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內港。
從豪華的法國郵輪下來,踏上碼頭的那一刻,胡雪巖以為自己來錯了地方。
在他的印象裡,澳門不過是葡萄牙人手裡日薄西山的舊租界,應該是頹敗、慵懶且骯髒的,絕無可能比得上十里洋場的上海。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狠狠砸碎了他的傲慢。
碼頭並非不亂,而是亂中有序。
巨大的吊臂在嘶吼,無數苦力扛著麻包在跳板上奔跑,但並沒有江南碼頭上常見的那些拿著鞭子,罵罵咧咧抽打的工頭,也沒有為了搶活而互相推搡謾罵的混亂。
每個人都沉默而高效地運轉著,甚至都穿著衣服。
碼頭上不應該到處都是衣不蔽體,瘦骨嶙峋,只纏著布遮羞的惡臭苦力嗎?
更讓胡雪巖感到後背發涼的,是人。
他看到不少苦力和小販,頭上竟然空空蕩蕩——沒有辮子!
這些人留著寸頭,或是南洋式的短髮,脖子上搭著吸汗的毛巾,面板曬得黝黑髮亮。
他們身上沒有大清百姓那種長期飢餓留下的佝僂和菜色,反而個個肌肉虯結,眼神裡透著一股子罕見的悍氣。
不遠處,幾個賣魚蛋和牛雜的小販正在和一個高鼻深目的葡萄牙水兵討價還價。
小販沒有卑躬屈膝地打千作揖,而是大聲地用夾雜著粵語的蹩腳外文據理力爭,甚至還能直視洋人的眼睛開玩笑,兩人最後像老友一樣拍了拍肩膀。
“這……”胡雪巖捏著手裡的翡翠菸嘴,眼皮直跳,低聲驚歎,“這葡萄牙人,竟然把地方治理得這般路不拾遺?連升鬥小民都如此體面?”
“治理?”
負責接船的那個穿著黑短打的漢子,聽到這話,嘴角咧開一絲不屑的冷笑,甚至懶得掩飾眼中的嘲諷。
“胡大人,您高看那些弗朗機人了。他們只會收稅和睡女人。”
漢子吐掉嘴裡的草根,目光掃過碼頭上那些秩序井然的人群,意有所指地低聲說道,“這兒的規矩,是我們九爺定的。只要是在這碼頭上討飯吃的,哪怕是洋人,也得守我們的法。”
胡雪巖心中一凜,還沒來得及細品這句話背後的寒意,一輛馬車已經停在了面前。
“胡大帥,請吧。”
漢子拉開車門,隨後從懷裡掏出幾條黑色的厚布眼罩,遞了過來,“還得委屈大帥和各位兄弟,把這個戴上。”
“放肆!”
胡雪巖身後的兩名貼身護衛瞬間炸了毛。他們都是當年跟隨左宗棠西征的湘軍老兵,手底下見過血的,哪裡受過這種像押犯人一樣的侮辱?
一人怒喝一聲,伸手就要去推那漢子,另一人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啪嗒。”
兩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響起。
那兩名湘軍護衛的動作瞬間僵在了半空。
只見那漢子身後的兩名隨從,動作快得如同鬼魅,瞬間抄起腰間的左輪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已經不偏不倚地指住了護衛的腹部。
接船的漢子依舊臉上掛著笑,語氣卻冷得像冰:“兄弟,這兒不是左大帥的大營,這兒是九爺的澳門。”
“把刀收起來,戴上。別讓大家難做。”
胡雪巖深吸了一口氣,擺了擺手,示意護衛退下。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漢子,又看了一眼遠處熙熙攘攘卻又充滿詭異秩序的碼頭,一言不發地接過了眼罩,蒙在了自己那雙看盡了商海沉浮的眼睛上。
視線陷入黑暗的那一刻,他更加清晰地聽到了這個世界的嘈雜——那是一種即將噴薄而出的、屬於野心和鋼鐵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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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路環島。
這裡曾經是一片荒蠻、海盜盤踞、蚊蟲滋生的離島。
胡雪巖眼睛蒙著布在一個隨從的攙扶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鋪好的煤渣路上,駕船的像是故意難為他們這些體面人,讓他忍不住噁心欲吐。
“胡大帥,這邊請。”
胡雪巖停下腳步,微微喘息。
隨從幫他解開蒙眼布,他微微眯眼,適應了一下陽光,抬頭望向前方。
在他面前的,不再是江南水鄉那些粉牆黛瓦的小作坊,而是一座用紅磚和鋼鐵鑄就的堡壘。巨大的煙囪如同幾把利劍直插雲霄,黑煙滾滾。
走進廠區,正中央是一片巨大的空地,不知道作何用處,再走近之後,更讓他感到震撼的,是聲音。
