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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第38章 前奏

2026-05-09 作者:是我老貓啊

“州長先生,”

菲利普伯爵用他那富有磁性的嗓音開口,他甚至沒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您看起來比報紙上描述的要憔悴一些。雷爾斯頓的死,想必給您帶來了不小的麻煩。”

利蘭·斯坦福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他沒有碰桌上的酒,只是盯著菲利普。“伯爵,我們都是聰明人,就不必浪費時間在這些無謂的客套上了。”

“哦?”菲利普轉動著地球儀,目光落在北美大陸的西海岸,“難道州長先生深夜造訪,不是為了與我分享一杯上好的拿破崙,順便聊聊雷爾斯頓那愚蠢的自殺嗎?”

“雷爾斯頓是個蠢貨,但他用自己的死,引起了大規模的擠兌潮。”

斯坦福的語氣冰冷,“現在,整個加州的銀行都在面臨破產,我的鐵路公司也受到了波及。弗勒德和他的內華達銀行,表面上配合,實際上正準備撕咬我們的屍體。而碼頭上,科爾尼那個愛爾蘭瘋子,正在煽動數不清的失業工人,他們的怒火,很快就會燒到諾布山頂我們這些人的豪宅門口。”

“記住,是我們。”

他停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

“我需要錢,也需要盟友。而你,伯爵,是現在整個加州唯一一個既有錢,又有能力,並且……與這場風暴無關的人。”

菲利普伯爵笑了,他放下地球儀,終於正視著斯坦福。

“州長先生,您太高看我了。我的潮汐墾荒公司,不過是在薩克拉門託河谷的爛泥地裡做一些小本生意。至於錢……”

他攤了攤手,“在這場大恐慌裡,誰的日子都不好過。我的黑人勞工們也需要吃飯。”

“黑人勞工?”斯坦福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伯爵,您太謙虛了。您的小本生意,恐怕已經延伸到了加拿大的不列顛哥倫比亞省了吧?我聽說,那條貫穿加拿大的太平洋鐵路,因為太平洋醜聞而陷入停滯,而您名下的公司,似乎很有可能成為這條鐵路新的承建商。一個能調動數千名黑人勞工,並且即將掌控一條橫貫大陸鐵路的商人,恐怕連倫敦的某些富豪家族,都不敢如此自謙。”

“更何況,我聽說這些年,你招募了不少槍炮工程師?這是另有所圖?別忘了,我也是鐵路商人。”

書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菲利普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屬於貴族的冷漠。

“斯坦福先生,我不喜歡別人調查我。”

“這不是調查,是瞭解。”斯坦福毫不退讓地迎上他的目光,“在這個國家,尤其是加州,想要做成大事,就必須對你的朋友和敵人,有足夠的瞭解。而您,伯爵,正是我最想了解,也最需要成為朋友的人。”

“想必你也知道,雖然你的潮汐墾荒公司開墾進度很快,出了那個該死的華人農場,其次就是你的進度最快,你的土地面積和低價現在也是加州之最,但是,你僱傭了太多有色人種,那些白人政客和勞工組織對你也同樣不滿。”

“一旦失業的憤怒徹底爆發,除了那個陳的華人農場,你的公司,也同樣面臨流血衝突。”

他終於丟擲了自己的籌碼。

“加州共濟會,你應該聽說過。”

斯坦福緩緩說道,“它不僅僅是一個兄弟會,它是加州真正的議會。亨廷頓、克羅克、你買下的加州太平洋鐵路的米爾斯……所有在這個州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在那裡。我們共同決定著這個州的法律、稅收,以及誰該上臺,誰該下臺。我們是一個整體,一個用共同的利益和秘密捆綁在一起的、牢不可破的堡壘。”

菲利普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當然知道共濟會,那是盎格魯撒克遜白人精英們最頂層的權力俱樂部。

他一個靠著“有色人種”勞工發家的外來戶,一直遊離在這個圈子之外。

儘管他已經深入結交很多上層貴族,但那些男人只惦記著從他身上撈好處,而那些女人….

