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卷指尖在劇本上輕輕一點。
“海燕老師,您的故事和人物都寫得極好。但我們做影視改編,邏輯必須先行。”
“比如赤焰軍七萬忠魂,蒙冤慘死梅嶺。這個設定在情感衝擊力上絕對是滿分的。”
“但是放在一部追求歷史質感的正劇裡,可能…會顯得有些不合常理。”
海燕的眉頭,微微蹙起。
王卷繼續說道。
“七萬大軍,幾乎是當時大梁最精銳的野戰主力。”
“這樣一支建制完整、且剛剛打完勝仗的軍隊,在沒有大規模叛亂的情況下,被另一支所謂的友軍全殲…從軍事角度來看,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而且七萬人的死亡,對任何一個封建王朝而言都是足以動搖國本的巨大損失。”
“後續十幾年的時間裡大梁在北境居然還能頂住大渝的壓力,這一點在劇情邏輯上似乎也缺少了足夠的支撐。”
一直安靜聽著的馬泊庸也適時地補充了一句。
“王卷老師說得有道理。或許我們可以參考一下明朝的戚家軍。”
“同樣是精銳,同樣是蒙冤,但最終被構陷殺害的主要是戚繼光等核心將領,以及他最嫡系的幾千親兵。”
“大部分的普通士兵,還是被遣散或收編了。這樣處理或許更符合歷史的殘酷與真實。”
海燕安靜地聽著,沒有反駁。
他們提出的問題,確實是她當初為了追求戲劇張力而忽略掉的邏輯硬傷。
“還有!”袁仔彈也加入了討論。
“霓凰郡主這個角色我非常喜歡。但她在雲南手握十萬鐵騎這個設定,是不是也…太誇張了點?”
“先不說雲南一地,在古代的生產力條件下,養不養得起十萬鐵騎。”
“一個異姓王,在藩鎮割據早已被削平的年代手握如此重兵,這在任何一箇中央集權的王朝,都是皇帝絕對無法容忍的事情。”
“或許我們可以將這十萬鐵騎,改為她憑藉穆王府的威望在南境擁有極高的號召力,能夠迅速動員起一支強大的地方武裝。”
“這樣既保留了她南境屏障的強大設定,也讓她的處境更合理,更能凸顯出梁帝對她的忌憚與提防。”
這些尖銳卻又無比專業的意見,讓海燕的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那個故事,在這些頂尖編劇的審視下,竟暴露出瞭如此多的漏洞。
“還有最關鍵的一點。”
王卷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
“梅長蘇這個角色,太…完美了。”
“或者說,太全知全能了。”
“無論是江左盟的情報能力,還是他對人心的精準預測,亦或是他所有計劃的完美執行…都顯得有些過於順利。”
“缺少了真實博弈該有的那種緊張感和不確定性。”
袁仔彈也點頭附和:“沒錯!尤其是譽王和太子這兩個核心反派,在劇中前期屢屢被梅長蘇輕易離間和利用,顯得有些降智。”
“反派的威脅性不夠,也會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主角最終勝利的含金量。”
王卷接過話頭,提出了一個設想。
“我建議在梅長蘇的復仇之路上,加入一個甚至多個他無法完全掌控的關鍵變數。”
“比如某個被他利用的棋子,在關鍵時刻出於自身的貪婪或恐懼,做出了他預料之外的舉動,”
“導致整個計劃出現偏差,迫使他必須進行臨場補救。這樣才能體現出他臨危不亂的智謀。”
袁仔彈的眼睛也亮了起來,她補充道。
“還有譽王!我們不能把他塑造成一個只懂得籠絡人心的草包!”
“他身邊也應該有一個堪比麒琴才子的頂級謀臣!甚至譽王本人,就應該具備極高的政治嗅覺和手腕!他應該是第一個在故事中期,就隱隱察覺到梅長蘇真實身份和意圖的核心對手!”
