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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17章 開庭

2026-05-09 作者:是我老貓啊

侍者抱著一摞報紙和電報走進金鷹酒店的餐廳,厚重的紙張在他懷裡發出沙沙的聲響。他的腳步輕快,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喜悅。

金鷹酒店有自己的電報機,專門給住在這裡的商人或者股票經紀人服務,不僅不收遞送費,還貼心地第一時間送到客人手中。

他關注這個頻繁在餐廳久坐的“威爾遜先生”已經很久,這人出手闊綽,除了帶著上不了檯面的黃僕之外完完全全就是一個標準的闊佬。

留意到這點之後,他就一直有意無意地往他身邊湊,終於是撈到了十美元的好事!

這足夠他揮霍好幾天了。

他將報紙放在劉景仁和威爾遜面前的桌上,擺放整齊,將托盤傾斜出恰到好處的諂媚弧度,特意讓藍色信封滑到威爾遜手邊。他知道這些不差錢的客人最吃這套把戲,果然,又是一張美鈔落進他的馬甲口袋。

他的笑容更加真誠,微微鞠躬後離開。

劉景仁的目光落在最上方的那個藍色信封上,上面標註了威爾遜的房號和名字。

他小幅度地動了下腦袋,看了下身邊並沒有人關注到這裡,直接越過威爾遜的手,提前拿起。

電報上的字跡清晰而簡短,是幾個印刷字:“河谷平原,聖何塞支線鐵路營地。”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目光在字句間來回掃視,彷彿要從這寥寥數語中讀出更多的資訊。

“陳先生他們找到落腳點了。”他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威爾遜正埋頭翻看報紙,聞言抬起頭,“在哪兒?”

“這個你不需要知道。”劉景仁將電報摺疊之後放進兜裡,

威爾遜尷尬地笑了笑,繼續翻動手中的報紙,嘴裡嘟囔著:“讓我看看這兩天薩克拉門託的報紙都寫了些甚麼……”

劉景仁沒有回應,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份報紙吸引。那是一份《淘金報》,頭版赫然印著幾個刺目的大字:“聖佛朗西斯科華人屠殺案即將開庭,真相或將揭曉!”他的手指微微顫抖,目光死死盯著那行標題,彷彿要將紙張燒穿。

報紙上寫著:主審法官公開譴責“暴民司法是對文明的踐踏”。事件回溯:11月25日晚間9時許,一場因華幫糾紛引發的暴力衝突迅速升級為種族屠殺。據本報記者調查,槍戰始於兩華人幫派爭奪財物。當警員介入調停時,遭流彈擊中肩部。

午夜時分,約500名暴徒湧入唐人街,他們高喊“清除黃禍”,搭建臨時絞刑架,將華人男子拖至街頭處決。據醫生報告,受害者屍體呈現“頸部絞痕、肢體斷裂及內臟外露”等虐殺痕跡,其中一名男孩僅14歲。

37名暴徒被大陪審團起訴,罪名包括謀殺、搶劫、縱火。

15人將率先受審,其中8名愛爾蘭人涉嫌直接參與絞刑。

記者調查到,私下流出的市政會議記錄顯示,官員擔憂“嚴懲暴徒會激怒選民,影響鐵路投資”。

加州法律將謀殺罪限定為“針對白人公民的故意殺害”,而華人移民不被視為完整法律主體。

民主黨試圖利用審判打擊支援共和黨的鐵路資本家,後者依賴華工建設中央太平洋鐵路。

……….

“怎麼了?”威爾遜察覺到他的異樣,湊過來看了一眼,隨即吹了一聲口哨,“哦,那個案子啊,聽說死了不少人。”

劉景仁的喉嚨發緊,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死了幾十,傷者無數……他們燒了幾條街。”

威爾遜聳了聳肩,語氣輕鬆:“這種事在美國不算稀奇,現在移民越來越多,治安亂的很,警察從來不管。不過這次鬧得太大,死了人,總得有人出來背鍋。”

劉景仁猛地抬頭,眼神凌厲如刀:“背鍋?那是屠殺!手無寸鐵的華人被當街砍死,婦女和孩子也沒放過!”

