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旗坡，川軍團指揮部。
陳總長與宋希濂說到做到，一留便是整整七日。
看完陳大員遞來的字條，陳總長嘴角微揚，轉頭對宋希濂道：“蔭國，剛收到樹堡突擊隊的訊息，曰軍試圖從地道反撲，已被擊退，地道也已徹底炸燬，至少半個月內別想再通。”
宋希濂點頭一笑：“那他們就只剩一條路了——正面強攻。”
話音未落，南天門方向忽然傳來尖銳的破空聲，緊接著一枚照明彈騰空而起，慘白的光幕灑落山野，將整片戰場照得如同白晝。
陳總長輕笑一聲：“看來，曰本人真是山窮水盡了。”
兩人隨即舉起望遠鏡望向南天門，只見曰軍果然開始從正面推進，可剛進入射程，便遭到樹堡陣地與兩側高黎貢山制高點火力的交叉覆蓋，攻勢頃刻瓦解，丟下數十具屍體狼狽敗退。
宋希濂搖頭笑道：“果如鈞座所料，敵勢已竭。”
正說著，副官匆匆進來稟報：“虞師唐副師長在外求見。”
“唐基？”陳總長淡淡一笑，“這是聞著味兒來撿便宜了。”
宋希濂臉色一沉，冷聲道：“讓他進來。”
片刻後，唐基笑容滿面地跨步而入，挺身敬禮：“卑職參見總座，參見鈞座。”
陳總長與虞總長素來不和，而唐基又是虞總長手下最得力的親信，因此陳總長壓根懶得掩飾情緒，連正眼都未瞧唐基一下。
宋希濂身為第11集團軍總思令，畢竟是唐基的直屬上級，身份不同。
此刻他沉聲問道：“唐副師長，你不在橫瀾山前線坐鎮，擅自跑到祭旗坡來做甚麼？萬一曰軍從渡口反撲，防線出了紕漏，誰來負責？”
唐基躬身答道：“屬下是特地前來請命出戰的。”
虞嘯卿雖有心爭功，卻不會親自出面，這種進退得宜的事，自然由唐基代為出頭。
“請戰？”宋希濂眉頭微皺，“你們虞師的職責是固守江防，維持警戒。”
唐基卻不退讓：“總座，川軍團以區區一團之力對抗曰軍一個聯隊，即便目前形勢尚可，終究難言穩妥。
兵勢如水，瞬息萬變，誰又能斷定後續不會突生變故？”
“不如將虞師主力調過怒江，協同作戰。”
“只要我們投入主力，南天門一役便可迅速結束。”
“眼下駐印遠征軍進展迅猛，我滇西方面卻遲遲未能突破，實在不該被一道南天門拖住腳步。”
宋希濂聞言，神色凝重，眉心緊鎖。
唐基這番話，並非全無道理。
……
一旁的陳總長卻在心中冷笑。
他腦中驀然浮現川軍團渡江前夜，林譯單獨求見時所說的一席話——
那時林譯曾冷靜分析道：
“鈞座，若川軍團過江後受挫，倒也罷了。”
“可一旦他們順利推進，虞師必定會跳出來搶功。”
“藉口冠冕堂皇得很：駐印軍勢不可擋，滇西這邊也不能落後，理應加速突破南天門。”
陳總長當時便道：“虞師若真動手，我們也難以阻止。”
說著還抬手指了指上方，意味深長地補充一句：“其中關節，您自然明白。”
林譯卻正色道：“鈞座務必設法遏制虞師。
虞嘯卿其人雖可厭，但虞師上萬將士卻是無辜的，不該無謂犧牲在南天門這片焦土之上。”
正思忖間，宋希濂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鈞座，您意下如何？”
陳總長略一頓，道：“蔭國，你剛才說甚麼？”
宋希濂示意唐基暫且退出指揮部，這才壓低聲音道：“校長已有指示，務必要儘快突破南天門，不能讓駐印軍甩得太遠。”
稍頓，又道：“況且，川軍團名義上歸入滇西序列，實則聽命於史迪威，本質上仍屬駐印系統。”
“倘若最終由他們拿下南天門……”
“不但滇西全軍顏面無光，鈞座您的處境也會頗為尷尬。”
陳總長默然片刻，緩緩道：“那依你之見……”
宋希濂低聲建議：“卑職以為，如今南天門樹堡已被攻陷，曰軍防禦體系已然崩潰，繼續僵持已無必要。
此時集中兵力發動總攻，完全可在短期內一舉奪下陣地。”
“當然，論功行賞之時，川軍團自當記上一功。”
“只是眼下時間緊迫，校長催促甚急，我們實在耗不起了。”
陳總長終於點頭：“嗯，你說得有理，就這麼辦。”
儘管林譯曾信誓旦旦斷言，虞師若貿然強攻，必遭重創，但陳總長心中始終半信半疑。
退一萬步說，即便虞師真被打殘，他也並不在意。
虞師傷亡越重，虞家根基就越動搖，對他老陳而言，只有好處，沒有損失。
讓虞師上前試試也好——勝了，功勞算在虞嘯卿頭上，可他陳總長仍是總思令，名分仍在；敗了，捱罵的是虞家父子，他頂多被校長訓斥幾句，損失遠不及對方。
這筆賬，怎麼算都是他贏。
當下，宋希濂朝外喚道：“唐副師長，進來吧。”
……
禪達祠堂，正廳內。
張立憲、何書光、餘治、李冰等虞嘯卿身邊近臣，與海正衝、俞大治等幾位團長分作兩組，正在沙盤上推演戰局。
海正衝、俞大治一組扮進攻方，張立憲、何書光等人則據守陣地。
戰至此時，守方已是左支右絀，陣型瀕臨瓦解，眼看支撐不了多久了。
當海正衝率領的“1團”逼近南天門第二道防線時，何書光終於按捺不住，一把將桌上的兵棋掃到地上，語氣生硬地嚷道：“這沒法推了！太不公平了！作為防禦核心的樹堡陣地都丟了，還演個甚麼勁？怎麼算都是我們敗，不守了——換我們進攻！”
海正衝皺眉回應：“當初可是你自個兒挑的防守。”
“現在我改主意了。”何書光毫不退讓，“咱們打進攻。”
“夠了。”虞嘯卿冷冷開口，打斷爭執，“樹堡一失，勝負已定。
守方無論怎麼佈陣，結局只有一個——輸。”
張立憲望向營帳外，低聲喃喃：“也不知副師座有沒有說服總座和鈞座……”
虞嘯卿沉默未語，他便繼續說道：“總座那邊應該沒問題，可鈞座……”
“鈞座也會點頭。”虞嘯卿沉聲接話，語氣堅定，“這是軍國大計，是關乎國家命運的事。
張立憲，我警告你，別用狹隘的心思去揣測君子的胸懷！”
“是，師座。”張立憲立刻低頭認錯，“我錯了。”
話音剛落，唐基走了進來，臉上看不出情緒。
見他這般神色，張立憲等親信心頭一緊，臉色頓時黯淡下來。
可下一瞬，唐基卻露出笑意：“嘯卿，成了！鈞座和總座都批了，馬上準備行動吧！”
大廳內所有人怔住三秒，隨即張立憲等人爆發出歡呼——這訊息來得太突然，也太振奮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