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龍帶著上官戒慈和雷寶兒,在新立的墓碑前三叩首,隨後一把將雷寶兒扛上肩頭,牽起上官戒慈的手,匆匆趕向隊伍遠去的方向。
當川軍團的炮灰們攀上南天門山脊時,正撞見行天渡在對岸被炸斷的一幕。
那座橫跨怒江的鐵索橋,在一聲轟然巨響後斷裂墜入激流。
原本正朝橋頭奔逃的潰兵和難民頓時哭喊震野,彷彿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被生生斬斷。
他們以為,橋一毀,歸路就徹底斷了。
混亂中不知是誰嘶吼了一句:“還有渡口!往渡口跑!”
的確,行天渡下方藏著一個簡陋的竹筏渡口,竟還留著幾條破舊竹排漂在岸邊。
剎那間,人群如潰堤洪水般湧向江邊,爭先恐後地撲向那點渺茫生機。
等龍文璋帶著川軍團這群衣衫襤褸的炮灰趕到半山腰時,渡口早已人滿為患。
擠在那裡的潰兵與百姓加起來少說上千,推搡哭叫,亂作一團。
龍文璋沒有下令前進。
可那些被稱為“炮灰”計程車兵卻本能地停下了腳步。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尊嚴在他們胸中升起——即便命如草芥,也不願混進這群失魂落魄的逃難者中,像沒頭蒼蠅一樣瞎撞。
他們是棄子,卻是有骨氣的棄子。
孟煩了望著江邊混亂的人潮,低聲嘆道:“我這小身板,已經嘗過幾十回敗仗滋味了。”
迷龍站在他身後,立刻介面:“老子比你還多,一百多次都打過了。”
“誰跟你比這個?”孟煩了白了他一眼,“我是說,這一回敗得最體面。
哪怕到最後,咱們也沒散隊形。”
龍文璋沒理會他們,只舉著望遠鏡凝視對岸防線。
“工事太鬆垮了,這種豆腐渣陣能擋住曰軍?”
“只要敵人從高處一衝,怕是整條怒江防線都要崩。”
“若怒江失守,曰軍順著公路一路猛進,重慶怕是要變陪都了,正府又得往西逃。”
“這些事,恐怕不是您一個團長該操的心。”孟煩了淡淡地說,“對面應該是我們29師的工兵營。
現在的問題是——咱們報甚麼番號?”
“還能是甚麼?”龍文璋道,“川軍團。”
“真要報川軍團?”孟煩了壓低聲音,“那支部隊早撤回國境了。”
“就報川軍團。”龍文璋冷聲打斷,“我們就是川軍團。
我是副團長兼代理團長,龍文璋。”
頓了頓,他又揚聲問:“誰懂旗語?誰會打訊號旗?”
王彥舉手:“團座,我在軍校學過。”
“好。”龍文璋轉頭對喪門星說,“把紅纓給我。”
喪門星解下別在刀鞘上的紅纓遞過去,龍文璋又找來一塊白布,砍了兩根細竹竿,綁成兩面簡易的訊號旗。
……
對岸。
一輛美式威利吉普疾馳駛入特務營陣地。
張立憲正趴在炮隊鏡前觀察江面動向,見車停下,立刻挺身敬禮:“師座。”
虞嘯卿徑直走來,蹲下身透過鏡筒掃視對岸:“情況如何?”
“聽炮聲判斷,曰軍離得不遠,炮兵最多十公里外,步兵搞不好已經在爬南天門。”張立憲答道。
最先映入虞嘯卿眼簾的,是江邊那群蜂擁亂竄的潰兵。
“一群烏合之眾!從來不懂甚麼叫軍紀。”
“這樣的軍隊,不敗才怪!這些當兵的,全都該槍斃!”
張立憲勸道:“師座不必擔憂,行天渡已炸燬,曰軍過不了怒江天險。”
虞嘯卿不語,只緩緩轉動炮隊鏡。
忽然,他的目光一頓——視野裡出現了一支靜靜佇立在山坡上的隊伍。
同樣是潰兵,這支隊伍卻整齊列隊,無人喧譁,更無奔逃。
虞嘯卿眉頭微蹙:“對岸還有建制完整的部隊?”
“沒有。”張立憲脫口而出,“我們特務營是最後一批撤過江的單位。
此後,對岸再無成建制幗軍。”
虞嘯卿輕輕嗯了一聲,未再多言。
他對那支隊伍並未太過在意。
不過又是些殘兵罷了。
夏國從來不缺逃兵。
眼下最缺的,是那種哪怕天塌下來也面不改色的硬骨頭兵。
“師座,那邊有人在打旗號。”何書光忽然開口。
虞嘯卿目光一轉,便見對岸一個衣衫襤褸的潰兵正揮動著兩面破舊的訊號旗,動作急促卻清晰。
儘管虞嘯卿通曉旗語,但何書光還是低聲將內容譯出:“我們是川軍團的人,我是副團長兼代理團長,龍文彰。”
“是他。”虞嘯卿微微點頭,神色未動。
何書光繼續念道:“請求過江,協同防守怒江防線。”
“荒唐!”張立憲脫口而出,聲音壓得極低,“川軍團早就撤回國內了,而且……”
他頓住了,沒再往下說——畢竟,原川軍團殘部如今已被整編為虞師特務營,而他自己正是這支隊伍的營長。
“回話。”虞嘯卿語氣冷峻,“我,便是川軍團團長虞嘯卿。”
“川軍團早已歸建,天下豈有第二支川軍團?”
“不論他們來自何處,也不論那龍文彰是何身份。”
“若還自認是夏幗軍人,就該挺身而出,在南天門與敵決一死戰,以血洗恥,不負軍人之名。”
……
江對岸,南天門山脊之上。
孟煩了望著遠處江面,聲音乾澀:“假的撞上真的了,這臺戲,唱不下去了。”
“看這樣子,虞嘯卿是鐵了心要把咱們釘在這山上拼消耗。”
“一千多號人豁出去死戰,或許真能拖住鬼子一天。”
“可這一天使他換來喘息之機,足夠修好工事,穩住江防。”
“所以啊,老百姓能過去,咱們這些人……怕是連江邊都靠不得。
就算過了江,等我們的,恐怕也是槍口。”
龍文彰的臉色沉了下來。
對付一群潰兵,他有的是辦法鎮住場面。
可面對虞嘯卿這等人物,他甚麼招也沒有。
變故來得毫無徵兆。
南天門山頂猛然響起一陣零星槍聲,隨即迅速密集起來。
緊接著,喪門星的身影出現在山坡高處,嘶聲大喊:“小鬼子!鬼子翻山下來了!”
彷彿為了應證這句話,山上傳來的槍聲越發急促,夾雜著手榴彈和迫擊炮彈的爆炸聲此起彼伏——曰本人果然已經越過山嶺,正從高地猛撲而下。
“完了。”孟煩了心頭一沉,只覺一股寒意直貫頭頂。
……
王彥的目光掃過人群,那些潰兵計程車氣如沙漏傾覆般飛速崩塌。
孟煩了的狀態值眨眼間跌至底線:-999!
一夜之間,前功盡棄!
沒有信念支撐的軍隊,終究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