威爾遜被他突如其來的怒火嚇了一跳,連忙擺手:“別激動,我只是實話實說。在美國,清國人的命……確實不值錢。”

劉景仁的拳頭攥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知道威爾遜說的是事實,但正是這種赤裸裸的歧視讓他感到窒息。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閱讀報道。文章中提到,案件即將開庭,但證據不足,目擊者多數失蹤,最終很可能不了了之。

“果然……”他冷笑一聲,“這就是美國的‘正義’。”

威爾遜訕訕地笑了笑,試圖轉移話題:“對了,你真該看看——”他指著另一份報紙上的頭條,“這幫報社的記者可真能編,每個報紙上竟然說的都不一樣,有說是沒有安全生產,有說的勞工暴亂……”

劉景仁掃了一眼,嘴角勾起一絲譏諷:“鐵路公司需要替罪羊,這時候把水攪渾,等熱度下去了就沒人在意了。”

“不過寫得還挺精彩,”威爾遜興致勃勃地讀著,“嘖嘖,這編故事的口吻,比我差遠了!”

劉景仁沒有接話,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淘金報》上,心中的怒火漸漸化為冰冷的決心。如果法律無法為同胞討回公道,那麼他們只能用別的方式。

就在這時,餐廳的門被推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劉景仁的瞳孔微微一縮——是霍華德。

但與往日不同,此時的霍華德衣衫不整,西裝皺巴巴的,領帶歪斜,臉色蒼白如紙,眼圈深陷,彷彿一夜未眠。他的腳步虛浮,眼神渙散,完全沒了往日的精明與傲慢。

劉景仁剛要起身,霍華德的目光卻與他短暫相交,隨即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劉景仁會意,重新坐回椅子上,裝作若無其事地端起咖啡杯。

霍華德踉蹌著從他們的桌邊經過,突然腳下一軟,整個人向前傾倒。威爾遜下意識伸手去扶,霍華德卻趁機將一個揉皺的小紙團扔在了桌上,隨後勉強站穩,低聲道了句“抱歉”,便徑直走向餐廳深處的包廂,背影頹然而孤獨。

威爾遜愣了一秒,隨即反應過來,迅速將紙團攥在手心。他環顧四周,確認沒人注意後,才小心翼翼地展開紙條。上面是幾行潦草的英文:

“我已被撤職,而且平克頓獵犬盯上我了。四天後前往芝加哥,火車押送。跟上來救我,否則你們的人必死。——H”

威爾遜的臉色瞬間變了。他將紙條遞給劉景仁,低聲道:“出事了。”

劉景仁接過紙條,快速掃了一眼,眼神驟然冰冷。他沉默片刻,將紙條揉碎,丟進咖啡杯裡。黑色的液體瞬間吞噬了紙張,字跡模糊成一團墨跡。

“怎麼辦?”威爾遜緊張地問,“霍華德要是被抓,你們就危險了!”

劉景仁的目光投向霍華德所在的包廂,聲音平靜得可怕:“他是在威脅我們。”

“可他說得沒錯,”威爾遜急道,“如果平克頓從他嘴裡撬出訊息,就都完了!”

劉景仁冷笑一聲:“你是在擔心自己被牽連吧…..”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不過,他既然主動求救,說明他還有價值。”

威爾遜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救他?”

“不全是。”劉景仁壓低聲音,“陳先生需要他帶路去芝加哥救人,但絕不能讓他脫離掌控。這次押送,或許是個機會。”

威爾遜恍然大悟:“在火車上?”

劉景仁搖了搖頭,揉了揉眉心。

“這件事要發電報給陳先生,讓他決定。”

“我們需要更多的資訊。”劉景仁的目光再次掃向霍華德的包廂,“你去和他搭話,問清楚火車的具體時間和路線。”

威爾遜嚥了咽口水,有些猶豫:“現在?平克頓的人可能就在附近盯著他……”

“正因如此,才要你去。”劉景仁冷靜道,“你是白人,不會引起懷疑。裝作偶遇,閒聊幾句,把情報帶回來。”

威爾遜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領結,端起酒杯朝包廂走去。劉景仁則繼續翻看報紙,目光卻時不時掃向四周,警惕著任何可疑的身影。

幾分鐘後,威爾遜回來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他坐下後湊近身子,快速說道:“問清楚了,火車四天後下午從薩克拉門托出發,終點為奧格登(Ogden),此處換軌轉入聯合太平洋鐵路,然後到芝加哥。要坐七天的火車,兩個平克頓的偵探會全程跟著他。”

劉景仁眯起眼睛沉吟片刻,突然問道:“霍華德的狀態如何?”