“我想邀請你加入我們。”

斯坦福的聲音充滿了誘惑,“成為我們中的一員。你將不再是一個孤軍奮戰的投機商,你將擁有整個加州最強大的權力網路作為後盾。你的鐵路計劃,你的墾荒公司,都將得到我們毫無保留的支援。作為回報……”

“回報是甚麼?”菲利普冷冷地問。

“兩個條件。”斯坦福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我需要你拿出一百萬美金,注入即將重組的加州銀行。我需要用這筆錢,來穩定市場信心,告訴所有人,加州的金融體系,堅不可摧。”

一百萬美金。這在1875年是一筆天文數字。

即便是對菲利普而言,也是一筆傷筋動骨的投資。

這不僅僅是錢,這是一種站隊,一種將自己的命運與斯坦福和他的中央太平洋鐵路帝國徹底捆綁的投名狀。

“第二個條件呢?”

“很簡單,成為我的盟友。在未來的幾年裡,無論是面對華爾街的那些豺狼,還是加州內部那些不聽話的政客,我們需要一個統一的聲音。我需要你在關鍵時刻,站在我這邊。”

菲利普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為甚麼是我?”菲利普終於開口,“聖佛朗西斯科還有弗勒德,還有那些銀礦大王。他們的財力不在我之下。”

“因為你的黑人勞工,你的加拿大專案,這些都是弗勒德他們所不具備的。在這個日益動盪的時代,我們需要一些……新的牌。”

菲利普冷笑一聲沒說話。

他知道,斯坦福看中的,不僅僅是他的錢,更是他手中那股獨立於加州傳統勢力之外的、可以被利用的“異質”力量。他的黑人勞工,可以在關鍵時刻,成為對抗愛爾蘭工會的籌碼。他在加拿大的佈局,則可以成為斯坦福向東海岸乃至英國拓展影響力的橋樑。

“我猜,向加州銀行注資的不止我一個,而你,最近拿不出多餘的錢來,你需要我為你站隊,才不會失去體面和地位?”

他沒看斯坦福難看的臉色,“會調查的不止你一個,我的鐵路大亨,某種程度上,加州太平洋鐵路差點破產,我能入主成功,也是拜你所賜。”

“當然,我們現在是盟友,我答應你。”

菲利普緩緩轉過身,臉上重新露出了那優雅而危險的微笑,

“一百萬美金,一週內會打到你指定的賬戶。至於共濟會……我很期待,能與各位兄弟,一起探討關於這個州未來的福祉。”

斯坦福終於鬆了一口氣。他站起身,第一次伸出手。

“合作愉快,伯爵。”

“合作愉快,州長先生。”

————————————

舊金山共濟會分會,坐落在蒙哥馬利街一棟沒有掛任何招牌的砂岩建築內。

它的外表樸素得近乎禁慾,與周圍那些炫耀著財富的銀行與交易所格格不入。

然而,每一個對這座城市權力結構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這扇厚重的木門背後,才是舊金山真正的統治中心。

菲利普伯爵的馬車停在門口時,已是華燈初上。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專門從倫敦定製的黑色燕尾服,白色的領結一絲不苟。

今晚,是他正式加入這個秘密兄弟會的日子。

引領他的是達裡厄斯·米爾斯,那位在加州銀行風波中倖存下來的老派銀行家。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程式化的莊重,彷彿即將參加的不是一次社團集會,而是一場神聖的宗教儀式。

“伯爵,請記住,”在進入那扇大門前,米爾斯停下腳步,壓低聲音提醒道,“在這裡,沒有州長,沒有銀行家,也沒有伯爵。我們都只有一個身份——兄弟。我們信奉宇宙的偉大建築師,追求光明與真理。”

菲利普微笑著點了點頭,心中卻對這套說辭充滿了不屑。

他很清楚,他們信奉的唯一神明,是權力。

他們追求的唯一真理,是利潤。

推開大門,內部的景象與外部的樸素形成了強烈的反差。巨大的廳堂鋪著黑白相間的菱形大理石地磚,象徵著光明與黑暗、善與惡的二元世界。

天花板被繪製成深邃的星空,十二星座的符號環繞著中央那隻無所不見的“上帝之眼”。

牆壁上懸掛著巨幅的織毯,上面繡著各種神秘的符號。

方矩、圓規、金字塔、獨眼……

數十名穿著同樣黑色禮服、佩戴著白色圍裙和手套的男人,正沉默地在廳堂內穿行。

菲利普的目光掃過,心中不由得一凜。他看到了科利斯·亨廷頓那張瘦削而冷酷的臉,看到了查爾斯·克羅克那如同公牛般壯碩的身軀,看到了銀礦大王詹姆斯·弗勒德那雙閃爍著貪婪光芒的眼睛。

