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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第4章 小人物(4)

2026-05-09 作者:是我老貓啊

只要是人,就會有弱點。

只要有弱點,自當毋作俯仰凌虛之態。

陳九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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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太陽本應懶洋洋地掛在城市西邊的雙子峰上。

但此刻,它被一道從地平線升起的、汙濁的黑煙柱所遮蔽,光線變得昏黃而病態。

亞瑟·潘恩,聖佛朗西斯科《呼聲報》的首席記者,感覺自己的肺裡、鼻腔裡、甚至牙縫裡,都塞滿了刺鼻的氣味。

他站在市場街的盡頭,腳下是堅實的鵝卵石路,而前方几百碼外,就是地獄的入口。

“上帝啊,”

他的年輕助手,一個叫比利的小夥子,臉色蒼白地喃喃自語,

“他們把整個碼頭都點著了。”

亞瑟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那道由稀稀拉拉的警察組成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防線,投向了那片徹底失控的區域。

遠處碼頭的倉庫已經變成了巨大的火炬,火焰舔舐著天空。

更遠處,那幾臺象徵著工業榮耀的蒸汽起重機,正冒著滾滾濃煙,它們的鋼鐵骨架在烈火中被燒得通紅,發出痛苦的呻吟。

人潮。

那才是最恐怖的景象。

成千上萬的人,像被攪動的蟻群,在濃煙和火光中湧動。

他們不在意空氣中刺鼻的味道,不在意滾滾濃煙,不在意槍口,肆意奔跑著。

只因為多跑一個來回,就多掙許多的錢。

瘋了,徹底瘋了。

他們是愛爾蘭人、德國人、義大利人,還有那些平日裡沉默如影子的中國人。

這些在城市的陰溝裡掙扎求生的“小人物”,此刻被一種原始的貪婪和長久被壓抑的憤怒所驅動,匯成了一股足以摧毀一切的洪流。

他們砸開倉庫,將成箱的貨物丟擲,為了爭奪一瓶酒、一袋麵粉而大打出手。

“我們得過去。”

亞瑟說。

他緊了緊自己脖子上的領帶,

“過去?亞瑟,他們會把我們撕碎的!”

比利驚恐地叫道。

“他們不會。他們忙著搶東西,沒空理會記者。”

亞瑟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銀質酒壺,灌了一口威士忌。

“而且,比利,記住這一天。這不是一場普通的暴亂。這是一場戰爭。一場窮人對富人、混亂對秩序的戰爭。而戰爭,就是我們這行當的大事件。孩子,我們靠訊息為生。”

“這件事幹得好,最少能混半年獎金。”

“他們在搶錢,咱們也得搶。”

“孩子,這年頭,掙錢不靠著去搶,老老實實當騾子,可掙不了幾個子兒.....”

他拍了拍比利的肩膀,率先向前走去。

他們小心翼翼地繞過警察防線的外圍。

那些警察,與其說是在維持秩序,不如說是在瑟瑟發抖地旁觀。

亞瑟看到了帕特森警長,那個狡猾的男人,正和幾個手下躲在一堵牆後,悠閒地抽著雪茄,眼神裡滿是幸災樂禍。

亞瑟在心裡冷笑一聲,把這一幕記在了腦子裡。

越靠近暴亂的核心,喧囂聲就越是震耳欲聾。

槍聲、慘叫聲、木箱碎裂聲和人們癲狂的咆哮聲混雜在一起。

空氣中瀰漫的,是財富的味道,也是死亡的味道。

就在這時,一個扛著半人高木箱的華人苦力,像一頭受驚的鹿,跌跌撞撞地從他們面前跑過。

他骨瘦如柴,身上的粗布衣服被汗水浸透,臉上滿是菸灰和一種不真實的狂喜。

“站住!”

亞瑟用他蹩腳的廣東話喊了一聲。

那個苦力嚇了一跳,停下腳步,警惕地看著他。

亞瑟從口袋裡掏出幾枚沉甸甸的鷹洋,在手心裡掂了掂,

“這個,”亞瑟指了指苦力肩上的箱子,“我買了。”

苦力猶豫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他可能不知道亞瑟是誰,但他認識錢。他把箱子重重地放在地上,喘著粗氣,點了點頭。

雖然對比這箱子貨的價格,這幾個鷹洋肯定是少了,但誰讓那倉庫裡還有一堆呢?

再跑幾步就是了。

亞瑟把銀幣扔給他,那個苦力接住,塞進懷裡,然後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混亂的人群中,他還要再去搶幾箱。

他甚至沒有多看一眼自己用命換來的“戰利品”。

對於他來說,這箱東西是甚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換來的錢,能讓他活下去,能讓他給遠方的家人寄去一點希望。

他只是這場巨大風暴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你瘋了嗎,亞瑟?”