威爾遜撇了撇嘴:“糟透了,像條喪家之犬。他說鐵路公司現在懷疑內鬼,現在工業區所有的管事都被停職,董事在親自對接工作。”

劉景仁眉頭緊皺,他站起身,丟下幾枚硬幣結賬,“走吧,我們得抓緊時間準備。”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餐廳時,劉景仁微微彎著腰跟在威爾遜身後,最後看了一眼霍華德的包廂。透過半開的門縫,他看到霍華德正獨自飲酒,手指輕輕敲打桌面,不知道在想甚麼。

——————————————

河畔的這處小碼頭瀰漫著魚腥、腐爛的木頭和機油混合的氣味。

渾濁的河水拍打著木製碼頭,發出沉悶的聲響。威爾遜捏著鼻子,皺眉道:“老天,這地方比貧民窟還臭。”

劉景仁沒有理會他的抱怨,目光掃過停泊在岸邊的船隻——大多是破舊的平底駁船、小型蒸汽船,甚至有幾艘被遺棄的捕鯨船,船身上爬滿了藤壺和鏽跡。他們需要一艘能立刻買到的船,能在意外來臨時作為後路逃跑。

“我們得找一艘能裝下至少二十人,還有正規手續的船。”劉景仁低聲道。

威爾遜撇撇嘴:“在這種地方?除非奇蹟發生。”

這處船員私下交易的碼頭是來自金鷹酒店侍者的訊息,在兩人跑了很多地方無果之後只能來冒險一試。

薩克拉門託作為內河航運樞紐,擁有至少3家專業造船廠,主要集中在城區河岸地帶。這些船廠以建造淺吃水蒸汽船為主,接受定製船型,可他們等不起。

船運公司的掮客被劉景仁綁了,現在是不是被九爺殺了都不知道,他根本不敢往那裡去。

碰了一鼻子灰,才打聽到這處河岸修船工坊,這裡有人常充當二手船中介。工人利用維修便利,將客戶遺棄或抵押的船隻翻新轉售。

所謂的“修船工坊”其實是河灣處一片歪斜的木板棚,從碼頭走進去足足繞了一圈。

六七個赤膊的工人正用撬棍扒拉一條小漁船的甲板,見到生人靠近,立刻停下動作。

還有幾個修船工正躺在工棚裡睡覺,呼嚕震天。

一個佝僂著背的白頭髮老頭坐在工棚盡頭的木箱上,嘴裡叼著菸斗,戴著白色的遮陽帽。渾濁的眼睛打量著靠近的兩人。他身旁的招牌歪歪斜斜地寫著:“莫里斯修船工坊”

聽清楚來意,“買船?”老頭啐了口唾沫,“我們這兒只修不賣。”

威爾遜剛要開口,劉景仁已經取出一根雪茄遞了過去:“金鷹酒店的湯姆說你們有‘無主貨’。”

一陣沉默。

白頭髮老頭突然咧嘴笑了:“早說嘛!”他踢開腳邊的爛木板,“跟我來。”

棚屋後方的河灘上,橫七豎八躺著七八條木船。

“都是破產公司的抵押品,”白頭髮老頭敲了敲一條鏽跡斑斑的蒸汽駁船,“這條才三百美元,但鍋爐得大修。”

劉景仁搖頭。

他們走到一艘雙桅漁船前,船身被蟲蛀得千瘡百孔。白頭髮老頭老頭訕笑:“這個便宜,八百美元,劃到海里肯定散架……”

“我們要能用的。”威爾遜忍不住罵道,“不是棺材!”

白頭髮老頭突然壓低聲音:“那就只剩‘她倆’了。”

河灣最深處,兩艘漁船靜靜漂浮著。大的那條約十八米長,松木船體發黑但結實,甲板上還留著魚腥味;小的只有十米左右,船尾裝著改裝過的蒸汽輔助槳輪。

“大的是1856年的鮭魚捕撈船,去年主人破產抵押的。”白頭髮老頭跳上甲板,“松木龍骨泡過焦油,再撐十年沒問題。小的是愛爾蘭人改的走私船,蒸汽機只能輔助轉向,但跑起來很快。”

劉景仁大概打量了下大船的接縫處——蟲蛀痕跡很少,船艙能塞下很多人。小船的蒸汽閥鏽死了,但槳輪結構簡單,威爾遜這種外行也能操作。

“多少錢?”

白頭髮老頭搓著手指:“大船兩千五,小船八百。附帶‘河道清理證’——不然水警會找麻煩。”

劉景仁跳上甲板,檢查船體。木頭還算結實,雖然老舊,但保養得不錯。他蹲下身,敲了敲船艙地板——沒有明顯的腐爛痕跡。

他突然開口問:“你們能修船?”

“當然!這裡可是修船坊,我的小夥子們手藝都很好!”

白鬍子一抖一抖的,顯然是對他的質疑有些不滿。

“你們這裡......掙不了幾個錢吧?”

劉景仁更具“羞辱”的話又飄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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