份報告重做一遍並不難。
真正讓他震驚的,是祁同偉下手時的果決。
面對一個足以震動全省的大案,
竟能如此乾脆地按下暫停鍵,這份定力,不愧是廳長。
祁同偉看著他,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老潘,我不是不認你的辛苦。
但這東西現在不能存在。
你也知道,這類案子,關鍵不在證據,而在影響。
查與不查、查到哪兒,都不是我們說了算的。”
說到這兒,他抬手朝上虛點了點。
潘江海立刻會意,連連點頭。
這個決定,對他而言是最好的結果。
事態由上面定調,壓力由祁同偉頂著,他只管聽命行事。
至於進度快慢,檔案何時呈報,全看他如何把握節奏。
祁同偉盯著他的眼睛,繼續說道:
“既然案子落在咱們公安頭上,首要任務就是穩住局面。
在不出亂子的前提下,為我們這支隊伍爭取些實際的好處。
這些事,我來操心。
你只管控制好流程就行。
沒有我的親自允許,這份文書不能再出現。
哪怕是沙書籍親自過問,也不能交。”
話音落下,屋內一片寂靜。
潘江海心頭猛地一緊,冷汗幾乎滲了出來。
他終於明白,祁廳長的算計,根本不在眼前這點事上。
真正的目標,藏在更深的地方。
所幸自己先把材料遞到了這裡,
要是真交給了聯合調查組……後果不堪設想。
不過潘江海不知道的是,
那個所謂的“聯合調查組”,其實也在祁同偉的掌控之中。
他當過的證法委書籍可不是虛職,
整個檢察院系統,基本都在他的影響之下。
鍾小艾雖在那邊坐鎮,但對她而言,
只要給足位置和好處,女人往往比男人更好使喚。
只要你讓她覺得安穩,她就會乖乖聽話,不多問一句。
說成是牛馬也不過分,因此不管那份材料流到哪兒,最終的下場只有一個——粉碎機。
潘江海那點不安,沒能逃過祁同偉的眼睛。
祁同偉依舊語氣平穩地開口:
“這事你不必操心,我心裡有數,你只要記住我交代的話就夠了。
潘師傅,我不能保證將來的事,但你們仨能在退休前穿上那身白襯衫,我還是做得到的。
這不是交換條件,
而是對你們這些骨幹的尊重和認可。
像你們這樣撐得起擔子的人,才是公安隊伍真正的脊樑!
這一點,我引以為榮,也希望你能一直保有這份幹勁。”
祁同偉對潘江海的客氣,確實做到了十足。
一句一個“潘師傅”,這樣的稱呼,
潘江海多少年沒聽過了?
至於祁同偉說的那些話,要說不動心,那是假的。
誰不想最後穿上那一身筆挺的白襯衣呢?
可真正能穿上的,又有幾個?
此時的潘江海不自覺地站起身來,
立正敬禮,聲音洪亮:“保證完成任務!”
祁同偉笑了笑,輕輕擺了擺手。
潘江海本要離開,腳剛邁出一步,
卻又咬了咬牙,轉身走了回來。
祁同偉見狀,依舊溫和地開口:
“潘師傅,別拘謹,有甚麼事直說。”
潘江海像是下了狠勁,終於鼓足勇氣道:
“祁廳長,剛才審趙瑞龍的時候,他提到要舉報您,
說您跟山水集團牽連很深,雖然後來退了股,
但從他手裡拿了不少錢。
還說山水那個女老闆是您的情人,
在海外還有孩子……我覺得這些都是胡扯,汙衊之詞,
所以沒寫進筆錄裡,特意向您彙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