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當然明白高育良的顧慮。
他清楚,高育良此刻內心已經動搖。
於是也站起身,輕輕按住他的肩膀,讓他坐下,然後緩緩開口:
“老師,上次我去京城的時候,
順道去了趟趙立春家。
我發現門口有暗哨,
不是那種安保性質的,是監視用的。
可趙書籍本人卻毫不知情。
您想想,這意味著甚麼?”
高育良心頭一震。
這事,非同小可。
能在京城對趙立春實施監視的人,身份不言而喻。
上頭已經動手了。
就在他沉思的瞬間,祁同偉繼續說道:
“我們都被表象迷惑了。
沙瑞金的到來,其實早有訊號。
如果趙書籍真的安然無恙,您也不會被調離、讓沙瑞金來接班。
那本就是一種姿態。
如果他來了以後,只是延續前任的政策,倒也不算太糟。
但問題就出在——他直接凍結了趙書籍留下的任命名單。
這本身就是在試探,現在恐怕趙書籍已經在暗處觀察我們的反應了。
上一次您的提名,趙書籍點了頭後立刻就透過了,
這說明,他已經被悄然調查了。
您是他最後的安排,可一旦他出事,
您也難免牽連。
所以我們必須當機立斷,迅速切割。”
高育良沉默著,思緒飛轉。
他知道祁同偉說得有理,可心裡仍覺得荒唐。
那是趙立春啊,一個真正的重量級人物。
但種種跡象表明,祁同偉分析得沒錯。
“再看看李達康對沙瑞金的態度,就很清楚了。
他幾乎是立刻舉了白旗,看著挺滑稽,
但他一定察覺到了甚麼,才急著撇清關係。
這一次,我們不能再落後。
我的建議是,直接和趙立春溝通,繞過趙瑞龍。
趙瑞龍太浮躁,根本看不出背後的問題。
但趙書籍不同,他是個老練的政治家。
再說,我們處理美食城的事,
其實也是在給他擦屁股。
他心裡明白得很。”
高育良聽完,微微點頭。
今天的祁同偉,又一次重新整理了他對他的認知。
他的政治眼光彷彿開了天眼,
各方的動向、意圖,他都能一一看穿。
這樣的人才,怎能不讓高育良刮目相看?
高育良走到窗邊,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祁同偉也很知趣,悄悄退出書房,進了廚房。
熟練地開啟冰箱,拿出一個蘋果就咬。
吳慧芬見狀,笑著搖頭:
“都這麼大年紀了,吃水果也不洗一洗。”
她也明白,祁同偉是故意過來避嫌的。
兩人便一邊做飯一邊閒聊,東拉西扯。
就在這時,高育良從書房走了出來,
衝著廚房喊了一句:
“同偉,有人找你接電話。”
祁同偉笑了笑,應了一聲,
轉身對吳慧芬說了句“您忙”,便跟著高育良往外走。
吳慧芬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沒說甚麼,繼續做事。
剛拐過樓道,高育良邊走邊低聲說道:
“是趙立春點名讓你接的,我也搞不清他要說甚麼。”
高育良心裡有些發虛。
他在省裡的工作一向處理得井井有條,滴水不漏。
可一到和上級打交道,就總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說話也總是落在下風,像個局外人。
他自己也說不清原因。
按現在流行的說法,就是不懂“向上管理”。
總覺得上級高高在上,無所不能。
就像剛才,其實也就是幾句寒暄、
通報一下美食城的事,再稍微抱怨兩句,
事情也就過去了。
可他卻在通話中完全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趙立春一貫如此,即便只是通個電話,
也能輕鬆拿捏住他。
可這次,他似乎也有些資訊掌握不全,
這才有了讓祁同偉接電話的安排。
至於接下來會說甚麼,還得看祁同偉怎麼應對。
祁同偉雖然不太清楚情況,但還是點了點頭。
進了書房,高育良抬手指了指書桌上的手機。
祁同偉也不拘謹,走過去就拿起手機。
他直接按了擴音鍵,坐在沙發上開口說道。
“老書籍,這是想我了?”
電話那頭的趙立春先是一怔,隨即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你這小子,還是老樣子,都沒個正經。
現在都已經是副省級了,說話還是這樣。
這可是在你老師家裡,不怕你老師教訓你?”