這些人,每一個都是跺一跺腳就能讓加州抖三抖的巨頭。他們此刻收斂了平日的傲慢與權勢,像一群虔誠的信徒,等待著儀式的開始。

儀式的過程繁瑣而神秘。菲利普被蒙上雙眼,由兩位“執事”引領著,在黑暗中行走,回答著各種關於道德、哲學和宇宙秩序的古老問題。他的脖子上被套上了一根繩索,胸口被一把冰冷的短劍抵住,象徵著如果他背叛誓言,將受到嚴厲的懲罰。

他跪在由三支蠟燭照亮的祭壇前,將手放在一本厚重的《聖經》之上,用莊嚴的語調,宣讀了那段長長的、要求他對兄弟絕對忠誠、嚴守組織秘密的誓言。

當蒙在他眼前的黑布被揭開,光明重新回到他眼前時,他看到,所有人都面向著他,右手交叉在胸前,做出了一個古老而神秘的手勢。

“歡迎你,兄弟。”坐在東方“宗主”寶座上的利蘭·斯坦福站起身,用一種莊嚴的語調宣佈。

儀式結束了。神秘的氛圍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雪茄的煙霧和水晶杯碰撞的清脆聲響。男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著,話題從遙遠的宇宙真理,迅速回到了最現實的商業與政治。

“利蘭,南太平洋鐵路的法案,在參議院那邊遇到了一點麻煩。”亨廷頓走到斯坦福身邊,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耐煩,“東部的那幾個議員,胃口越來越大了。”

“那就給他們想要的。”

斯坦福淡淡地說道,“告訴他們,只要法案透過,西部開發公司願意出讓百分之五的股份。另外,提醒他們,明年的選舉快到了,他們的競選資金,還需要我們慷慨解囊。”

“弗勒德,”斯坦福轉向那位銀礦大王,“內華達的銀價還在跌。華盛頓那幫蠢貨…..你得想辦法在國會里多找幾個朋友,為我們白銀派說說話。”

“我正在做。”

弗勒德的臉上露出難看的笑容,“我已經買下了《弗吉尼亞城紀事報》,很快,整個內華達的每一個礦工,都會知道是誰在試圖搶走他們飯碗裡的最後一分錢。”

菲利普端著酒杯,安靜地站在一旁,像一個初來乍到的客人,觀察著這一切。

斯坦福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

“伯爵,歡迎來到我們中間。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中的一員了。你的一百萬,我已經收到了。加州銀行,很快就會重新開業。”

“這是我的榮幸,宗主。”菲利普微微躬身,姿態謙卑。

“別叫我宗主,叫我利蘭,或者,兄弟。”

斯坦福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很快就有一件需要所有兄弟同心協力的大事要辦。”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聲音變得嚴肅起來:“丹尼斯·科爾尼的工人黨,最近鬧得越來越不像話了。失業的愛爾蘭人像瘋狗一樣,到處惹是生非。他們不僅在攻擊我們的產業,甚至開始公開叫囂,要沒收我們的鐵路、工廠、銀行,要吊死我們這些壟斷者。”

“一群不知死活的泥腿子。”亨廷頓冷哼一聲。

“但他們人多,而且很會煽動。”

米爾斯憂心忡忡地說道,“報紙上說,他們的集會,每次都有上萬人參加。市長那邊,已經快要壓不住了。”

“這背後或許有其他人在支援。”

“所以,我們需要一場震懾。”

斯坦福的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光芒,“一場足以讓那些瘋狗知道厲害的震懾。我們需要讓他們明白,誰才是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菲利普的身上。

“伯爵,聽說你手下的黑人勞工,不僅能開墾沼澤,還很能打?”

