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清晨,小城的空氣裡還殘留著昨夜硝煙的味道。
腳下的路面鋪著一層厚厚的紅紙屑,踩上去軟綿綿的,偶爾還能聽到幾聲沒炸響的鞭炮被踩破的脆響。
景修然把鴨舌帽的帽簷壓得很低。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手冷不冷?”
他側過頭,看向身邊那個裹得像只白色企鵝的身影。
劉師師同樣全副武裝,大圍巾把臉盤子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笑眼。
如果不仔細分辨,誰也看不出這是那個在紅毯上豔壓群芳的金鷹女神,只會當是哪家回鄉過年的漂亮小媳婦。
她縮了縮脖子:“還好。”
景修然一把攥住劉師師的手,順勢揣進了自己大衣口袋。
“還行,沒凍透。”
“等會進影院就好了,裡面暖氣足。”
兩人穿過兩條斑駁的舊巷子。
視線豁然開朗。
面前是一棟剛翻新不久的商業大樓。
外立面上掛著巨大的LOGO——【星空國際影城】。
這幾個字在灰撲撲的縣城建築群裡,顯得格外扎眼。
這是景修然的一點私心。
按照原本星空院線的擴張計劃,這種小縣城根本不在星空院線的第一批擴張名單裡。
成本回收慢,管理半徑長,怎麼算都不划算。
但這是他老家。
衣錦還鄉,總得給家鄉帶點甚麼。
所以景修然大筆一揮,特批了這筆預算,還把原本的標準廳配置全部升級成了在一線城市才有的頂配。
“這也太多人了吧?”
劉師師稍微拉下一點口罩,湊到景修然耳邊小聲嘀咕。
“不過影院修的真好看,裝修標準比我在燕京去的那些都要好。”
“嗯,既然做了,就做最好的。”
大廳里人聲鼎沸。
售票臺的LED大屏迴圈播放著《美人魚》的預告片,鄧朝那魔性的笑聲迴盪在大堂裡。
售票口排成了長龍,幾臺自助取票機前也圍滿了人。
回鄉的大學生,帶著孩子的年輕夫妻,還有不少趕時髦的中老年人。
他們中間操著半生不熟的家鄉話,手裡攥著手機,興奮地討論著。
“這影院真牛逼,比我在蘇州打工那地兒都強。”
“聽說這是景修然開的。”
“怪不得,這裝修看著就貴。”
聽著周圍的議論,景修然眉梢挑了挑。
劉師師拉下一點口罩,湊到他耳邊:“聽見沒?大家都誇你呢。”
“低調。”
嘴上雖然這麼說,景修然內心倒是十分開心。
走進人群中,景修然沒去擠那個人工售票口,而是帶著劉師師走向了大廳側面的一排自動取票機。
這是星空院線最新的標配。
他掏出手機,點開了那個獨立的“星。
這原本只是B站的一個內嵌功能,但因為使用者量太大,同時為了打通線下支付和會員體系,年前剛完成了獨立拆分。
劉師師湊過頭看了一眼螢幕上的取票碼。
“現在真的比以前方便多了,我看好多人都是直接掃碼取票。”
“滴。”
機器吐出兩張熱紙。
《美人魚》場,巨幕廳,情侶座。
二人帶著票,往影院深處走。
走到一半,劉師師突然指指著一張巨大的海報。
“我怎麼感覺,最近這文案我感覺最近經常看到。”
景修然順著看過去。
海報上沒有複雜的畫面,只有簡簡單單的一行字:
【我們都欠星爺一張電影票。】
這也是《美人魚》的營銷手段。
但不得不說這營銷確實是大師級的。
有著情懷的加持,相比票房不會差到哪裡去。
特別是這次同期《美人魚》的對手並不強大。
《三打白骨精》和《澳門風雲3》在情懷面前,估計很快就會敗下陣來。
景修然簡單給出了自己的評價:“這句話能抵一個億的宣發費。”
兩人順著人流檢票入場。
影廳的裝修很考究,地毯厚實,隔音門沉重,走進去的一瞬間,外面的喧囂就被徹底隔絕。
摸黑走到最後一排角落的情侶座。
座椅是真皮的,帶電動調節,比普通影院的布藝座椅舒服太多。
劉師師調整了一下靠背,舒服地嘆了口氣,把奶茶遞到景修然嘴邊。
“嘗一口,這家的珍珠很糯。”
景修然就著吸管喝了一口。
“有點甜。”
劉師師白了他一眼:“就是甜甜的才好喝。”
然後自己抱著杯子吸得津津有味。
燈光暗下,龍標閃過。
電影開始了。
鄧朝那張搞怪的臉出現在大銀幕上,配上那身暴發戶氣質十足的西裝,影廳裡瞬間響起了一陣稀稀拉拉的笑聲。
隨著劇情推進,這種笑聲變得越來越密集。
特別是警察局報案那一段。
“哈哈哈哈!我們受過嚴格的訓練,無論多好笑我們都不會笑……除非忍不住!”
文章和李尚正的表演確實精彩,那種憋笑憋到內傷的狀態,讓全場觀眾笑得前仰後合。
劉師師也笑得肩膀直抖。
她轉過頭,想跟景修然分享這份快樂,卻發現身邊的男人表情平靜得有些過分。
景修然靠在椅背上,眼神盯著銀幕,眉頭微微皺起。
他職業病犯了。
腦海裡又在拆解這部電影。
這片子笑點確實密集,但這更像是段子的堆砌。
林允的表演青澀得讓人齣戲,臺詞功底更是災難。
至於劇情……
環保主題是個好殼子,但核心卻講得有些低幼。那種強行煽情和說教,讓後半段的節奏明顯崩塌。
對於景修然的標準而言,這是一部合格的春節檔爆米花電影,但絕對算不上週星池的巔峰之作。
甚至可以說,這是在透支“周星池”這三個字的信用額度。
“不好看嗎?”劉師師湊過來,在他耳邊小聲問道。
景修然回過神,抓了一把爆米花塞進嘴裡。
“還行。”
“不過跟《功夫》和《少林足球》比,差了點意思。”
散場的時候,人群往外湧動。
景修然重新戴好口罩,混在人群裡,聽著周圍觀眾的議論。
“還行吧,挺好笑的,就是感覺沒以前那味兒了。”
“我也覺得,有點尬。鄧超林允演得太生硬了。”
“反正我是衝著星爺來的,算是還票了吧。”
走到影院門口,冷風一吹。
劉師師把圍巾往上拉了拉:“修然,你猜這電影票房能有多少?”
景修然想了想:“單日破3億都有可能。”
“這麼高?”劉師師有些驚訝。
“嗯,情懷這東西,變現能力是很恐怖的。”
景修然看著那張巨大的海報,語氣平淡。
“觀眾買的不是電影票,是他們逝去的青春。”
“但這種東西是消耗品。用一次少一次。”
“如果下一部還是這個質量,觀眾就不會再買賬了。”
劉師師看著他側臉:“所以呢?景大老闆有甚麼感悟?”
景修然幫她把被風吹亂的頭髮理順。
“感悟就是,咱們還是得老老實實做內容。”
“靠情懷這種捷徑,走不遠。”
劉師師看著他那副嚴肅的樣子,忍不住伸手幫他把歪掉的鴨舌帽扶正。
“行了大老闆,出來過年就別操心行業未來了。”
“回家吃飯,阿姨說今晚包餃子。”
景修然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反手握住劉師師的手,揣進兜裡。
“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