那不是江南織造局裡那種溫吞的織機聲,而是一種巨大的、持續的、如同雷鳴般的轟鳴。
那是數十臺蒸汽機同時運轉的心跳,是成千上萬個金屬齒輪的震動。
“這是……”
胡雪巖手在微微顫抖。
“絲廠。”護衛面無表情地回答,“我們自己的繅絲廠。”
走進廠房大門的那一刻,
巨大的車間一眼望不到頭,熱浪撲面而來。
在那成排成列的蒸汽湯盆前,站著的不是他在杭州見慣了的那些低眉順眼的織戶婆姨,滿臉菜色的少女,而是一群裝束奇特的女子。
她們清一色穿著白色的立領大襟衫,下身是寬大的黑色綢褲,黑得發亮。長長的辮子整齊地盤在腦後,用紅頭繩系得一絲不苟。
順德,“自梳女”。
這群來自廣東順德、南海一帶的女子,是整個大清國最特殊的女性群體。
她們不嫁人,甚至終身不回夫家,靠著這一手精湛的繅絲絕活,在南洋和廣東的絲廠裡硬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
她們的手極快。
胡雪巖是個懂行的。他死死盯著距離他最近的一個女工。
“這是……義大利式直繅機?”
胡雪巖失聲叫道,“不對!上面的那個……那個輪子!”
他看到的,是在每一個繅絲位上方,都有一個小巧而複雜的裝置,讓絲線在卷繞之前,先在空中進行了一次長距離的交叉摺疊。
熱風烘乾,交叉卷繞。
“這叫格蘭特式復搖機,我們也叫它龍吐珠。”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胡雪巖頭頂響起。
胡雪巖猛地抬頭。
在車間二樓的鐵製迴廊上,站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件白色寬鬆的襯衫,顯得隨性而狂放。
他看起來不算年輕,至多四十歲,但那頭髮,卻在兩鬢處斑白如雪,像是在軀殼裡,燃燒著六十歲的靈魂。
他雙手拄著一根沉重的手杖,就這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是權力的象徵,也是傷痛的勳章。
“胡大帥,初次見面。”
“陳九,陳兆榮。”
……
胡雪巖並未被第一時間請進總辦室。
那個叫艾琳的女教士擋在了他身前,示意他稍候。
隨後,胡雪巖看到那個穿著深灰色修女服的身影,停頓了一下,才緩緩走向那個二樓的男人。
陳九正站在二樓迴廊的盡頭,雙手死死地撐著那根黑檀木手杖。他的背影微微佝僂,肩膀隨著內心起伏的情緒在不易察覺地起伏。
艾琳在他的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再往前走。那雙戴著白色蕾絲手套的手,死死地攥著胸前的銀質十字架。她的目光甚至不敢觸碰他的臉,只是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樣,落在陳九兩鬢那片刺眼的白髮上。
那原本碧藍如海的眸子裡,平日裡的沉默清冷瞬間碎裂,湧上來的是一層氤氳的水汽。她微微張了張嘴,似乎想喊出一個名字,但喉嚨動了動,最終只是抿緊了嘴唇,將那個名字連同嘆息一起嚥了回去。
她長長的睫毛顫抖著,掩蓋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近乎絕望的貪戀。
四目相對。
空氣裡的塵埃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陳九握著手杖的手猛地收緊,眼底原本的凌厲瞬間消散,化作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愧疚和痛楚。
他下意識地想要邁步走向她,可受傷的腿卻不聽使喚地拖沓了一下,身形猛地一晃,手中的手杖在地面上滑出一聲噪音。
艾琳原本想要後退的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
所有的剋制、所有的疏離、所有關於道德和身份的防線,在他踉蹌的那一瞬徹底崩塌。
她幾乎是本能地衝了上去,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肘。
兩人的身體在陰影中貼在了一起。
陳九渾身僵硬。他低頭看著扶住自己手臂的那雙手——那雙手在劇烈地顫抖,隔著布料,他依然能感受到那掌心的溫度。
他慢慢抬起頭,看著許久不見的眉眼。想要抬起手去觸碰那縷散落出來的金髮,手抬到半空,卻又停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艾琳眼裡的淚水,還有她下意識向後瑟縮了一下的脖頸。