菲利普的心中一動,他知道,真正的投名狀,現在才剛剛到來。

“他們只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家園,兄弟。”

他微笑著回答,滴水不漏。

“很好。”斯坦福點了點頭,“很快,你的人,就會有一個保衛家園的機會了。”

菲利普,也就是曾經的菲德爾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放肆,

被人當槍使,真是好幾年沒有這種體驗了。

“當然,我的兄弟。”

——————————

舊金山的天,永遠是灰濛濛的。

說不清是海灣上的霧氣,還是工業化的廢氣,終年籠罩著這座城市,也籠罩著陳偉的心。

華人總會給他安排的小屋裡,

他已經三天沒有睡好覺了。自從那天在“金山”酒店的鬥場裡,因為一次意外的失誤而跪在那個傳說中的九爺面前之後,他的命運就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折。

他被調離了那個雖然辛苦、卻相對單純的酒店後廚,進入了華人總會這個權力的心臟。他不再是一個無足輕重的雜役,而是成了“巡查隊”的一員。

這個名字聽起來體面,乾的卻是最髒、最得罪人的活。

“阿偉,”

巡查隊的隊長,一個叫阿武的男人,將一個布包和一根沉甸甸的棍子塞到他手裡,

“這是你的傢伙。記住,咱們是九爺的眼睛和拳頭。九爺讓咱們看哪,咱們就盯死哪。九爺讓咱們打誰,咱們就往死裡打。別問為甚麼,照做就行。”

陳偉掂了掂手裡那根棍子。

他從廣州來,是為了追尋一個出人頭地的夢想,不是為了成為一個街頭的打手。但在這裡,他沒有選擇的餘地。

今天的任務,讓他徹夜難眠。

阿武交給他一張潦草的地圖,上面圈出了一個位於舊金山南市場區邊緣的地方。

阿武指著地圖上的那個圈,

“那裡,是一片爛地。住著一群不服管教的散工。他們吸慣了大煙,還愛賭錢,所以不肯來唐人街。他們寧願去給鬼佬的工廠當狗,也不願意來總會登記。九爺下了死命令,不允許任何華人在鬼佬的工廠裡做工,所有人都必須由總會統一調配。這些人,是其中一批釘子戶。”

“為甚麼?”陳偉忍不住問道。

阿武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個白痴。

“你懂個屁。這是在跟鬼佬爭飯碗!我們把人都攏住了,鬼佬的工廠沒人開工,他們就得來求我們!到時候,工錢多少,工時多長,就由九爺說了算!這是在為咱們所有華人爭口氣!”

爭口氣……陳偉咀嚼著這個詞,心中一片茫然。

天矇矇亮,陳偉跟著阿武,帶著二十多個同樣手持棍子、腰插短槍的巡查隊員,走出了唐人街。

越往南走,街道越是泥濘,房屋也越是破敗。

這裡是城市的邊緣,也是被遺忘的角落。

地圖上標記的那片地方,與其說是華人聚集地,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垃圾場。

用破木板、爛鐵皮和油布搭建起來的窩棚,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如同一個個醜陋的膿包。一條散發著惡臭的溪流穿過窩棚區,水面上漂浮著各種穢物。

幾個面黃肌瘦的男人正蹲在窩棚門口,眼神空洞地抽著一種用菸草混合了劣質煙土的菸捲,

陳偉知道,那是比鴉片更廉價、也更害人的東西。

陳九在唐人街下了死令,嚴禁賭博和抽大煙,違者重罰。

於是,這些被慾望掏空了身體的癮君子,便像被驅趕的野狗一樣,聚集到了這個無人問津的角落。

陳偉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

他們在一片相對空曠的泥地前停下。阿武揮了揮手,巡查隊員們立刻散開,將幾十個剛剛從窩棚裡被驅趕出來的男人圍在了中間。

這些男人大多衣衫襤褸,神情麻木,臉上帶著一種長期營養不良的菜色。他們看著眼前這群凶神惡煞的“同胞”,眼神裡充滿了畏懼和敵意。

“各位兄弟,”阿武清了清嗓子,用一種不帶絲毫感情的語調開口,“我今天來,是替九爺傳一句話。從今天起,不允許任何人再去鬼佬的工廠裡做工。所有人都必須去唐人街的華人總會登記報到。總會會給你們安排新的活計,保證你們有飯吃。”

人群一陣騷動,但沒有人敢出聲反駁。

“聽到了沒有?!”阿武身旁的一個打手厲聲喝道。

終於,一個看起來年紀稍長、膽子也大一些的男人,壯著膽子開口了:“這位大哥,不是我們不想去總會。只是……鬼佬的工廠雖然累,但好歹不管我們做甚麼。去了總會,這也不讓幹那也不讓幹,連女人都沒有,掙錢了都沒出花。還有,天知道要等到甚麼時候才能有活幹?我們這兄弟幾個,可等不起啊。”

“是啊是啊,”立刻有人附和,“我們不去,那些新來的就去了,到時候我們兩頭都落不著好。”

“少他媽廢話!”打手們不耐煩了,“九爺的命令,你們也敢討價還價?!”

