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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第94章 馬江海戰(二)

2026-02-28 作者:是我老貓啊

羅星塔的燈火還亮著,照得江心影影綽綽,像罩了一層舊紗。

法艦泊在上游,黑洞洞的輪廓一尊尊蹲在暗處,煙囪裡偶爾飄出幾點火星,旋即被江風吹散。

更近處,福建水師的十一艘兵輪依次排開,

揚武、福星、飛雲、振威、福勝、建勝——都是美好寓意的船名。

黃季良從揚武號的艙口鑽出來,手裡攥著一封未封口的信。

他二十四歲,臉龐還帶著些許少年人的稜角,留美三年養成的挺直腰背,進了船政後學堂也沒改掉。

甲板上沒有人走動,值更的水兵背對他立在舷邊,望著法艦的方向一動不動,像釘進甲板的一根木樁。

黃季良沒驚動他,挨著主桅坐下,把信紙鋪在膝頭。

紙是前兩天託岸上同窗帶來的洋紙,比衙門裡用的竹紙厚實,吸墨也好。

他借了艙裡那支使禿了的狼毫,蘸了墨,寫一陣,停一陣。

“父親大人膝下:

男季良叩稟。

頃接家書,知粵中暑熱甚劇,大人咳疾復作,而男羈於馬尾,不能侍奉湯藥,罪甚。

然今日之事,有進無退,忠孝不能兩全,想大人素日所教,亦當許男以國事為先……”

寫到這裡,筆尖頓住。墨洇開一小塊,像落在紙上的淚漬,又不大像——他已經很久沒流過淚了。

十四歲那年登船赴美,父親站在碼頭的人堆裡,隔著老遠朝他揮手,他忍住了;二十一歲奉詔回國,船泊吳淞口,望著岸上黃浦江邊那些高鼻深目的洋行棧房,他沒哭;畢業執照發下來的那天,他把那張蓋著船政大臣關防的紙翻來覆去看了一夜,眼睛發澀,也只是揉一揉,沒哭。

此刻對著這封不知能否寄出的信,他忽然有些恍惚。

艙裡傳來低沉的說話聲,是管帶張成和幾位軍官在議事。

隔著艙板,字句聽不真切,但語氣是壓著的、沉的。

黃季良沒去聽。他把信折起來,不封口,從懷裡摸出一張對摺的厚紙,展開來,是前幾日請岸上畫師替自己摹的一幅小像。

像上的人穿著七品軍功的服色,頂戴還是新的,眼神直直地望著畫外,有一點年輕人硬撐出來的莊重。

他看了片刻,提筆在空白處添了一行小字:

“甲申六月,季良於馬尾。倘有不虞,以此為念。”

遠處,福勝號的甲板上也亮著燈。

葉琛沒在艙裡。

這位五品管帶年不滿三十,鬢邊卻已生了白髮,此刻獨自蹲在後甲板的炮位旁,手按在炮身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著那冰涼的鋼鐵。

這是船政自制的前膛炮,口徑六寸,膛線已磨得淺了。

他閉著眼睛,手指從炮口摸到尾鈕。

腳步聲從艙梯傳來,他沒有回頭。

“志毓兄。”

來人是福星號管帶陳英,手裡提一盞馬燈,擱在彈藥箱上,燈光映出他清瘦的臉。

葉琛睜開眼,笑了笑:“還沒睡?”

“睡不著。”

陳英挨著他坐下,把帽子摘了,露出一道被帽簷壓出的紅印子,

“下午去船政衙門,何大臣還是那句話,他說,必待敵船開火,始準還擊,違者雖勝猶斬。”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下去,“雖勝猶斬。”

葉琛沒有說話,手掌依然貼著炮身。

“福勝號船小炮弱,你打算怎麼打?”

葉琛沉默良久,望著上游法艦桅杆上那幾點朦朧的燈光。

半晌,他開口:

“船小,不能遠攻。只能逼近了打。”

“近了就是靶子。”

“那就做靶子。”葉琛的語氣沒有起伏,像在說一件尋常不過的事,“逼近了,咱們的炮也夠得著他們。挨一炮換他一炮,不虧。”

陳英沒有接話。江風穿過舷窗,吹得馬燈的火苗一縮。

“今早收到家裡的信。”

葉琛忽然說,

“內人問,中秋能不能告假回去一趟,孩子週歲了,還沒見過爹。”

陳英偏過頭,看見葉琛的臉半隱在暗處,看不清神情。

“你怎麼回?”