“我們可以增加一條譽王暗中調查梅長蘇真實背景的副線!這條副線與梅長蘇的主線計劃並行,時刻像一把利劍懸在主角的頭頂!製造雙重的緊張感!”
王卷猛地一拍桌子,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興奮。
“對!就是要這樣!把這場朝堂之爭從現在的降維打擊,提升為真正意義上的高手過招!”
“譽王的失敗,不能是因為他蠢!而是因為梅長蘇在最終的得人心和家國大義上,比他更勝一籌!”
“這樣的勝利才配得上麒麟才子的稱號!才足夠震撼人心!”
會議室裡,激烈的討論聲此起彼伏。
每一個編劇,都將自己對這個故事的理解和思考,毫無保留地拋了出來。
爭論,辯駁,補充,完善…
海燕坐在其中,從最初的緊張到後來的震驚,再到最後她也完全沉浸在了這場集體創作的頭腦風暴之中。
……
中午十二點,助理準時敲響了會議室的門。
“各位老師,午餐已經準備好了。”
激烈的討論暫時告一段落,眾人臉上都帶著幾分意猶未盡的興奮。
為了擔心眾人奔波,小雅特地定了一家口碑極佳的私房菜館,直接將宴席送到了星空影業的另一間休息室。
熱氣騰騰的菜餚很快便擺滿了整張圓桌。
緊張了一上午的創作氛圍,在美食的催化下,終於漸漸鬆弛下來。
“哎喲,這上午吵得我腦仁疼!”
馬泊庸率先夾起一塊東坡肉,塞進嘴裡。
“先吃飯,先吃飯!天大的事填飽了肚子再說!”
他這番話瞬間讓飯桌上的氣氛輕鬆了不少。
王卷也開了句玩笑。
“可不是嘛。感覺咱們這一上午,就差直接在會議室裡打起來了。”
海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我寫的時候考慮不周,給大家添麻煩了。”
“海燕老師你千萬別這麼說!”袁仔彈立刻擺手。
“你的故事核心和人物塑造是頂級的,我們做的只是把它從文學的邏輯,轉化成影視的邏輯。”
“對!”王卷也點頭。
“說白了咱們就是一群手藝人,把一塊上好的璞玉雕琢成能讓更多人看到的樣子。玉本身好不好才是根基。”
馬泊庸啃著一塊醬骨架,忽然話鋒一轉。
“說起來,今天沒見到咱們那位傳說中的景總還真有點可惜。”
他咂了咂嘴,看向海燕。
“海燕老師,我跟你說,你算是遇到貴人了。”
“嗯?”
“這年頭肯花大價錢,請我們這麼多編劇湊在一起,關起門來幾個月,就為了踏踏實實磨一個本子的製片方不多了。”
“更別說,給出的薪酬還是業內頂尖的標準。”
王卷也多說了幾句。
“是啊,國內這行當,編劇的地位一直挺尷尬的。人家不把你的劇本改成四不像就謝天謝地了,哪還敢奢求甚麼創作上的尊重。”
袁仔彈深有同感地點頭:“關鍵是這位景總,是真懂行,也真捨得。”
“錢給到位,尊重給到位,活兒幹得自然也舒心。”
海燕聽著眾人對景修然這位素未謀面的年輕老闆的讚譽,心裡那份最後的不安也徹底煙消雲散。
她端起茶杯,站起身對著眾人。
“各位老師,我敬大家一杯。說實話來之前我心裡特別忐忑。”
“但今天開完會聽了各位老師的見解,我心裡就只剩下踏實了。”
“能和大家一起把《琅琊榜》這個故事做好,是我的榮幸。”
她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
眾人也紛紛舉杯。
“合作愉快!”
一頓飯在輕鬆而融洽的氛圍中結束。
下午兩點,會議室的門再次關上。
“好了,吃飽喝足,下午該幹活了。”
“剛才譽王那條線,我有個新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