那一縮,像是一把刀,扎進了陳九的心裡。
他苦澀地扯了扯嘴角,那個懸在半空的手,最終只是無力地落在了她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那是一個安撫的動作,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客氣。
艾琳吸了吸鼻子,沒有推開他的手,也沒有看他,只是低著頭,死死地盯著地面,扶著他手臂的力量卻加重了幾分,彷彿要把自己所有的力量都傳遞給他。
“走吧。”
陳九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兩人就這樣並肩走進了通往辦公室的黑暗走廊裡。
走得很慢,很慢。
在光影交錯的陰影裡,陳九將身體的大半重量都壓在了那根手杖和身邊女人的肩膀上。而那個發誓侍奉上帝的女人,在黑暗的掩護下,不再顧忌那條看不見的紅線,她緊緊地貼著他,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充當著他的另一條腿。
胡雪巖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看著那一黑一灰兩個身影,沒入黑暗深處。
那背影,看著有些蕭瑟,卻又有著一種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悲涼的親密。
大約十幾分鍾後。
總辦室的大門終於開啟。
胡雪巖再次見到了這個曾經他不屑一顧的匪頭、如今掌控著他生死的鉅商,金山九。
此時的陳九已經坐在了寬大的皮椅上,面色恢復了冷峻,
而那個叫艾琳的女教士,正站在離他三米遠的窗邊,背對著眾人看著窗外,手裡端著一杯還在冒著熱氣的咖啡,但她始終沒有轉過身來。
“坐吧。”
陳九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順勢推過來一隻做工精緻的木盒子。
“開啟看看。”
胡雪巖遲疑了一下,伸手開啟了盒子。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絞生絲。
潔白、晶瑩,在燈光下散發著如同珍珠般的光澤。
胡雪巖伸進去摸了摸。
入手的瞬間,他的心就涼了半截。
滑。太滑了。
沒有絲毫的竹節,沒有絲毫的疙瘩。手指劃過,如同撫摸著少女的肌膚。
更重要的是,這絞絲的排列方式。它們不是傳統的圓形絞,而是呈“8”字形交叉排列,絲絲分明,絕不粘連。
“這就是‘九州’牌。”
陳九點燃了一支雪茄,淡藍色的煙霧在他那張蒼白的臉上繚繞,
“在美國紐約,這一包絲的價格,換算過來是四百兩。而且,你有多少,他們要多少。帕特森的那些絲綢廠主,為了搶這批貨,甚至願意在碼頭排隊。”
“而你的七里絲……”
陳九從桌下拿出另一團有些發黃的生絲,放在桌上,
“胡大帥,這是你囤在倉庫裡,視若珍寶的頂級湖絲。但在現在的國際市場上,它已經很少有人要了。”
“你胡說!”
胡雪巖猛地站起來,那是他一輩子的驕傲,“老夫收的都是江浙最好的蠶繭!都是最好的手藝人繅出來的!怎麼可能賣不出高價?洋人以前明明搶著要!”
“以前是以前。”
陳九冷冷地打斷他,
“胡大帥,事已至此,何必再動怒?你還以為只要是湖絲這塊金字招牌,他們就得乖乖掏錢嗎。”
“去年,光緒八年,胡大帥氣吞山河,在上海灘瘋狂掃貨。當時市面上的生絲收購價被你硬生生抬到了每包450兩,加上你要支付給錢莊的高額利息、棧租、保險,你每擔的持倉成本早已突破了480兩甚至500兩,我說的沒錯吧?”
胡雪巖臉色鐵青,嘴角抽搐了一下,沒有反駁。
“可你知道現在——1883年的春天,倫敦和紐約的行情是多少嗎?”
“現在的倫敦市場,同等級的生絲,現在的報價只有16先令3便士一磅。”
陳九的聲音提高了幾分,“胡大帥,你會算賬。按照現在的匯率,折算回上海,洋人能接受的離岸價,撐死了只有350兩一擔!這就是現在的天花板!”
“每賣出一包絲,不算運費,光是賬面就要虧損至少一百多兩白銀! 你囤了近兩萬包絲,這筆賬,你算過嗎?那是兩三百萬兩的血窟窿!”
胡雪巖額頭青筋暴起,卻並不回答,
“歐洲風調雨順,義大利和法國的生絲大豐收,產量激增了三成。歐洲的倉庫都快堆滿了,他們根本不缺你那點湖絲。現在的歐洲市場,是供大於求。”
陳九指了指那絞呈“8”字形的九州牌廠絲,“你知道為甚麼這東西能賣高價嗎?因為美國的絲織廠現在全都換上了高速蒸汽織機!機器轉得飛快,對生絲的要求只有一個字:勻!”