“沒回。”葉琛說,

“不知怎麼回。”

兩人都不再說話。

遠處傳來法艦換更的號聲,短促、尖厲。

與此同時,飛雲號的艙裡,管帶高騰雲在寫遺折。

他是廣東人,說話帶著濃重的粵東口音,此刻卻用官話一字一句地寫著,筆劃用力,紙張幾乎要透。

“奴才高騰雲,廣東廣州府新會縣人,年四十有三。

光緒十年,法夷犯馬尾,奴才率飛雲、濟安二艦迎敵……”

寫到這裡,他停筆,把紙揉成一團。

不對。

這不是請安折,這是遺書,不必用“奴才”,也不必等朝廷追封。

他苦笑一聲,重新鋪開一張紙。

“妻阿蘭見字。此去不能歸矣。

汝嫁我二十年,隨軍南北,未有一日安枕。

馬尾之戰,艦在人在,艦亡人亡。二子託付於汝,勿令其再習海軍……”

他又停住。

二子,長子十二,幼子八歲。

去年回鄉探親,幼子還騎在他脖子上,揪著他的髮辮問爹船上有沒有紅毛鬼。他騙他說沒有,早打跑了。

他把紙揉了,連同那些說不出口的話一同揉進去。

艙門外有人輕叩。

“大人,振威號的許管帶來了。”

高騰雲起身,把揉皺的紙團塞進抽屜。推門時,他已經恢復了平素的鎮定神色。

許壽山站在舷邊,手裡提著一隻小小的木盒。

他是福建本省人,身材不高,臉龐被海風吹得黧黑,此刻眉宇間卻有一種異樣的平靜。

“高兄。”

他把木盒擱在桌上,開啟來,裡面是一對田黃石印章,印鈕雕著狻猊,刀法樸拙,

“這方是家父遺物,明日若有不測,煩兄代為寄回閩侯。另一枚——”

他頓了頓,“是託兄轉交薩鎮冰。他在天津水師學堂,怕是不能趕回來了。勞煩告訴他,當年同窗七年,今日未曾辱沒師門。”

高騰雲看著那方印章,沒有推辭,也沒有說“不會有事”這類虛話。

他點了點頭,把盒子合上,收進自己的行囊。

“你的振威號,打算怎麼打?”

許壽山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黃的燈光裡顯得有些蒼涼:

“船是新修過的,輪機還能跑。法艦船堅炮利,遠戰必輸。我的法子是——衝。衝到他們陣裡去,貼著打,擠著打。能撞沉他一艘,就是一艘。”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討論明天的操練。

“桅頂的旗,我已囑咐旗兵。船沉之前,先把龍旗升上去。”

他頓了頓,“要讓夷人看清楚,大清海軍,沒有降艦。”

第二日,晨。

江霧仍未散盡。

太陽從雲隙裡漏下幾縷光,照在羅星塔的白牆上,照在馬尾造船廠高聳的煙囪上,也照在江面這十一艘木殼兵輪上。

黃季良起得很早。他把昨夜寫好的信仔細封口,連同那幅自畫像,託付給一位即將上岸養病的火夫。

火夫接過信,嘴唇動了動,甚麼都沒說,把信揣進貼肉的衣襟裡。

辰時,法艦升起訊號旗。

看不懂的法文旗號在桅杆上獵獵飄動,像挑釁,也像倒計時。

揚武號上,管帶張成站在駕駛臺前,久久不語。副管帶梁梓芳走過來,低聲說:“大人,各炮已備便。”

張成點了點頭。

福勝號上,葉琛親自檢查了每一門炮的彈藥。船小,炮位也少,他走完一遍,用時不到一炷香。

末了,他站在尾炮旁,把腰間的佩劍解下來,擱在炮座上。

副手問:“大人,劍不帶著?”