比利低聲說,“花五塊錢買一箱……天知道是甚麼的破爛?”

“這不是破爛,比利。”

亞瑟的眼睛亮得嚇人,

“這是一條線索。”

他費力地撬開木箱的蓋子。

一股濃郁、醇厚的香氣立刻撲面而來。

即便是碼頭燻人的煙霧也擋不住這股香味。

箱子裡沒有金銀財寶,而是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上百根用牛皮紙包裹著的、深褐色的雪茄。每一根雪茄的包裝上,都印著一個華麗的徽章,上面寫著:La Escepción de La Habana。

哈瓦那的珍品。

比利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雖然年輕,但也知道這是甚麼。

這是隻有在諾布山的豪宅裡,在那些銀行家和鐵路大亨的私人俱樂部裡才能見到的頂級奢侈品。一根的價格,就足夠一個碼頭苦力幹上一個星期。

“走私貨。”

“這肯定是走私貨。”

亞瑟斷言道,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興奮的顫抖。

“大規模的、有組織的走私貨。這些倉庫,根本不是普通的貨倉。它們是某個龐大走私集團的金庫。”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

那些瘋狂的人群,那些燃燒的建築,在他眼中呈現出全新的意義。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暴民搶劫,比利。”

他輕聲說,彷彿在對自己說話,

“有人在利用這些飢餓的窮人,當做武器,來攻擊這個走私集團。這是一場黑幫戰爭,規模是我們前所未見的。有人……想把聖佛朗西斯科的天,捅個窟窿。”

不遠處,《紀事報》的記者詹姆斯·金,一個總是和他作對的傢伙,也正帶著助手在人群中穿梭。

金的眼神銳利,他顯然也嗅到了這起事件背後的不尋常。

另一邊,《加州報》的幾個記者則在採訪一個受傷的警察。

記者們就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從城市的各個角落蜂擁而至,準備在這場巨大的災難中,撕下屬於自己的那塊血肉。

亞瑟知道,今晚,聖佛朗西斯科所有報社的印刷機都將徹夜不眠。

而他,才剛剛抓住了故事的線頭。

——————————————

西拉斯·索恩先生的辦公室位於蒙哥馬利街一棟體面的花崗岩建築裡。

辦公室裡鋪著厚厚的東方風格的地毯,牆上掛著描繪加州田園風光的油畫,

一切都顯得如此文明、有序、高雅。

但此刻,索恩先生那張總是掛著和煦微笑的臉,卻因極度的焦慮而扭曲。

那雙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暴亂?你說整個碼頭區都發生了暴亂?”

他對著面前的助手,一個名叫弗萊徹的年輕人,厲聲問道。

“是的,先生。”

弗萊徹的聲音也帶著驚慌,

“訊息剛剛傳來。三號和五號倉庫……被數千名暴民衝了進去。他們……他們把所有東西都搶光了,還放了火。”

“該死!該死!該死!”

索恩低聲咒罵著,他走到窗邊,撩開厚重的天鵝絨窗簾。

即使隔著這麼遠,他也能看到天際那不祥的濃煙。

他的心沉了下去。三號和五號倉庫,那是“公司”在聖佛朗西斯科最重要的兩個據點。

裡面存放的,不僅僅是價值連城的古巴貨物,更重要的是,它們是整個利益鏈條的關鍵節點。

他,西拉斯·索恩,表面上是一位受人尊敬的進出口商人,暗地裡,卻是這個橫跨美古的龐大走私辛迪加在舊金山的重要成員之一。

他負責的,正是貨物的分銷和賬目的處理。

這件事絕不簡單。

碼頭工人鬧事是常有的事,但絕不可能有如此精準的目標和如此可怕的組織力。

這背後一定有人策劃,有人在向他們宣戰。

舊金山這座巨大的碼頭城市,水面下至少有幾個重要的灰色辛迪加組織,不知道是不是他們的競爭對手所為。

“裡卡多呢?”

索恩急切地問,“‘屠夫’裡卡多·莫拉萊斯在哪?他的人呢?”

“聯絡不上,先生。”

弗萊徹搖了搖頭,“有人說看到他帶人衝進了碼頭,然後就再也沒訊息了。”

索恩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升起。

裡卡多是他們的“武裝部長”,一個能讓聖佛朗西斯科所有小混混聞風喪膽的狠角色。如果連他都失去了聯絡,那事情的嚴重性已經超出了他的想象。

不行,他必須立刻去找“那個人”。

“備車!”索恩抓起自己的帽子和手杖,“馬上去諾布山!”

