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維多利亞城。
中環的海旁,苦力們的汗臭味濃得幾乎能把那幾盞煤氣燈燻滅。
但比天氣更燥熱的,是人心。
五月,法軍轟炸安南北部沿海,炸塌順化皇城,基隆海戰的訊息傳到了香港。
順化皇城留守的百姓和守軍死傷無數,基隆守軍被炸死大半,血水把江面染紅,橫屍無數。
那幾日,香港街頭的茶寮、煙館,就連最低廉的苦力合租房,都瀰漫著一股壓抑的火藥味。
西營盤,正街的一處破敗茶樓。
這裡是碼頭苦力和艇戶們歇腳的地方。雖然叫“社”,其實就是幾張破木桌,賣著兩文錢一碗的大碗茶。
“叼那媽!聽說了嗎?法國鬼子的兵船要來修了!”
說話的是個光著膀子的漢子,面板曬得黝黑,幾乎看不清胸口紋著的一隻下山虎。
他是西環碼頭搬運工的小頭目,人稱“鐵腳七”。
他手裡捏著一張報紙。是如今港英政府嚴厲打擊的《公報》。
周圍的一圈苦力湊了上來,有的肩上還墊著麻袋片,有的腳底板滿是煤渣刺破的血口。
“七哥,上面寫乜野?”
一個只有十六七歲的後生怯生生地問,
鐵腳七把腳踩在長凳上,在那張諭示上狠狠吐了口唾沫,然後用只有他們聽得懂的江湖口吻念道:“九爺說了,凡有為法軍修船、帶路、賣物者,立斬不赦!
莫道江湖不與國事,豈容異族再踐漢家山河?’”
他頓了頓,環視四周,目光如電:“弟兄們,咱們雖是爛命一條,但這碗飯,如果是要把咱們中國人的骨頭磨碎了餵給法國狗吃,這飯,你們咽得下?”
角落裡,一個抽著旱菸的老艇戶磕了磕菸斗,聲音沙啞:“七仔,別衝動。紅毛鬼是港督,這裡是香港地。你看不見,洪門的堂口大佬被抓進去多少個?中華會館的樓下常年站著一整隊英兵?
洋行的大班說了,那是法國船,不是英國船,咱們不幹活,是要坐監的。”
“坐監?”
鐵腳七冷笑一聲,把那張報紙猛地拍在桌上,震得茶碗亂跳,
“那艘嘉利山尼號剛在基隆轟死了咱們多少同胞?
現在船殼爛了,想來香港補那層皮?
我話你知,誰敢去給法國佬遞一顆釘子,不用堂口大佬動手,我鐵腳七第一個把他扔進維多利亞港餵魚!”
正說著,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銅哨聲。
“差佬來了!散水!”
幾個身穿綠制服、頭纏紅巾的印度錫克教警察揮舞著警棍衝了進來,後面跟著兩個戴著白通帽的英國警官。
“誰在傳這妖言惑眾的帖子?那是煽動!”英國警官用蹩腳的廣東話吼道。
鐵腳七手極快,一把抓過桌上的報紙揉了揉塞進褲腰帶,順手端起茶碗一飲而盡,臉上堆起那副慣有的、屬於底層人的假笑:“阿Sir,飲茶啫,犯法啊?”
英國警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用警棍捅了捅他的胸口:“聽著,明天法國船進黃埔船塢,所有註冊的駁船、苦力館,必須出工。不出工的,罰款五元,或者——”
他指了指山下的域多利監獄,“去那裡面蹲三個月。”
五元,是一個苦力三個月的血汗錢。
警官走後,茶樓裡一片死寂。
阿水顫抖著問:“七哥,咋辦?五塊錢啊……”
鐵腳七看著門外刺眼的陽光,咬著牙根崩出幾個字:“罰錢?老子命都不要了,還狗日的在乎錢?
傳我的話給一起搵食的兄弟,還有各個碼頭的工頭——江湖飯食雖薄,不養戕害同胞之倀鬼!
不需要上面的大佬們發話,我們食過中華會館的飯,領過救濟,還免費學會了識字,
我等不是忘恩負義的狗種,更不是漢奸!
爾等摸腰間荷包、看碗中粟米——夷人奪我生計猶可忍,滅我家國豈能容?洪門三尺劍,專斬犯境妖!