葉琛搖搖頭。

“用不上了。”他說,“馬江之事,只有炮。”

“衛國捐軀,分內之事。

勝負已定,我輩唯死而已。”

巳時,江水開始退潮。

法艦的船艏緩緩轉向,將重炮對準了停泊在下游、船艉朝向敵艦的中國兵輪。

這是算好的時辰——退潮時,福建水師的艦船因錨鏈牽引,船身被水流帶轉,主炮無法瞄準上游。

陳英站在福星號的駕臺上,望著這一幕,甚麼也沒說。

他想起船政學堂的教官說過的話:海軍之敗,敗在海上,根在岸上。

他把軍帽整了整,對身後的旗兵說:

“掛旗。”

黃龍旗升上桅頂,等待著那個似乎必定的結局。

————————————————————

閩江口外海,川石洋錨地。

“阿米拉爾·杜佩雷”號戰列艦,

海面上沒有一絲風,只有那沉悶的湧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法蘭西共和國海軍最驕傲的鋼鐵巨獸——排水量一萬一千噸的“阿米拉爾·杜佩雷”號。

作為這支龐大遠征艦隊的總司令,讓·伯納德·若雷吉貝里海軍上將正站在距海面三十英尺高的後艦橋上,盯著南方的海平線。

那裡空無一物。

“上將閣下,煤艙報告,我們的無煙煤存量已經跌破了百分之四十。”

說話的是副手塞巴斯蒂安·列斯佩斯少將。

這位平日裡精明強幹的軍官,此刻臉上也掛滿了焦慮的汗珠。

他指了指身後那兩艘同樣巍峨的萬噸級鐵甲艦——“毀滅”號和“可畏”號。

“這三頭吞金獸每天消耗的燃煤是驚人的。

如果我們繼續在這裡空等,不出三天,我們就又得派運輸船去香港運煤了。

基隆的礦井被那幫野蠻人直接炸塌了,全香港的苦力都在罷工,我們現在不得不忍受自己的軍官、士兵和那些印度苦力、馬尼拉水手一起裝煤。

他們效率太低了,這一來一回又要至少一週!

艦隊計程車氣正在被這該死的天氣和無休止的等待消磨殆盡。”

列斯佩斯抱怨道,“我不明白,閣下,裡面的馬尾港裡,福建水師那些可憐的木殼船就像一群待宰的鴨子。為甚麼我們遲遲不動手?”

若雷吉貝里緩緩放下了望遠鏡。

“塞巴斯蒂安,你以為我把法蘭西最精銳的三艘一級鐵甲艦調到遠東,就是為了去炸幾艘中國人的爛木頭船嗎?”

老上將走到海圖桌前,

“福建水師?那就是一群在澡盆裡玩耍的玩具。我要捏死張成和那幾艘所謂的巡洋艦,就像捏死一隻臭蟲一樣簡單。”

若雷吉貝里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我在等的,是那頭真正的狼——陳兆榮的北極星艦隊。”

列斯佩斯愣了一下:“那個軍火和苦力販子?情報顯示他最近在南洋活動詭秘。

但他真的敢來嗎?面對我們這三艘海上移動堡壘?”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我的朋友。”

若雷吉貝里從煙盒裡抽出一支雪茄,放在鼻尖嗅著那股菸草味,

“讓我們來算一筆賬吧。這筆賬,我相信陳兆榮那個精明的商人在心裡已經算了一千遍了。”

他指著海圖上“馬尾”的位置,手指重重地敲擊著。

“這支北極星艦隊,雖然掛著商業護航的名義,但實際上是一支完全現代化的僱傭軍。那兩艘德國造的‘北極星’號和‘南十字’號,七千噸的排水量,裝備了克虜伯305毫米後膛炮。在紙面上,它們的火力甚至比我的‘杜佩雷’號還要兇猛——雖然它們的射速和穩定性遠不如我們。”

“還有那艘‘極光’號,”列斯佩斯補充道,“那是英國阿姆斯特朗公司最新的傑作,跑得像兔子一樣快,竟然能達到18節。”

“沒錯。這是一支令人生畏的力量。”

若雷吉貝里點了點頭,“但是,塞巴斯蒂安,一支現代化的蒸汽艦隊,它的生命線是甚麼?不是大炮,不是裝甲,而是兩樣東西——煤炭和船塢。”

老上將的手指開始在地圖上移動,

“北極星艦隊在南中國海是無根之萍。

整個大清帝國,只有兩個地方有能力為那兩艘七千噸的鉅艦提供大修和維護——一個是上海的江南製造局,那是李鴻章的地盤;另一個,就是我們眼皮子底下的馬尾船政局。”

“香港和新加坡也行,問題是他敢嗎?他敢進港,就做好永久被扣押的準備!”

若雷吉貝里冷笑了一聲:“至於煤炭。優質煤是軍艦的血液。在這個區域,能為他們加煤的,除了日本的長崎,就只有安南鴻基煤礦,以及臺灣基隆的煤礦。

現在,鴻基在陸軍控制內,基隆也在我們的炮口之下。他們要是敢去蘭芳加煤,荷蘭人會想盡一切辦法咬住他!”