聽到趙立春的聲音,高育良臉上露出一絲驚訝。
祁同偉直接開擴音這個舉動,本身就透露出十足的信任。
這讓高育良對他印象有了明顯改觀。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趙立春的態度。
以前聽趙瑞龍說起過趙立春接電話的語氣,遠沒有現在這麼隨和親切。
此刻的趙立春,就像個平易近人的老人,完全沒有高高在上的架子。
祁同偉也笑了幾聲,順勢接話說。
“老書籍,等考察組一來,您可得多替我說幾句好話。
這次機會來之不易,我可盼了好久的副省級,千萬別出岔子。”
祁同偉說這話倒是很坦然,但一旁聽著的高育良卻有些坐不住了。
這話裡有話啊,明顯是在暗示當初把他列為考察人選的事。
雖然沒明說,但那意思已經擺在那兒了。
高育良聽得出,趙立春肯定也聽得出來。
畢竟趙立春也是久經宦海沉浮,心眼兒比誰都多。
但讓人意外的是,趙立春並沒有表現出不滿,反而是又笑起來。
電話裡傳來他爽朗的聲音:
“你這個小子,還怪起我來了。
當初把你放在第一順位,那是給你老沙試試你的成色,你不明白。
要是你坐在我這個位置,也會這麼做的,這是立場的問題。
誰都是這麼過來的,我也不是頭一例。
等老沙走的時候也一樣,就看你能看多遠。
再說了,你現在不也上來了?
大男人這麼囉囉嗦嗦的,以前可沒見過你這樣。”
趙立春這話毫不避諱,直接點出了祁同偉語氣中的情緒。
在他這個層面,這種事本就不值一提。
說到底,大家不過都是彼此利用罷了。
漢東這邊的人還有用處,所以才會這樣。
不然,以祁同偉的身份,憑甚麼給他打電話?
祁同偉也笑著回應,語帶調侃。
“老書籍說得對,咱心裡有數。
這不不也上來了嘛,說明您有眼光!
不像老沙,硬生生把我壓著。
現在又提我,他估計正頭疼呢。”
聽到“老沙”這個稱呼,趙立春又笑了。
在他心裡,沙瑞金早就不討喜了。
甘願做別人的刀,來對付自己人。
以前他倒是不太在意,覺得自己到了這個位置,已經算是穩了。
但現在看來,未必。
現在上面風向不對,一旦被人抓住把柄,照樣栽。
現在的局勢就是,大家等著看大人物出事。
所以他才會儘量幫襯些漢東的老部下。
一旦出事,這些人就是他最先能察覺風向的渠道。
某種程度上講,他們的作用比上面直接傳話還要來得實在、有用。
畢竟不管上面還是下面,要幹事,都得有個正當理由。
趙立春當年改革開放時幹過不少事,那時候環境所限,沒辦法。
但現在要是被人翻出來,那就是大麻煩。
一旦被有心人抓住,後果不堪設想。
儘管如今的他已身居高位,這種事依舊讓他心頭不安。
上世紀的那些過往,還清晰地印在腦海裡。
多少前輩,為國為民,奮不顧身。
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他趙立春還能算個甚麼東西?趙立春收斂了臉上的笑意,接著說道:
“同偉啊,聽你老師說,
呂州那個美食城出了問題?到底怎麼回事?
你給我講清楚,你老師說話總是含糊其辭,
一點都不痛快,你跟我說明白點。”
祁同偉聽了這話,不自覺地把目光轉向了高育良。
高育良也察覺到了祁同偉的眼神,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他自己也納悶,怎麼跟趙立春談話時總像是繞彎子,
不直來直去,東拉西扯,連他自己都覺得奇怪。
但這就是高育良的性格,改不了。
祁同偉整理了一下思路,開口說道:
“呂州美食城直接把汙水排進了月牙湖。
您也知道,月牙湖是周邊居民的主要水源。
現在已經有三個人住院,幾千戶人家的日常生活都受到了影響。
雖然還沒造成太大的社會反響,但這件事在一定程度上,
已經對我老師的威信和您以前的管理工作帶來了負面影響。
常言道,千里之堤,毀於蟻穴。
這種隱患,不能掉以輕心。
但這個美食城,又是趙瑞龍的產業。
他的性子您也清楚,就像貔貅一樣,
一旦跟他說起這事,東拉西扯,小事也能拖成大事。
這事不能讓沙瑞金先知道。
大風廠那件事已經夠讓人頭疼了,
再加這個,我老師這屆恐怕甚麼都幹不成,
光給趙瑞龍收拾爛攤子都不夠忙的。
所以我給老師建議,不如直接跟您溝通,
乾脆利落地把美食城的問題解決掉,
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一了百了。
別讓人抓住把柄。
事情其實也不大,就是怕瑞龍那邊難搞。”
趙立春聽完這番話,心裡明白,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兒子,
到底在搞些甚麼名堂。
甚麼地方不能撈點錢,非得幹這種事。
可也沒辦法,畢竟父子連心,只能硬著頭皮上。
祁同偉這話說得直接,意思也很清楚,
就是想自己來處理這事。
不過他也知道,這樣做可能會讓趙立春心裡不舒服,
所以提前打個招呼。
趙立春心裡清楚,自己也多少沾了點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