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燕京。
央視老大樓,第十二會議室。
今年春晚總導演哈文,坐在長桌盡頭,手裡捏著一支鉛筆,在那張密密麻麻的節目單上,又劃了一道。
“不行。”她把單子往桌上一扔。
“這就是咱們憋了三個月弄出來的小品?包袱沒響,結構鬆散,最後還要硬煽情。大年三十,你們讓觀眾看這個?”
坐在左側的語言類節目導演老趙,苦著張臉。
“哈導,現在的本子難弄啊,網上段子飛起,觀眾笑點比天都高。幾位老藝術家身體又那樣,想推陳出新,難啊。”
哈文沒接話。
會議室裡陷入一陣沉默。
距離除夕還有不到一個月。
這是最難熬的衝刺期,也是最容易崩盤的時刻。
這一屆春晚,難。
難的不是錢,不是技術,是人心。
這幾年春晚收視率本來就走下坡路。
現在的年輕人,大年三十寧願抱著手機刷微博、搶紅包,或者去電影院看個賀歲檔,也沒幾個人願意守在電視機前看那尷尬的小品。
哈文揉了揉眼睛:“上面剛審完一輪,意見很大。”
“領導原話:缺乏新意,缺乏爆點,務必爭取收視率回暖。”
她環視四周。
“各位,還有二十幾天,都別藏著掖著了,還有甚麼招?”
周圍的人低頭喝水,翻本子,就是沒人敢對視。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哈文嘆了口氣,轉向另一側:“歌舞類呢?”
歌舞組的負責人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
“能撐場子的,還是那幾個老面孔。華仔、哪英、孫南……對了,今年還請了鄧紫奇,算是專門面向年輕觀眾的。”
哈文揉了揉太陽穴。
不夠。
這些人穩是穩,但想要提高收視率,還是差得太遠了。
“哈導。”
角落裡,角落裡一個負責網路宣發的年輕策劃,弱弱地舉起了手。
“哈導……其實,咱們要想拉收視率,有一個人肯定行。”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過去。
那策劃小聲吐出三個字。
“景修然。”
這三個字一出,幾個副導演都把頭轉了回去。
“小王啊,你這主意出的,跟沒出一樣。”
“誰不知道請他管用?”
“前年、去年,咱們哪次沒發邀請函?人家工作室回函都很客氣:檔期衝突,遺憾缺席。”
哈文盯著桌上的節目單,沒說話。
她當然知道難度。
今時不同往日,以前藝人削尖了腦袋想上春晚,現在是春晚求著頂流撐場面。
但眼下的局勢,非他不可。
只要景修然肯露面,今年的收視率基本盤就穩了。
“也不是完全沒機會。”
歌舞組導演突然想起了甚麼。
“我聽說,他正在拍的那部《湄公河行動》,是公安部重點掛名的專案。咱們春晚也是主旋律陣地,這在調性上是合拍的。”
“如果……咱們願意給《湄公河》一點特殊的展示資源,或者在主持詞裡口播一下。作為交換,景修然為了電影宣發,沒準會鬆口。”
這話一出,哈文的眼睛亮了一下。
這倒是是個思路。
如果是單純的出場費或者名氣,景修然肯定看不上。
到了他那個咖位,春晚的鍍金效果已經微乎其微。
但利益交換不一樣。
春晚雖然式微,但依舊是覆蓋範圍最廣的官方平臺,這種背書對於一部主旋律大片來說,價值連城。
“可是……”哈文有些猶豫。
她是這兩年新來的導演,跟景修然沒怎麼打過交道,貿然去請,萬一被拒了,面子上掛不住不說,時間也來不及了。
現在離春晚直播只剩不到一個月。
她環視了一圈會議室。
“誰跟景修然熟?能遞上話?”
眾人面面相覷。
他們大部分跟景修然也就是點頭之交。
這時候,坐在左手邊,一直沒說話的董青抬起了頭。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氣質溫婉。
“我試試吧。”
“之前幾次訪談都是我去的,私下裡也留了聯絡方式,算是能說得上話。”
哈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行,那你告訴他,只要他肯來。節目形式隨他挑,時間隨他挑。”
“至於《湄公河》的宣傳,我親自去跟臺裡領導申請。”
這已經是春晚導演組能給出的最高特權了。
可以說是開了歷史先河。
在央視春晚的歷史上,能讓總導演這麼放低姿態的藝人,屈指可數。
……
幾千公里外。
雲南邊境,叢林深處。
“卡!”
景修然喊了一嗓子,把手裡的突擊步槍扔給旁邊的道具師。
“這條過了,休息半小時。”
景修然接過場務遞來的水,仰頭灌了一大半。
他剛走到樹蔭下的摺疊椅旁,準備讓化妝師補個妝,扔在上面的私人手機震了起來。
景修然掃了一眼螢幕。
董青?
這位央視一姐怎麼突然這時候找自己?
他拿過手機,劃開接聽鍵。
“喂,青姐。”
董青看著周圍一圈豎著耳朵的領導,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自然。
“修然,沒打擾你拍戲吧?”
“剛收工,正歇著呢。”
董青語氣一轉,切入正題:“今天找你,是有個正經事。”
“青姐,你說。”
“修然,我也就不跟你繞彎子了。今年春晚,你願意參加嗎。”
電話那頭稍微沉默了兩秒。
景修然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青姐,你知道我的。年底公司一堆事,這邊電影還在收尾,確實抽不開身。”
拒絕了。
意料之中。
會議室裡,哈文急得在董青面前直打手勢。
董青沒慌,語氣依舊溫和:“修然,這次不一樣。臺裡這次是真的帶著誠意來的。”
“哈導說了,只要你肯來,不用參加前幾輪審查,也不用天天來耗著彩排,只要幾場重點聯排露個臉就行。”
“而且……”
董青丟擲了殺手鐧。
“聽說你在拍《湄公河行動》?部裡重點支援的專案?”
“如果你肯來,臺裡承諾,會給電影做一些配合宣傳。這對於你的電影,可是個不小的助力。”
景修然拿著手機的手頓住了。
春晚的廣告位?
如果是直接買,春晚的廣告費是以億為單位計算的。
而且這種軟植入,比硬廣更值錢。
《湄公河行動》這種片子,雖然質量過硬,但畢竟題材有些敏感,如果能有央視春晚這個最大的官方平臺背書,那絕對是個非常大的助力。
“青姐。”
景修然的聲音重新響起,帶著幾分笑意。
“你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要是再推辭,那就是我不懂事了。”
電話那頭的董青明顯鬆了口氣,語氣都輕快了不少。
“那就這麼說定了?”
景修然笑了:“不過我有個條件。”
“你說。”
“我不演小品,只唱歌。而且歌曲我要自己定。”
董青那邊猶豫了一下。
旁邊隱約傳來了幾句低聲的交談。
過了幾秒,董青的聲音重新響起。
“行!哈導拍板了。就按你說的辦!”
“好,那咱們燕京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