“陳兆榮現在的處境,十分兇險。”

若雷吉貝里分析道,“他的鍋爐需要吃煤,需要淡水和食物補給,他的機械磨損需要更換零件,甚至我懷疑他還有沒有一個完整的彈藥基數。

馬尾,是他唯一有可能的母港,也是他唯一的補給站。只有這裡,才有完整的船政設施和基礎工業。

我之所以把艦隊主力擺在閩江口,擺出一副要將馬尾夷為平地的姿態,一方面是為了保持軍事壓力,不能輕易離開。因為一旦離開,清軍可能會封鎖閩江口,導致無法回防。還有,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逼他出來。”

“我甚至轟炸了基隆,切斷了他唯一的一條補給線。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若雷吉貝里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失望,

“我原以為,根據情報描述,這個陳兆榮是一個狂熱的民族主義分子,是一個為了所謂的‘大中華’敢於挑戰列強的瘋子。如果我是他,看著自己精心挑選的母港和加煤站被圍,看著國家的門戶被堵,哪怕是撞,也要撞過來。”

“但是……”列斯佩斯看著空蕩蕩的海面,“他沒有出現。”

“是的,他沒有出現。”

若雷吉貝里若有所思,

“整整十五天了。看來我高估了他的血性,也低估了他的狡猾。這個中國人,比起當烈士,倒是更像大清那些腐朽的官僚,更願意當一個儲存實力的軍閥。”

“這令人失望,極其失望。”

老上將搖了搖頭,“他像一隻縮頭烏龜一樣躲起來了,眼睜睜看著我們羞辱他的國家,他的同胞。他這是在賭,賭我們不敢在臺風季節久留,賭我們會因為香港和南洋的後勤壓力而撤退。”

列斯佩斯皺起眉頭:“那如果他一直不出來,等我們真的撤了,他再出來襲擊我們的補給線,那確實是個麻煩。”

“所以,遊戲結束了。”

若雷吉貝里猛地抬起頭,眼中的失望瞬間變成了殺意,“既然誘餌釣不到大魚,那就把魚餌吃掉,順便把魚塘也砸了。”

他轉過身,看著閩江口那狹窄的航道。

“傳我命令:颱風過後的第一個晴天,不管是哪天,我們不再等了,直接進行毀滅。”

“全殲福建水師?”列斯佩斯問。

“不,僅僅全殲是不夠的。”

若雷吉貝里冷酷地說道,“我要徹底摧毀馬尾船政局。我要炸燬他們的船塢,燒燬他們的圖紙,砸碎他們的機器。我要讓那個號稱遠東第一兵工廠的地方變成一片瓦礫。

這樣一來,就算北極星艦隊以後想修船補給,也只能去求李鴻章,或者像乞丐一樣去求英國人。”

“只要他停靠求饒,不管是清廷還是英國人,都不會放過他。”

“可是,閣下,”

列斯佩斯有些擔憂地指了指北方,“如果我們在這裡動手,大清的其他艦隊會不會增援?畢竟,根據情報,北洋水師雖然被偷走了計劃內的主力,但也有幾艘像樣的巡洋艦;南洋水師和廣東水師加起來也有十幾艘船。”

聽到這句話,若雷吉貝里爆發出一陣輕蔑的大笑,彷彿聽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

“增援?塞巴斯蒂安,你太不瞭解這個古老而腐朽的帝國了。”

若雷吉貝里揹著手,在艦橋上來回踱步,語氣充滿了嘲諷:“在大清,沒有甚麼皇家海軍。

有的只是李鴻章的艦隊、左宗棠的艦隊、張之洞的艦隊。

他們雖然穿著一樣的號衣,留著一樣的辮子,但他們之間的仇恨,甚至比對我們法國人的仇恨還要深。”

“你看,”

他伸出三根手指,“北洋大臣李鴻章,他把北洋水師看作是他私人的命根子,是他和朝廷討價還價的籌碼。

他會為了救左宗棠創立的福建水師,而冒著損失自己戰艦的風險嗎?