從明天起,碼頭,封船!罷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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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港。
法國幾艘在基隆受傷的裝甲巡洋艦,拖著滿是彈痕的殘軀,緩緩駛入港口。
艦身上被岸炮轟開的口子觸目驚心,急需煤炭、淡水和維修。
若是往常,只要有洋船入港,海面上早就圍滿了爭搶生意的舢板、駁船,兜售水果的小販、拉客的皮條客會像蒼蠅一樣叮上來。
但今天,維多利亞港靜得可怕。
海面上空蕩蕩的,只有海浪拍打船殼的聲音。遠處,成百上千艘駁船靜靜地停泊在油麻地和銅鑼灣的避風塘裡,桅杆林立,卻不見半個人影。
岸邊的碼頭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那是上萬名碼頭苦力、駁船艇戶、漆工、鐵工。他們沒有拉橫幅,也沒有喊口號,只是那樣站著。雙手抱胸,冷冷地看著那艘掛著三色旗的法國軍艦。
這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法國艦長穿著筆挺的白制服站在艦橋上,憤怒地揮舞著手杖,對著下面的買辦大吼:“煤呢?工人呢?為甚麼沒有人上來?我們要加煤!我們要修船!”
那個穿著長衫的華人買辦滿頭大汗,哆哆嗦嗦地站在碼頭邊,對著人群喊道:“各位鄉親!太古洋行出了雙倍價錢!只要肯把這批煤運上去,每人兩塊大洋!現大洋!”
人群騷動了一下。
貧窮是把刀,懸在每個人頭頂。
突然,人群中走出一個精瘦的漢子,正是鐵腳七。
他手裡提著一根扁擔,赤著腳,一步步走到買辦面前。
“張買辦,”鐵腳七的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寒氣,“這錢,拿著燙手不?”
“阿七……這是生意……”
“這是賣祖宗的錢!”鐵腳七猛地吼道,聲音傳遍了半個碼頭,
“臺灣和安南幾千個冤魂看著呢!誰敢上去?”
他轉過身,對著那艘巨大的法國軍艦,對著那上面高高在上的洋人,突然做了一個極其粗魯、卻又極其解氣的動作——他轉過身,撅起屁股,用力拍了拍,然後對著海里吐了一口濃痰。
“這就是給你們的煤!”
“轟——”
人群爆發出一陣鬨笑。緊接著,無數苦力紛紛效仿,有人甚至直接把扁擔扔在地上,盤腿坐下,掏出旱菸管開始抽菸。
不管法國人怎麼叫罵,不管英國巡捕怎麼揮舞警棍驅趕,這群平日裡為了一個銅板都能爭破頭的苦力,此刻像生了根的鐵柱子一樣,紋絲不動。
“No coal. No water. No repair.”(沒煤,沒水,不修。)
這是香港底層社會給世界列強的第一句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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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環皇后大道西。
局勢失控了。
長達十多天的罷工,讓法國艦隊在香港變成了“死魚”。
沒有煤,軍艦就是廢鐵;沒有補給,水兵只能餓肚子。
港督寶雲坐不住了。
英國雖然宣稱中立,但決不能容忍華人在自家的殖民地裡“造反”。
他頒佈了緊急法令,定性罷工為非法集會,並授權警方使用武力驅散示威者。
更狠毒的是,港英政府開始根據《太平山條例》,驅逐那些涉嫌煽動罷工的三合會成員,並對不肯復工的苦力處以重罰。
這一天,憤怒的苦力們湧上了街頭。
他們不再只是靜坐,開始有了動作。
隊伍從西營盤一路向中環進發。
走在最前面的是挑著籮筐的菜販、赤膊的碼頭工人,還有那一群群平日裡在江湖上刀口舔血的洪門子弟。
他們為了不給警察藉口,手裡只拿著竹竿、甚至是從工地撿來的石頭。
口號聲震天動地:“殺絕法蘭西!驅逐紅毛鬼!”
當遊行隊伍行進到皇后大道西與水坑口街交界處時,遇到了早已嚴陣以待的防暴隊。
那是三排全副武裝的錫克教警察,手持硬木警棍和左輪手槍。
而在他們身後,是兩排端著斯奈德-恩菲爾德步槍的英國正規軍——威爾士團計程車兵。
黑洞洞的槍口,在這個陰沉的午後,泛著死亡的冷光。
“Stop! Disperse!”(停下!解散!)
英國指揮官騎在高頭大馬上,揮舞著馬刀。
人群沒有退。長期的壓迫,民族的屈辱,加上這十幾天的鬥爭,已經把這群苦力的怒火燒到了頂點。
“撲街洋鬼子!怕你啊!”
