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趙立春,此刻卻出奇地輕鬆。
多年來的壓抑終於得以釋放,尤其是在自己最信賴的幾個下屬面前——當然,還有那個腦子活絡、心思難測的祁同偉。
祁同偉這個人,最懂得審時度勢,也是趙立春眼下最看好的人。
原本,他以為高育良能走得最遠。
但這一次,他看出高育良骨子裡的清高。
做政治,要是摻雜了清高這股勁兒,你的上限也就到頭了。
至於祁同偉,完全是另一種人。
要麼直接被幹掉,要麼幹掉別人往上走。
而如今的他,顯然是後者。
趙立春剛想再說點甚麼,門外走進來他的保健醫生。
“您今天的會客時間太長了,對身體不好。”
接著,他語氣不善地對三人說道:
“你們,現在就離開。”
回去的路上,祁同偉開車,後座坐著李達康和高育良,三人都沒說話。
趙立春所說的一切太震撼了。
說實話,那種層次的話題,對他們三人而言,已經超出了日常認知的範圍。
甚麼漢東的內部紛爭、權力博弈,放到更大的時代背景下,不過是一場短暫的插曲,轉瞬即逝,不值一提。
祁同偉此刻,對這個即將走向終點的趙立春,竟生出幾分敬意。
他原本以為,趙立春的倒臺,是因為當年在漢東違背了上層意志,才落得今天這般下場。
沒想到,背後還有這麼多隱情。
在那些人眼裡,漢東不過是一塊蛋糕,任人切分。
只不過,刀子曾握在趙立春手裡。
最終的結局,竟然是這樣,誰能預料得到?
真是令人唏噓不已。
開車的祁同偉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老師,達康書籍,你們說,老書籍當初的選擇,是對是錯?如果有類似的機會,你們會妥協嗎?”
若是平日,李達康根本不會回答這種敏感問題。
他是個有原則的人,而他的原則,就是不能低頭,不能吃虧。
但眼下這個時刻,幾人剛從趙立春的談話中走出來,氣氛不同尋常,彼此都還沉浸在那種複雜的情緒中。
李達康看了眼身邊的高育良,緩緩說道:
“這樣的機會,是時代給的。
我不會拒絕。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相信自己不會放過。
我會全力以赴,哪怕最後甚麼都沒了,我也不會退縮。”
高育良有些驚訝地看著李達康,停頓了一下,才開口:
“對我來說,那不是機會,而是陷阱。
老書籍的決定,太過沖動。
其實很多時候,是可以尋求平衡的。
他太直了,不懂迂迴。
換作是我,我不會貿然下決定。
這種事,不是一個人說了算的,更多時候,要靠集體判斷。
老書籍當年,有他的時代侷限性,這是無法避免的。
但假如是我站在那個位置,我不至於輸得這麼慘,至少不會輸得這麼徹底。”
兩人的話,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說是完全相反。
而從性格來看,這種答案似乎也有些出人意料。
按理說,高育良更像理想主義者,應該更傾向於堅持信念,一往無前。
但他的態度卻是權衡與妥協。
反倒是李達康,一向以謹慎著稱,卻在這時表現出了極大的決絕。
其實這也很好理解。
高育良出身教授,做事講究分寸,習慣於在複雜的局面中尋找平衡點。
他在現實中更懂得妥協的藝術。
而李達康則不同,他是實幹派,一旦認定方向,便會全力以赴,哪怕代價再大,也不回頭。
這種反差,正是他們性格的真實寫照。
目標明確的前提下,某些東西是可以捨棄的,甚至包括自我本身。
這種敢於孤注一擲、不顧一切往前衝的性格,正是趙立春的風格。
李達康之所以被稱為“闖將”,正是由此而來。
兩人彼此凝視片刻,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意。
李達康的目光隨後落在祁同偉身上,直接開口問道:
“那你呢?你覺得,這個時候,你會怎麼選?是退讓,還是繼續往前衝?”
李達康這話,也勾起了高育良的興趣。
他同樣將目光投向祁同偉,想聽聽他會怎麼說。
祁同偉從後視鏡裡掃了兩人一眼,苦笑著開口:
“我嘛,可能更傾向於徹底地妥協,然後伺機而動。我覺得,只有先保住自己,才有可能做更多事。說白了,先能獨善其身,有機會再兼濟天下。”
我不是甚麼高人,是個俗人。
在我這個位置上,能做的事,都是建立在自身安全的基礎上的。如果連自己都保不住,那我肯定還是先顧自己。官場這潭水,清濁我管不了,但用來洗頭還是洗腳,這我說了算。
祁同偉話音剛落,李達康還沒甚麼反應,正在琢磨這話的深意,高育良卻已經一腳踹在了他座椅的靠背上,罵道:
“都這時候了,你還繞彎子。甚麼叫洗頭洗腳?是讓我們喝你洗腳水嗎?找個安靜的地方,我和達康好好聊聊。”
李達康忍不住笑出聲來,看著這對師徒,心裡竟有些羨慕。
這樣真摯、坦率的情感,他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了。
到了山水莊園,李達康一邊走一邊打量四周,跟著幾人走進院子。
高小琴似乎察覺到他的好奇,體貼地解釋道:
“這是我們專門準備的私密空間,說是包房,其實是個小院子,雖然在熱鬧地段,但非常安靜,有點特別的設計,您別介意。”
李達康點了點頭,沒說話。
走在前面的高育良卻回頭瞪了祁同偉一眼,心裡明白:這不是要攤牌了嗎?而祁同偉自然有他的想法。
帶李達康來這裡,並非隨意安排。
他知道李達康一直懷疑他和山水莊園之間有聯絡,這一次,就是要讓他親眼看到、親身體會。
現在他們三人已經是一條船上的,都希望穩穩當當地靠岸。
至於趙瑞龍,則是他們共同的目標。
祁同偉衝高育良咧嘴一笑,沒解釋甚麼。
高育良只是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高小琴把幾人安頓好後,低聲交代道:
“您有任何需要,按這個按鈕就行。我們一直有人在附近候著。我就不打擾你們了,時間就交給你們了。”
說完,她便輕步離開。
等高小琴走遠,李達康才長出一口氣,坐下來,語氣略帶感慨地說:
“我李達康,也算是真正見識了山水莊園了。都說這裡達官貴人多,怎麼我一個也沒看到?這可不太對勁。”
他對這個地方的傳說一直挺感興趣。
上次趙東來突擊檢查山水集團,把他嚇得不輕。
這次他可不想再惹出甚麼麻煩,但心裡也確實好奇這裡到底是個甚麼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