半小時後,索恩的馬車停在了一座宏偉的、仿照法國城堡風格建造的豪宅前。

這裡是聖佛朗西斯科金融大亨錢伯斯的住所。

錢伯斯先生,這位掌控著加州經濟命脈的巨頭之一,才是他們這個利益集團真正的核心。

索恩被管家直接領進了書房。

錢伯斯他五十多歲,頭髮已經花白,

“坐,西拉斯。”錢伯斯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先生,出大事了!”

索恩甚至顧不上客套,

“碼頭的倉庫被搶了!我們的一切都完了!”

“我聽說了。”

錢伯斯緩緩地轉動著地球儀,目光落在古巴的位置上,

“不是一切,西拉斯,只是幾箱雪茄和朗姆酒。我們的根基,不在這裡。”

“但這是奇恥大辱!是宣戰!”

索恩激動地揮舞著手臂,

“我們的網路,我們的渠道……這會引起連鎖反應!更重要的是,一旦事情鬧大,華盛頓……”

“華盛頓。”錢伯斯打斷了他,

“是的,這才是關鍵。”

他站起身,走到窗戶前,俯瞰著山下的城市。

從這裡,他能將整個金山灣盡收眼底,包括那片正在燃燒的碼頭。

“現在最重要的事,”

錢伯斯緩緩說道,

“是給市長施壓。阿爾沃德也拿了我們的錢,他兒子卡爾,更是我們’海上運輸線’未來的重要保障。我們花了這麼多錢捧他,碼頭在他的地盤上出了這麼大的亂子,他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施壓?怎麼施壓?”

“讓他儘快控制下去。不惜一切代價。”

錢伯斯的聲音變得冰冷,

“封鎖碼頭,逮捕暴民,宵禁,戒嚴。他必須向所有人展示他的強硬。否則,一旦走私的事情被《紀事報》或者其他記者那幫蒼蠅大規模曝光,一旦我們與西班牙貴族合作這種字眼傳到華盛頓,那才是真正的災難。”

爆發戰爭時期,古巴人民正在為反抗西班牙的殖民統治而浴血奮戰。

此時的美國,從民間到國會,普遍同情古巴的獨立運動,將之視為自己反抗英國殖民的翻版。

在這個背景下,他們一群商人,與被視為“壓迫者”的西班牙貴族和軍官秘密合作,從中牟取暴利,這在民眾和愛國者眼中,無異於叛國。

他們是在用美國的市場和金錢,去資助一個正在屠殺“自由戰士”的敵對政權。

在這樣的民意沸點上,與西班牙軍官勾結,是絕對不可饒恕的罪行。

索恩明白了。

錢伯斯想的不是如何挽回損失,而是如何控制輿論,如何將這件事的性質,從“有組織的暴亂,衝擊走私倉庫”,扭曲成一場“無知的騷亂,意外引起的大火”。

“我明白了。”索恩點了點頭,“我會立刻派人去市政廳。但是,先生,你不覺得奇怪嗎?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和能力,敢動我們?”

“能打敗蛇的,只有另一條更飢餓、更毒的蛇。”

“讓平克頓那幫野狗過來,”

“告訴他,我要那些暴亂的頭目,還有背後的商人和政客,無論是誰。我要用他們,來洗刷公司的恥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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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金山市政廳,市長威廉·阿爾沃德的辦公室裡,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阿爾沃德市長來回踱步,他那張總是掛著自信微笑的臉,此刻寫滿了焦躁。

他已經下令讓警察局長克勞利和海關緝私隊的韋伯上校前往鎮壓,但傳回來的訊息卻越來越糟。

暴亂的規模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整個碼頭區都陷入了無政府狀態。

“廢物!一群廢物!”他低聲咒罵著,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撞開,他的秘書快步衝了進來,臉上毫無血色。

“市長先生……不好了……”

“又有甚麼壞訊息?”阿爾沃德不耐煩地吼道。

“是……是卡爾少校……”

秘書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前線傳回訊息……卡爾少校他……他死了!”

“有人找到了他的屍體,那一槍打在心口,救不回來了…”

“轟!”

阿爾沃德的腦子裡像是有甚麼東西炸開了。一瞬間,整個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他只能聽到自己心臟瘋狂擂動的聲音。

“你……你說甚麼?”他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話。

“他……他當場就……”

秘書不敢再說下去,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威廉瞬間失控,胳膊掄翻了面前的一切,檔案、墨水瓶、地球儀散落一地。

他瘋了。

此刻沒有權衡利弊的政客,是一個被悲痛和復仇火焰吞噬的父親。

心中一直對兒子中槍的擔憂化為真切的死亡訊息,讓人難以接受。

“備車!我要去碼頭!我要親眼去看看!”