人群中不知是誰扔出了一塊半截磚頭,“啪”的一聲砸在指揮官的馬蹄前。
馬受驚嘶鳴。
指揮官惱羞成怒,馬刀猛地向下一揮:“Fire!”(開火!)
“砰!砰!砰!”
白色的硝煙瞬間瀰漫了街道。
排槍聲像炒豆子一樣炸響。衝在最前面的幾個苦力像被重錘擊中,胸口爆出血花,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慘叫聲、哭喊聲瞬間撕裂了香港的下午。
一個賣雲吞麵的小販被打穿了肚子,腸子流了一地,還在痛苦地抽搐。
阿水,那個年輕的東莞後生,被一顆流彈削掉了半隻耳朵,捂著臉滿地打滾。
鮮血刺激了所有人的神經。
恐懼過後,是更瘋狂的憤怒。
“同他們死過!”
混亂中,原本只是示威的人群徹底變成了暴動的洪流。他們不再顧忌槍火,發瘋似地衝向洋人的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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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坑口街,英軍臨時防線前。
硝煙未散,地上躺著七八具屍體。
英軍的排槍剛響過一輪,硝煙還嗆在喉嚨裡。
面對成千上萬個紅了眼的華人,那些端著步槍的手,微不可察地抖著。
他們正在重新裝填。刺刀早已上膛,刀尖在午後的慘白日頭下,冰冷地橫在皇后大道中。
街道對面,華人退到了騎樓的陰影裡,粗重的喘息匯成一片壓抑的海。
三十步,生與死的距離,空氣繃緊得像要裂開。
下一陣潮水湧上來時,血就會把石板縫灌滿。
就在這時,人影動了。
鐵腳七從人群裡走了出來。
額頭上被警棍劈開的口子還在冒血,糊住了他一隻眼,那血順著顴骨流進嘴角,讓他整張臉看起來十分狼狽。
他手裡甚麼也沒拿,連那根油光水滑、陪了他十幾年的“食飯棍”,也扔在了身後。
他就這樣空著兩手,一步一步,踩過滿地的碎石和木屑,朝那片刺刀的森林走去。
“Stop! Or I fire!”
英軍指揮官,一個臉頰緊繃的少尉,舉起了他的韋伯利左輪,吼聲裡帶著強壓的驚惶。
鐵腳七好像沒聽見。
他的爛鞋踩過一窪暗紅的水漬——不知是血還是雨水,腳步甚至沒停頓一下。
一直走到長街的正中央,走到離最近那柄刺刀尖只有十步遠的地方,才站定。
港島的海風猛地灌過來,把他那件粗布褂子,吹得向後狂舞,緊貼在他瘦稜稜的身軀上。
他沒看那些指著自己的槍口,反而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雙骨節粗大、指甲縫裡嵌滿黑泥的手。
然後,抬起手,慢慢解開了褂子上的布紐。
一顆。
兩顆。
褂子順著身體滑落,堆在腳邊。
露出來的身體,讓對面好幾個年輕的英兵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那根本談不上健壯,是長期被重負與飢餓雕刻出的軀體:面板黝黑,緊貼著嶙峋的肋骨,肩胛骨和脊椎像一條崎嶇的山脈凸起。
上面佈滿疤痕——繩索勒出的深溝,貨箱砸出的淤紫,燙傷,鞭痕,還有早年挑貨跌倒時,石頭劃開的長長一道口子。
這是一具被苦難浸透、又被苦難錘鍊得如生鐵般的身體,是千千萬萬“孖佔”(苦力)身軀的縮影。
他接著解開了系褲的麻繩。
褪下了最後一片蔽體之物。
赤條條,一絲不掛,站在了1884年香港的風裡,站在了帝國槍林的中央。
整個世界彷彿被掐住了喉嚨。
只有海風嗚咽著穿過街巷。連那個舉著左輪的少尉,手指都僵在了扳機護圈外,藍色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駭。
幾個錫克籍士兵低聲用旁遮普語念起了甚麼。
鐵腳七就那樣立著。陽光毫無遮攔地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具傷痕累累、卻挺得筆直的骨架上。
他瘦小,乾枯,站在高大的紅頭阿三和鋥亮的步槍前,
他緩緩抬起糊血的臉,目光越過眼前寒光閃閃的刺刀尖,死死釘在那個臉色發白的英國少尉臉上。
“阿Sir,睇真了?”