就在這時,人群中一個瘦得像竹竿一樣的年輕人,突然用一種尖利的、近乎歇斯底里的聲音喊道:“九爺?九爺算個屁!他憑甚麼管我們!他自己跟鬼佬勾結,開賭場,開酒店,開農場,賺得盆滿缽滿!現在倒好,想起我們這些窮鬼了?不讓我們去工廠做工,是想斷了我們的活路,好讓他一個人獨吞所有好處!我呸!他就是個吃同胞血的王八蛋!”

這番話,像一顆投入油鍋的火星,瞬間點燃了人群中壓抑的怒火。

“對!他說得對!”

“我們憑甚麼要聽他的!”

“滾回你們的唐人街去!”

咒罵聲此起彼伏。那些原本麻木的臉上,此刻都寫滿了被逼到絕境的瘋狂與怨毒。

陳偉僵在了原地。他看著眼前這些與自己同樣出身、同樣在底層掙扎的同胞,心裡一陣發寒。

鴉片和女人就這般好?

阿武的臉色,則瞬間變得鐵青。他沒有再廢話,只是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

“打!”

二十多個巡查隊員,如同餓狼撲向羊群,瞬間衝入了人群。

棍子揮舞,帶著風聲,狠狠地砸在那些反抗者的頭上、背上、腿上。

陳偉被身邊的同伴推搡著,身不由己地向前。他看到一個男人被幾個人按在地上,棍子雨點般地落下,很快就沒了聲息。

他看到那個最先叫罵的年輕人,被阿武一腳踹倒,然後用短刀的末端,狠狠地捅進了他的大腿。

血,噴湧而出,染紅了泥地。

陳偉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想嘔吐,卻甚麼也吐不出來。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身體卻像被操控的木偶一樣,機械地揮舞著手中的棍子。他甚至不敢去看自己打中了誰,只是閉著眼睛,胡亂地砸下去。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圍的慘叫聲漸漸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的啜泣和呻吟。

他睜開眼,幾十個男人,像一堆破爛的麻袋,倒在血泊之中。

巡查隊員們正粗暴地將那些還能動彈的人,用繩子捆起來,像拖死狗一樣,向外拖去。

阿武走到陳偉身邊,拍了拍他還在微微顫抖的肩膀。

“幹得不錯,小子。”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菸草燻黃的牙,“別往心裡去。阿昌大爺說了,這些爛泥扶不上牆的廢物,不打,就不知道疼。打疼了,他們就老實了。”

“有些人,就是活在爛泥裡也醒不來,就得打,打死才好!”

陳偉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點了點頭。

————————————

巴爾巴利海岸,卡洛·維托里奧的律師事務所,此刻卻像一個最頂級的私人俱樂部。

十幾位舊金山的中上層商人,圍坐在一張巨大的木長桌旁。

他們是這個城市商業的中堅力量,經營著船運、倉儲、進出口貿易、甚至是那些半合法的娛樂產業。

此刻,他們臉上帶著那種熟悉的、屬於賭徒的興奮與貪婪,討論著一場即將到來的、前所未有的盛宴。

“諸位,”

卡洛·維托里奧站在長桌的主位,他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跟在陳九身後尋求庇護的小律師,而是巴爾巴利海岸商圈裡一個舉足輕重的代言人。

“關於第一屆’全美格鬥之王大賽’的籌備情況,我想向各位做一個簡單的彙報。”

“截止到昨天,我們收到的報名人數,已經突破了六百人。這其中包括了來自加州各地的拳手、摔跤手,甚至還有一些從東海岸聞訊而來的亡命之徒,還有倫敦的冠軍選手,我們可以預見,這將是美國有史以來規模最大、水平最高的一場格鬥盛事。”

“六百人?”