絕不可能。他恨不得福建水師全軍覆沒,這樣朝廷的撥款就只能給他一個人了。”

“至於南洋水師……”

若雷吉貝里不屑地揮了揮手,“一群破舊的蚊子船和幾艘從德國買來的廉價貨。他們的總督曾國荃是個聰明人,他知道一旦開戰,我們要封鎖長江口。為了保住江南的賦稅重地,他會把船藏進長江深處,絕不敢南下半步。”

“廣東水師就更不用提了,他們甚至還在私下裡賣蔬菜和淡水給我們的巡洋艦。”

若雷吉貝里停下腳步,目光如炬:“這就是這個國家的悲哀。它不是一個緊握的拳頭,而是一盤散落的沙子。我們只要狠狠地踢它的屁股——也就是馬尾,把它踢疼了,踢爛了,其他的肢體不僅不會反抗,反而會嚇得瑟瑟發抖,甚至暗自竊喜。”

列斯佩斯聽得目瞪口呆,隨即露出了欽佩的神色:“閣下的分析真是入木三分。”

“所以,戰術安排如下。”

若雷吉貝里恢復了冷峻的指揮官面孔,開始下達具體的作戰指令。

“由於這該死的閩江口水深不夠,尤其是金牌門和長門水道,我們的‘杜佩雷’號、‘毀滅’號和‘可畏’號吃水太深,無法進入內港。這是個遺憾,我原本想把340毫米巨炮架在他們的腦門上。”

“但這不影響大局。”

若雷吉貝里指著海圖上的川石洋位置:“主力艦隊留在這裡,封鎖出海口。這三艘萬噸艦的巨炮,射程足以覆蓋長門和金牌炮臺。我們要用重火力定點清除他們的岸防工事,把他們的炮臺炸成粉末。”

“然後,讓分艦隊旗艦窩爾達號率領巡洋艦分隊和魚雷艇。”

若雷吉貝里做了一個切割的手勢,“利用退潮的時機,從上游向下遊攻擊。那些中國軍艦都下了錨,這就是固定的靶子。告訴分艦隊指揮官,我不管他用甚麼方法,魚雷也好,速射炮也好,我要在一個小時內看到福建水師所有的船都沉進江底!”

“是!”列斯佩斯立正敬禮。

“打完這一仗,把馬尾燒成白地之後,”

若雷吉貝里望著北方,眼中閃爍著野心的光芒,“大清政府就會明白反抗是徒勞的。如果他們還不投降,不承認我們在安南的保護權……”

“那我們就北上。”

“我們去封鎖吳淞口,甚至溯江而上,炮擊南京。”

若雷吉貝里冷冷地說道,“只要切斷了長江這條大清的經濟大動脈,北京那個垂簾聽政的老太婆就會跪下來求和。”

“那北極星艦隊呢?如果那時候他們出來了怎麼辦?”列斯佩斯追問。

“那時候?”

若雷吉貝里笑了,笑得殘忍而自信,“到時候,大清已經投降了,安南已經是我們的囊中之物。陳兆榮的艦隊就會變成一支沒有國籍、沒有港口、沒有補給、沒有任何法理的艦隊,就成了真正的海盜!”

“那時候,我們不需要再這樣小心翼翼地防備他。

我們可以騰出手來,聯合英國人,荷蘭人,甚至聯合清政府,對他進行全方位的圍剿。他那幾艘沒有煤、沒有炮彈的破船,最終只會成為我們在西貢港口裡炫耀的戰利品。”

若雷吉貝里轉過身,看著即將被黑夜吞噬的閩江口,彷彿在對著那個並未出現的對手自言自語。

“陳兆榮,我給過你機會像個戰士一樣死去。

既然你選擇了苟活,那我就讓你嚐嚐,甚麼叫生不如死的絕望。”

就在這時,遠處的天邊劃過一道閃電,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雷鳴。颱風的前鋒已經抵達。

若雷吉貝里整理了一下軍裝的領子,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傳令全艦隊,加固錨鏈,檢查水密門。

颱風過去之時,就是開戰之日。”

——————————————————————————

狂暴肆虐了兩天兩夜的颱風,終於在黎明前顯露出了力竭的疲態。

閩江口的海面上,原本如山崩海嘯般的巨浪此時變成了一種沉悶而有力地湧動。

天空依然是壓抑的鐵灰色,雲層低得彷彿要觸碰到桅杆。

暴雨已經轉為淅淅瀝瀝的冷雨,

在川石洋外海,法軍那三艘不可一世的萬噸級鉅艦——“阿米拉爾·杜佩雷”號、“毀滅”號和“可畏”號,因為吃水太深,不敢冒險進入馬尾港的航道,一直紮在這裡,在風浪中隨著錨鏈沉重地起伏。