他用沾著自己額血的掌心,“啪”一聲,拍在自己赤裸的、微微凹陷的胸膛上,留下一個刺目的血手印。
隨即,那沙啞的聲音猛地拔高,炸裂開來,滾雷般碾過整條死寂的街道:
“看看這身皮肉!是阿公阿嫲傳落來的,是黃泥水土捏出來的!你們嫌咱們汙糟,嫌咱們臭,嫌咱們是苦力!我話俾你知——”
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嚇得前排的英軍士兵本能地退了一步。
“我這一身,乾乾淨淨!沒有拎過賣國的銀,沒穿過討好的衣!你們有槍,有炮,有戰艦。我有甚麼?
我冇,我乜都冇!
他張開雙臂,將自己毫無保留地袒露在槍口下,肋骨隨著激烈的呼吸起伏,那雙眼睛卻燃燒著駭人的光芒:
“我就剩低這副赤膊露體的身胚,同埋幾根硬過鐵的骨頭!這身肉,你們買不起!這副骨,你們砸不爛!”
他指著地上的屍體,那是剛才死去的同伴,眼淚混著血水流下來,表情卻猙獰而驕傲:
“你們能打爛我的肉,能把子彈打進我的胸口。來啊!往這打!但我告訴你們,就算我變成鬼,我也不會給這幫殺我兄弟、燒我海疆的法國賊遞一口水!
我鐵腳七是苦力,是賤民,冇錯——但我首先,是一條中國人!”
他徹底地展露著自己的一切,像是在擁抱死亡,又像是在蔑視整個大英帝國的武力。
“開槍啊!讓全世界看看,如果你們所謂的文明,就是殺光我們這些手無寸鐵、只剩下一身硬骨頭的中國人,吖——我今日就褪淨衫褲,俾你們睇下,我的血肉!”
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
夕陽透過硝煙,打在這個赤裸男人的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暈。
他不著寸縷,卻彷彿披著世間最華麗的鎧甲。
那英國軍官的手在顫抖。他看著這個瘋子一樣的男人,看著那雙燃燒著烈火的眼睛,竟然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那不是對武力的恐懼,而是對一種他無法理解的精神力量的恐懼。
“Dont shoot... Hold fire...” (別開槍... 穩住...)
軍官的聲音在顫抖。
但就在這時,一顆石子從後方不知哪個角落飛出,砸中了防線中的一名士兵。
那士兵精神高度緊張,手指一扣。
“砰!”
槍響了。
鐵腳七的胸口猛地炸開一團血花。
他晃了晃,沒有立刻倒下。
他低下頭,看了看胸口的洞,嘴角竟然扯出一絲嘲諷的笑。
“叼那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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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腳七的死,像是一滴水落進了滾燙的油鍋。
如果說白天的衝突還是示威,那麼夜晚的香港,徹底變成了戰場。
“殺了這幫洋鬼子!為七哥報仇!”
訊息像風一樣傳遍了整個維多利亞城。
油麻地的艇戶、深水埗的石匠、石塘咀的幫會打手,甚至連一些平日裡唯唯諾諾的店鋪夥計,都拿起了菜刀和門閂。
這不再是暴亂,這是起義。
夜幕下,三合會的兄弟們開始有組織地反擊。
他們熟悉這裡的每一條小巷,每一條下水道。
他們不再正面硬衝,而是利用地形打起了巷戰。
在灣仔,一隊巡邏的英軍被引誘進了一條死衚衕。早就埋伏在屋頂上的苦力們推倒了裝滿糞水的木桶和巨大的石塊。
“嘩啦——”
那是骨頭碎裂的聲音。
幾個英軍士兵還沒來得及舉槍,就被砸得腦漿迸裂。
緊接著,一群手持短斧的打仔跳了下來,黑暗中只聽見利刃入肉的悶響和洋人的慘叫。
在西環,憤怒的民眾圍攻了八號差館。
他們沒有槍,就用煤油浸透棉被,點燃後扔進警署的窗戶。
大火沖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天。
港督府內,寶雲爵士看著窗外四處起火的城市,臉色鐵青。
“瘋了……這些中國人都瘋了。”
為了壓制暴動,港英政府釋出了史上最嚴厲的戒嚴令:
全港實施宵禁,晚八點后街上見人即捕。
授權軍隊可以不經警告直接射殺任何持有武器(哪怕是木棍)的華人。
根據《遞解不法分子出境條例》,批准將上千名涉嫌參與罷工和幫會的華人強行押上船,流放到荒島。
大批英軍和警察衝上了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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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十年夏
廣西龍州,清軍前敵指揮大營周邊
法軍進逼邊境,清廷急調湘、淮、川各軍入桂。
龍州的雨,把兩廣邊境的紅土潑成了爛醬。
水口關外的臨時校場上,大清的龍旗被雨水打得溼噠噠地貼在旗杆上,反倒是幾面寫著“恪靖”二字的黑紅大旗,在溼風中獵獵作響。
王德榜手下的糧臺書辦——湖南寧鄉人陳子常,正提著長衫下襬,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地裡走。他手裡捧著剛寫好的花名冊,眉頭緊鎖。
“這就是朝廷要的’義勇’?”