一個經營著船運公司的德國商人,撫摸著自己滾圓的啤酒肚,發出一陣洪亮的笑聲,

“卡洛,我的朋友,這聽起來更像是一場戰爭,而不是比賽。我們真的能控制得住嗎?”

“控制?”

“漢斯,我們為甚麼要控制?混亂,才是這場盛宴的本質。六百多個為了那一萬美金獎金而紅了眼的野獸,被關進一個籠子裡互相撕咬,你想想看,這對那些早已厭倦了賽馬和歌劇的紳士們來說,是多麼刺激的消遣?”

“更重要的是,”他加重了語氣,“這六百多人,意味著數百場比賽,意味著無窮無盡的賭局。我已經和城裡最大的幾家博彩公司談妥了,他們將為每一場比賽開出賠率。而我們,作為大賽的主辦方和選手的擁有者,將從每一筆賭注中,抽取百分之五的佣金。”

這番話,讓在座的所有商人都露出了會意的笑容。

他們彷彿已經看到了金幣像潮水般湧入自己口袋的景象。

“我的選手,康沃爾屠夫帕迪,最近的狀態很好。”

一個愛爾蘭裔的倉庫老闆,得意地說道,“他上週在我的地下拳場裡,只用了三拳,就打斷了一個墨西哥佬的肋骨。我敢打賭,他至少能撐到前三輪。”

“得了吧。”

另一個義大利裔的酒商,不屑地撇了撇嘴,“你的那個屠夫,不過是頭腦簡單的蠻牛。我從紐約請來的絞索吉米,那才是真正的藝術家。他的摔跤技,能讓任何壯漢都哭著喊媽媽。”

商人們開始七嘴八舌地吹噓起自己名下的選手,就像在炫耀自己馬廄裡最快的純血馬。

他們每個人,都透過自己的渠道,網羅了一批在地下拳賽中聲名鵲起的狠角色。這些人是他們的資產,是他們在這場巨大賭局中的籌碼。

“除了我們各自的選手,”卡洛敲了敲桌子,讓眾人安靜下來,“還有三百多名是社會上公開招募的。這些人魚龍混雜,有真正的格鬥家,也有純粹來碰運氣的亡命徒。他們是最大的變數,也是最大的看點。我建議,我們可以設立一個額外的獎池,專門用來賭這些黑馬誰能走得更遠。”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贊同。

“規則呢?”

有商人問道,“最終確定的是哪套規則?總不能真的讓他們在臺上互相咬死。”

“當然有規則。”卡洛推了推眼鏡,“我們參考了倫敦的一些比賽,並做了一些更刺激的修改。沒有回合限制,使用拳套,允許踢、打、摔,甚至一些關節技。唯一的限制是,不能使用武器,不能攻擊眼睛和下體。一方被打倒在地,無法在十秒內站起,或者主動認輸,比賽就結束。”

“當然,”他補充道,“如果雙方都同意,也可以簽署生死協議。那樣的話,比賽將進行到一方死亡為止。我相信,會有很多觀眾,願意為這樣的場面,支付額外的票價。”

房間裡響起一陣壓抑的、興奮的低笑聲。

“酒店的地下鬥場已經被我們改造成了五個獨立的小擂臺,可以同時進行比賽。這將是一場持續三天的淘汰賽,六百多人,最終只會剩下六十四人,進入下一輪。”

“至於觀眾,”

卡洛的臉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我向各位保證,來到舊金山的,將不僅僅是加州的富豪。東部的鐵路大亨,南方的棉花種植園主,甚至……一些來自歐洲的貴族,都已經對我們的這場野蠻人的遊戲,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

“我們將為他們提供最頂級的服務,最奢華的包廂,最漂亮的姑娘,以及……最血腥的娛樂。這將不僅僅是一場格鬥比賽,這將是一次屬於整個上流社會的狂歡節。而我們,將是這場狂歡節最大的受益者。”

卡洛的話音落下,房間裡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商人們紛紛舉起酒杯,慶祝著這場即將到來的、用鮮血和金錢澆灌的盛宴。

送走了這些商人,卡洛疲憊地嘆了一口氣,給自己點燃了一根雪茄。

血腥鬥毆,賭博,不止在這裡。

整個加州,甚至更遙遠的東部,都被他的僱主在悄悄拉下場。

一群所謂的“文明人”下場搏鬥,又會是甚麼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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