他抓起抽屜裡的手槍,跌跌撞撞地向外衝去。

“市長先生!不行!您不能去!太危險了!”

秘書和幾個衝進來的警衛死死地攔住了他。

“滾開!都給我滾開!”阿爾沃德像一頭瘋牛一樣掙扎著,他的力量大得驚人。

“我要殺了他們!我要把那些雜種碎屍萬段!”

“為了卡爾,您更要冷靜!”

秘書抱著他的腰,大聲喊道,“您是舊金山的市長!您要為他復仇,就需要權力!您現在去了,只能是白白送死!”

“復仇……”

這個詞像一盆冰水,澆在了阿爾沃德燃燒的理智上。

他停止了掙扎,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他緩緩地抬起頭,眼神裡不再有悲痛,只剩下一種刻骨的仇恨。

“是的……復仇。”

他喃喃自語。

他慢慢地掙脫警衛的攙扶,一步一步地走回辦公室中央。

他環顧四周,彷彿在審視自己的王國。

然後,他用一種冰冷到極點的聲音,下達了一系列命令。

“立刻草擬一份公告,以我的名義,宣佈聖佛朗西斯科從即刻起,進入緊急狀態。”

“傳我的命令給克勞利局長和韋伯上校,授權他們,以及所有警察和海關緝私隊成員,在執行任務時,可以無需審判,立即逮捕甚至射殺任何他們眼中的暴徒。”

“告訴他們,我不要俘虜,我只要屍體。暴亂停止之前,我要看到碼頭鋪滿屍體。”

秘書震驚地看著他,

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但最終還是被市長那可怕的眼神嚇得把話嚥了回去。

“還有,”阿爾沃德的聲音變得更加陰沉,“給普雷西迪奧的謝爾曼發電報。告訴他,我,威廉·阿爾沃德,以舊金山市長的名義,正式請求聯邦軍隊介入,協助我們平息這場武裝叛亂。”

“華盛頓那邊我來解釋。”

“市長先生,您之前不是說……”

“我之前說的話都忘了!”

阿爾沃德咆哮道,

“現在,我要讓這座城市,變成一個巨大的軍營!我要讓那些躲在陰溝裡的老鼠,無處可逃!我要讓他們為我兒子的死,付出千倍、萬倍的代價!”

他癱坐在椅子上,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夜幕開始降臨,

遠方的火光,將半個天空都映成了血紅色。

————————————

弗蘭基只有十九歲。

一年前,他還是馬薩諸塞州一個農場裡的小子,每天的工作是擠牛奶和修補柵欄。

但為了給病重的母親籌錢,他加入了美國海關緝私隊,被一艘船運到了這個他只在報紙上聽說過的、遍地黃金也遍地罪惡的城市——聖佛朗西斯科。

他從沒想過,自己手中的斯賓塞步槍,有一天會對準自己的同胞。

“開槍!自由射擊!把他們打回去!”

韋伯上校的命令像鞭子一樣抽打著每一個士兵的神經。

他們組成了一道薄薄的藍色防線,身後是城市的安寧,身前是地獄的景象。

暴民像潮水一樣湧來,他們的臉上帶著瘋狂的表情,想盡全力把自己搶來的“金錢”帶出這片混亂之地。

“砰!砰!砰!”

弗蘭基身邊的老兵們開始射擊了。

他們面無表情,機械地拉動槍栓,瞄準,扣動扳機。

每一次槍響,都意味著前方的人潮中,會有一個“小人物”像一袋破布一樣倒下。

弗蘭基的手在抖。

他看到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愛爾蘭小子,滿臉雀斑,抱著一箱酒,正興奮地往外衝。一顆子彈擊中了他的胸口,他臉上的狂喜凝固了,變成了難以置信的困惑。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綻開的血花,然後軟軟地跪了下去,再也沒有起來。

弗蘭基感到一陣噁心,胃裡翻江倒海。

“你在幹甚麼,小子!開槍!”

一個軍士長在他身後怒吼,用槍托狠狠地砸了一下他的後背。

弗蘭基咬緊牙關,閉上眼睛,胡亂地朝著人群扣動了扳機。

他不敢去看自己的子彈打中了誰。

他只是一個農場小子,他不是劊子手。

但在這裡,在這一刻,沒有選擇。

“推進!給我向前推進!”