它們關閉了大部分光源,只有桅杆頂端的訊號燈在風雨中畫出一道道搖搖晃晃的殘影。

而在那片渾濁黑暗的江海交匯處,一支船隊正悄無聲息地逆流而上。

這是一支由七艘大型遠洋商船組成的艦隊。

它們的身軀龐大而陳舊,船殼上佈滿了鏽跡和藤壺。

它們沒有懸掛任何旗幟,也沒有點亮任何航行燈。

原本應該堆滿茶葉、絲綢或鴉片的貨艙裡,此刻裝載的是滿滿當當的花崗岩條石。

位於船隊最前方的,是曾經跑過南洋航線的3000噸級蒸汽商船“順天”號。

駕駛臺上,船長林泰守緊緊抓著舵輪旁的扶手。

這位在海上漂泊了四十年的老海員,手心全是冷汗。

“老闆,”

大副聲音顫抖著,遞過來一壺烈酒,

“真的要……真的要沉了它嗎?這可是咱們花重金從怡和洋行手裡買來的,鍋爐還算新啊。”

林泰守接過酒壺,猛灌了一口,辛辣的液體像刀子一樣劃過喉嚨,讓他稍微從寒冷中回過神來。

他伸手拍了拍面前的金屬,眼神裡閃過一絲心疼,但隨即被一種決絕所取代。

“鍋爐算個屁,銀子又算個屁!”

林泰守吐出一口酒氣,盯著前方那兩座在雨霧中若隱若現的山崖——那就是金牌門,閩江入海的咽喉,

“咱跑海的人,瓢兒就是家當,沉在閩江口,那是它修來的造化!老子四十年闖過多少蛇皮抖,今兒這一趟順風送得最值當!”

他抬起頭,透過滿是水霧的玻璃窗,看向前方最狹窄的水道。

金牌門,因金牌山與長門山隔江對峙而得名。

這裡水流湍急,航道最窄處僅有不到四百米,且水深變化極大。

七艘巨輪開始在湍急的江水中調整姿態。

與此同時,金牌炮臺的守軍正縮在掩體裡躲避風雨。

一名眼尖的哨官突然揉了揉眼睛,指著江面驚呼:“那是甚麼?有船進港!”

“法國人又派船進來了?”

守備統領嚇得一激靈,抓起望遠鏡衝到炮位上。

鏡頭裡,七團巨大的黑影正橫亙在江心。

它們並沒有像戰艦那樣擺開攻擊陣型,而是……分兩列在交錯打橫?

“不對,”

哨官皺起眉頭,“那是商船!它們在幹甚麼?那是主航道啊!瘋了嗎?”

就在這時,一聲淒厲的汽笛聲撕裂了黎明的寂靜。

那是“順天”號發出的最後絕響。

“開通海閥!引爆炸藥!”

林泰守大吼一聲。

“轟!轟!轟!”

一連串沉悶的、彷彿來自海底深處的悶響。

“順天”號龐大的船身猛地一顫,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水底狠狠拽了一把。緊接著,刺耳的金屬扭曲聲響徹江面。冰冷渾濁的江水順著炸開的缺口,咆哮著湧入底艙,與那些沉重的花崗岩撞擊在一起。

“撤!快撤!”

林泰守最後看了一眼這艘陪伴了他五年的老夥計,眼角有些溼潤。

他一揮手,帶著早已穿好救生衣的船員們跳上了早已備好的小火輪。

緊接著是第二艘,“永豐”號。

第三艘,“利涉”號。

第四艘……

七艘商船,在金牌門最狹窄、水深最適合通航的深水槽位置,集體自殺。

隨著海水灌滿船艙,這些鋼鐵巨物在重力的作用下,狠狠地砸向江底的淤泥。船底龍骨斷裂的聲音在水下傳播,聽起來令人毛骨悚然。

僅僅二十分鐘。

原本寬闊通暢的閩江主航道,犬牙交錯。

它們的煙囪、桅杆和上層建築依然露在水面上,像是一片鋼鐵森林,在黎明的微光中顯得猙獰而恐怖。

有些船是橫著的,有些是斜插的,還有兩艘是直接船頭對船頭撞在一起沉下去的。它們彼此勾連,加上艙內的石料和水泥,在湍急的江水沖刷下,反而卡得越來越死。

閩江航道,斷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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