“更別忘了你的鄰居——日本。”
“就在你忙著在上海灘高價收貨、跟洋行斗的時候,日本橫濱的生絲正在源源不斷地運往全世界。日本政府在瘋狂補貼他們的繅絲廠,富岡制絲廠出的就是這種改良的復搖絲!你知道他們的價格是多少嗎?”
“摺合銀兩,只要380兩!”
“他們的絲,雖然底子不如咱們的湖絲好,但勝在規格統一,而且出廠價格比你的成本價低了整整兩百兩!洋人是商人,不是慈善家。下有便宜又好用的日本絲、上有頂級義大利絲,為甚麼要買你那個又貴、又難用、還因為囤積發黃了的舊絲?”
“蘇伊士運河早就通了,電報線也鋪到了海底。現在的世界,訊息比風還快,貨船比馬還快。並沒有甚麼奇貨可居,只有優勝劣汰。”
“胡雪巖,你不是輸給了洋行,不是輸給了銀根,也不是輸給了李鴻章。”
“用大清國農耕時代的舊手藝,去賭工業時代的流水線。從你囤下第一包絲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死無葬身之地了。”
一輩子的心血,一輩子的驕傲,在這個年輕人的幾句話裡,化為烏有。
“你……既然能生產這麼好的絲,為甚麼還要買我的債權?”
“你有這麼大的廠,有潮州商幫的水路給你賣命,這麼多熟練女工,有這麼好的技術,你完全可以看著我死,然後低價吞併我的市場。為甚麼要花四百多萬兩銀子,救我這個糟老頭子?”
“救你?”
陳九突然笑了起來,那笑聲裡帶著一絲譏諷,也帶著一種狂傲,“胡大帥,你搞錯了一件事。”
“我為甚麼要救你?”
陳九猛地回過頭,眼神如刀,“在橫濱,在群馬縣,明治政府在拿著國庫的錢補貼絲廠。他們在瘋狂地引進裝置,改良蠶種。那個叫原善三郎的日本人,發誓要在五年內,把中國絲徹底趕出美國市場。”
“如果讓你倒了,讓你手裡那一萬多包絲爛在倉庫裡,或者被怡和洋行低價吃進。你知道後果是甚麼嗎?”
陳九用手杖狠狠地點著地面,
“後果就是,中國生絲的信譽徹底崩盤!洋人會拿著你的絲,低價傾銷,把中國絲這三個字打上低劣、廉價的標籤。從此以後,不管是湖絲還是川絲,在國際市場上都只能賣白菜價!”
“中國生絲的定價權…..這條路走不通的,土絲的競爭力在逐漸下降,你手裡有阜康遍及各地的上海,有全世界最大的生絲產量,最頂級的原材料,我現在手裡有先進的機器和技術,美國的市場,為甚麼不做一個生絲巨頭?”
“質量超過日本,價格壓住日本,不出兩年,就能把那幫剛剛起步的日本絲廠擠兌破產!讓橫濱的煙囪再也冒不出煙來!”
“上海每年全部的生絲出口總量大約在 5萬包到8萬包 之間,波動很大。 但是,這其中 80%-90% 都是傳統的土絲,也就是手搖絲。
而這幾年,上海華資的機器繅絲廠才剛剛起步,如公和永,產量極低,每年出口的機器絲只有兩三千包。旗昌是現在上海最大的蒸汽繅絲廠,怡和的絲廠很快也會投入生產。
如果每年能拿出最少 2萬包 統一標準、質量穩定的機器復搖絲,將佔據中國對美高檔生絲出口的80%以上,甚至佔據全球高檔復搖絲流通量的20%-30%。
你我都清楚,這個體量足以真正影響到這個行業的核心。
歐洲的生絲,以義大利的米蘭和法國為主。歐洲本土生絲產量逐漸上升,且質量極高,潔白、強韌。義大利絲是現在的全球最高標準,九州牌對標的就是義大利絲。
法國里昂是世界絲綢之都。他們雖然也在發展機器紡織,但更重工藝和設計。
擅長複雜的提花,做的是奢侈品、頂級產品。他們的生產模式,小批次、多花色,成本極高。所以他們對機器絲的需求相對不高,因為他們有很多熟練工匠,對生絲瑕疵的容忍度稍高,可以用人工去修補。
美國呢?紡織業唯快不破。美國缺乏熟練的絲織工匠,人工極貴。所以他們瘋狂普及高速動力織機。機器轉速越快,對絲的要求越高。土絲一上機就斷,一斷就要停機接線。美國工廠主最恨的就是停機。
他們做不出像法國那樣精美的藝術絲綢,貴婦們還是認準Paris。
但是在絲襪、緞帶、手帕、襯裡布、領帶這些標準化產品上,美國憑藉工業化大生產,成本可以碾壓歐洲。
我現在給他們提供的是比義大利絲便宜,但質量相當的機器復搖絲,美國的工業機器就能全速運轉。他們南北內戰後,為了保護本土工業,政府實施了極高的保護性關稅。
他們的進口絲綢製品的關稅高達 50% - 60%,法國和德國的絲綢運到紐約,價格直接翻倍。這給了美國本土工廠巨大的生存空間。
胡大帥,美國有五千萬人口,而且越來越有錢。他們的女人要買絲帶,他們的工廠、家庭要買縫紉線,他們的男人要買領帶。這是一張深不見底的嘴!”