在軍官的呵斥下,這道藍色的死亡線,開始緩緩地、堅定地向前移動。

他們踩過屍體,踩過被鮮血浸透的土地,將死亡的界限,一步步地向碼頭深處延伸。

死的人越來越多了。

有被子彈擊中的暴民,也有被瘋狂的人群用石塊和鐵棍砸死計程車兵。

鮮血匯成了小溪,在碼頭的地上流淌。

仇恨,在槍聲和慘叫聲中,瘋狂地滋生。

暴亂沒有被鎮壓,反而陷入了更大的瘋狂。

那些原本只是想搶點東西的苦力,在看到自己的同伴倒在血泊中後,眼中的貪婪變成了刻骨的仇恨。

——————————————

弗蘭基看到,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躲在一個集裝箱後面,用一把老舊的轉輪手槍,射殺了一名正在指揮的軍士長。

那一槍,像一個訊號,點燃了更多人反抗的勇氣。

窮酸的苦力捨不得買槍,但不代表碼頭上魚龍混雜的幫派沒有槍。

自從愛爾蘭人“碼頭幫”陷入混亂,愛爾蘭人對碼頭上的控制越發勢微,大大小小的幫派一夜之間湧現,手裡拿著黑市和各種渠道買來的短槍,在黑夜裡混戰。

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冷槍越來越多。

說不清是來自碼頭上的苦力,還是有渾水摸魚的槍手躲在人群裡“起鬨”。

他們藏在倉庫的陰影裡,藏在成堆的貨物後面,像毒蛇一樣,不斷地狙殺著藍色防線上計程車兵。

推進的腳步,被迫停滯了。

韋伯上校的臉色鐵青。他知道,這已經不是一場簡單的鎮壓暴亂了。

這是一場戰爭。

一場沒有明確戰線、敵人無處不在的、最殘酷的城市戰爭。

而他,和他計程車兵們,這些“小人物”,都成了市長復仇棋盤上,可以被隨時犧牲的棋子。

——————————

在碼頭區邊緣,一棟小樓的二樓窗戶後面,阿武面無表情地架著一杆夏普斯步槍。

他身邊的地板上,還趴著十幾個和他一樣沉默的男人。他們不是普通的幫派打手,而是太平天國的餘部中招募來的老兵。

他們每個人手上,都沾過不止一條人命。

透過步槍槍口,阿武可以清晰地看到樓下那片混亂的戰場。

他能看到海關緝私隊士兵臉上緊張的汗珠,也能看到暴民眼中瘋狂的血絲。

他的任務不是殺戮,而是“定點清除”。

剛才,正是他身邊的一個同伴,一槍擊斃了那個試圖組織士兵衝鋒的海關軍官。

他們的目標,是所有試圖恢復秩序的“頭目”。

為整個暴亂的蔓延,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阿武對陳九,那個總是穿著一身乾淨的黑色短打,臉上帶著淡淡微笑的年輕人,充滿了敬畏。

他不像太平軍中的一些將領那樣霸氣外露,也不像華人社群的大佬一樣深沉難明。

但有一個樸素的道理,在捕鯨廠和秉公堂裡口口相傳,那就是,九爺要做的是甚麼樣的大事。

他腦子笨,不想想那麼多有的沒的,當一天兵,就是聽一天令,有吃有喝,有錢拿,不被人欺負就行。

跟著九爺打洋人就是了。

就在這時,一個負責傳遞訊息的年輕人,貓著腰,從樓梯口飛快地跑了上來。

“武哥,”他壓低聲音說,“九爺傳話來,讓我們立刻撤退。”

“撤退?”阿武皺了皺眉,有些不解。

現在正是局勢最膠著的時候,他們這支奇兵,還能發揮巨大的作用。

“是的,九爺說,火已經點起來了,水也燒開了。接下來的戲,我們不能再當主角了。我們,該回家了。”

回家.....

是啊,他們在金山,也還有家要回呢。

他打了個手勢。

窗邊的十幾名老兵,悄無聲息地收起自己的步槍,檢查彈藥,然後迅速而有序地從後門撤離。

————————————

當阿武帶著他的人消失在唐人街迷宮般的巷道里時,舊金山的夜幕,終於完全降臨了。

碼頭上的火光,將整個夜空都染成了詭異的血紅色,彷彿天空正在為這座城市流血。

槍聲、爆炸聲、哭喊聲,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反而愈演愈烈。

一場由復仇、貪婪和陰謀交織而成的長夜,才剛剛開始。

而那些被捲入其中的“小人物”們,無論是死去的,還是活著的,都還不知道,他們的命運是甚麼結局。

他們只是代價,只是數字,只是歷史車輪下,那一聲無人聽聞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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