“以前,這張嘴吃的是法國貨、德國貨。但現在,帕特森的煙囪正日夜冒煙。美國人有全世界最高的關稅牆,他們在牆裡面自己玩!”
“我要做的,是把義大利和法國的生絲,徹底趕出美國市場。讓帕特森的上千臺織機,只吃九州!”
“歐洲人把絲綢當藝術,在那精雕細琢;美國人把絲綢當生意,要的是鋪天蓋地。
“你利用這兩年生絲大戰的渠道,壟斷長江流域所有的優級繭源,我統一工藝,統一出口。”
陳九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壟斷。工業化的大壟斷!”
胡雪巖震驚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後生,你的餅畫得很大,大到能把天都遮住。”
胡雪巖吐出一口濁氣,“但你知道這上海灘,到底姓甚麼嗎?”
“你以為洋行僅僅是做買賣的鋪子?你以為怡和、沙遜、旗昌這些人,僅僅是靠倒騰兩箱絲、幾箱煙土發家的?”
胡雪巖站起身,揹著手在屋內踱步,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四十年了。從道光爺那時候開關通商到現在,這幫洋鬼子在上海織了一張天羅地網。這網裡,不光有貨,還有船,有保險,有電報,最要命的——是有銀根。”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死死盯著陳九:
“你說搞壟斷?好,我問你。一旦我們繞過洋行直接賣貨給美國,誰給我們運?太古和輪船招商局的船,哪怕是空著,也不會拉我們的貨,因為洋行大班一個招呼,保險公司就不敢給這批貨承保。沒有保險,你的貨在海上沉了,就是血本無歸!”
“再說銀子。你要建廠,要收繭,這需要幾百萬兩現銀的流水!現在的上海,匯豐銀行只要稍微收一收銀根,稍微提高一點拆息,咱們錢莊的銀根就得斷!我胡雪巖哪怕頂著二品紅頂子,在這個節骨眼上,去匯豐借錢都要看席正甫和他們大班的臉色!”
胡雪巖走到陳九面前,聲音壓低,帶著一絲顫抖的壓迫感:
“洋人不會允許在他們的餐桌上,坐上來一個外人。一旦我們聯手,他們會立刻結成鐵板一塊。他們會聯合所有的輪船公司封鎖航運,聯合所有的外資銀行抽走資金,甚至……他們會動用領事裁判權,動用炮艦。”
“在他們眼裡,我胡雪巖不過是個替大清國管賬的包工頭,你是誰?你不過是個有點錢,有點美國關係,有點奇技淫巧的後生。”
“這那是做生意啊……這是在虎口裡拔牙。我這次生絲大戰,僅僅是想爭一個定價權,就被他們聯手逼到了懸崖邊上。你現在說要徹底踢開他們,另起爐灶?難!難於上青天!”
陳九搖了搖頭,
“我跟匯豐、怡和已經深度合作了很多年,他們的手段我很清楚。”
“我正式給你介紹一下,你背後站著的是,美國旗昌洋行的股東,合夥人,美國東西方航運公司、大西洋航運公司、太平洋漁業公司、太平洋鐵路公司的高階合夥人。
福布斯家族、斯坦福家族、弗林特家族,多家軍工企業的出口代理,南洋華商會的七十一家商會,蘭芳的全體董事。”
“上海,乃至中國,有英資財團,有法國人,德國人,為甚麼不能多一個南洋和美國聯合財團?”
胡雪巖愣了很久,有些難以置信,許久才澀聲問道。
“那……你想要我做甚麼?”
陳九走回桌邊,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厚厚的檔案,推到胡雪巖面前。
“簽字。”
“這是……”胡雪巖翻開檔案,越看越心驚。
陳九看著胡雪巖,“你和你的阜康錢莊,生絲渠道,拿兩成乾股。這足夠你還清所有的債務,還能讓你繼續維持你那豪奢的體面。”
“這……這是要把我的阜康錢莊,變成你的賬房?把我的絲行,變成你的買辦?”
胡雪巖手心出汗,“你要拿我當你的工具?”
“你可以選擇不籤。”
陳九坐回椅子上,“出了這個門,你還是欠我四百多萬兩銀子的人。盛宣懷的電報局已經在發報給李鴻章了,參劾你的摺子估計已經在去紫禁城的路上了。革職、抄家、流放……你可以等一等。”
聽到盛宣懷三個字,胡雪巖的臉皮劇烈抽搐了一下。
如果這次敗了,左宗棠也保不住他。
因為他不僅僅是虧了錢,他是挪用了西征軍的協餉,那是朝廷的逆鱗。
李鴻章前腳剛下了徐潤,對他一個左系的人,拿到了把柄,更會往死裡整他。
“盛宣懷……”胡雪巖咬牙切齒,“他一直想置我於死地。這次洋行逼宮,背後少不了他的影子。”
“不僅僅是影子。”
陳九冷笑一聲,“你往來的絕密訊息都透過電報傳送,他盛宣懷是電報局的掌舵人!
要不是我的人買通了內部,李中堂要辦你的訊息,你恐怕還被矇在鼓裡!
上海道臺都是他的人,你以為你在上海挪用協餉會是個秘密?!盛宣懷已經和招商局的人達成了協議,準備接手你的爛攤子。他想用你的屍體,來染紅他在李鴻章面前的頂戴花翎。”
“簽了它。你的債,我可以給夠你時間。盛宣懷的刀,我擋。洋行的攻勢,我來反擊。”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樓下機器的轟鳴聲,像是一波又一波的海浪,衝擊著胡雪巖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
他看著那個比他年輕,卻比他更加狠辣、更加深沉的年輕人。
他看到了那滿頭的白髮,終於明白,這或許是過度思慮、殫精竭慮留下的痕跡。
“南洋……商會……”
胡雪巖喃喃自語,“原來是你。我想起來了,兩年前,在上海幫左帥運軍火的,也是你們的人。”
“是我們。”陳九沒有否認。
胡雪巖閉上眼睛,長嘆了一口氣。
“再給我點時間。”
“可以,明天我會帶你去見旗昌洋行,福布斯家族的掌舵人,還有南洋商會的代表。”
胡雪巖輕輕點頭,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癱軟在椅子上。
“………所以,之前你讓那個美國女人來找我,提走兩千包絲,就是為了打通這條線?”
陳九應了一聲,
“是,從上海吳淞口交接給潮州商幫和福建幫的紅頭船,直接運到這裡,加工完後運到橫濱貼牌,旗昌負責在新澤西州的銷售。”
胡雪巖眉頭緊鎖,“那…..這裡,你不可能幾個月時間從無到有建立這麼大一家工廠,廣東、順德的熟練女工很多,我知道,機器你可以讓旗昌洋行幫你買,那廠房呢?蒸汽機呢?”
陳九開啟窗戶,看著遠處,
“這裡原本就是一家工廠。”
胡雪巖見他沒有多說,不再追問。
“接下來的時間,我們要打一場硬仗。跟上海的洋行聯盟生死搏殺。”
“法國遠征軍已經到了。”
“一旦開戰,海路封鎖,上海會更加人心惶惶。”
“胡大帥,銀子可以買官,可以買命。這一次,我們一起試試用銀子,買下整個大清國一半的出口命脈。”
這才是真正的賭徒。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啊…..
“陳九……金山九,外界所傳多有不實啊....”
胡雪巖嚥了口唾沫,“你到底是甚麼人?”
“呵…….我從澳門這裡被賣出海,也在澳門這裡站穩腳跟,不過是一介海外遊子歸家吧….”
陳九輕聲說道。
此時,一陣晚風吹開了窗戶。
風中傳來了遠處女工們勞作時的歌聲。曲調悠揚,
“妹是南山一枝梅,不嫁東風嫁剪錘……”
“梳起唔嫁做自梳,賺得銀錢養老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