陳子常忍不住用湘鄉話罵了一句,“硬是把牢底坐穿的角兒都請出來了。”
校場上站著的,不是規規矩矩排隊的綠營兵,而是一群奇形怪狀的漢子。
有的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精黑的腱子肉,胸口紋著“反清復明”雖被燙疤蓋住、但依稀可辨的刺青;有的頭上纏著甚至不是正規的青布包頭,而是兩廣江湖客慣用的紅黑頭巾;更有甚者,腰間插的不是腰刀,而是兩把磨得飛快的殺豬尖刀。
“陳大人,點卯吧!”
說話的是個黑瘦的漢子,顴骨高聳,叫林更。
他原是活躍在左江一帶的三合會堂口香主,手底下有三百多號敢拼命的兄弟。
陳子常瞥了他一眼。這林更雖然穿了一件極不合身的清軍號衣,但釦子全敞著,露出胸口。
“林千總,”
陳子常特意加重了那個剛封的官銜,“這一哨三百人,名冊上怎麼只有一百八十個名字?剩下的空額,你是打算吃空餉,還是讓鬼子去填?”
林更嘿嘿一笑,蹲在田埂上,隨手摳了一坨泥巴搓著:“陳大人,話不能這麼講。我那些兄弟,有的在安南那邊還沒撤回來,有的去山裡’辦事’了。
但只要法國佬敢來,我吹個哨子,別說三百,三千個腦袋我也給你提來。”
他站起身,湊近陳子常,壓低聲音,眼神裡透著一股子匪氣:“再說了,大帥給的安家費,可是按人頭算的。若是錢不到位,我這幫兄弟以前是幹甚麼的,大人您清楚。他們能殺洋鬼子,也能……”
他沒把話說完,只是用大拇指在脖子上輕輕比劃了一下。
陳子常心裡一寒。
這是張之洞張制臺定的。
這些三合會的會眾,平日裡是朝廷通緝的要犯,如今搖身一變,成了保家衛國的“恪靖定邊軍”。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喧譁。
一隊衣衫襤褸計程車兵正抬著幾口大木箱子進營。箱子落地,蓋子一掀開,裡面全是亮晃晃的銀子。
“分餉了!分餉了!”
原本懶散的堂口打仔們瞬間炸了鍋。
陳子常眼睜睜看著這群“官兵”並沒有按照軍規列隊領餉,而是按照江湖規矩——林更往中間一站,雙手抱拳,打了一個奇怪的手勢。
“拜過關二爺,拿了朝廷的錢,這條命就是公家的了!但有一條,”
林更吼道,聲音蓋過了雨聲,
“要是誰敢在背後捅自家兄弟刀子,三刀六洞,絕不含糊!”
“三刀六洞!三刀六洞!”
幾百號人齊聲高呼,聲浪震天。
陳子常握著筆的手微微顫抖。他看著這群人,這哪裡是大清的軍隊?這分明是披著官皮的堂口!
大營門口,一面新的旗幟豎了起來,上面寫著“精忠報國”。
然而在陳子常眼裡,這幾個字下面,湧動的卻是早已失控的江湖暗流。
把這些三合會打仔招進部隊,究竟是對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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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軍艦隊炮轟基隆,聽說又封鎖了海峽,威逼馬尾。
法國陸軍陳兵邊境,戰火全面燃燒。
清廷急調川軍、湘軍增援廣西。
又過了一個月,川軍先鋒營抵達龍州城外。
帶隊的把總,姓劉,人稱“劉四爺”。
這人看著四十來歲,麵皮白淨,一臉和氣。
但他手底下的兵,紀律嚴得嚇人,行軍幾千裡,硬是沒一個人掉隊。
晚上,陳子常奉命去川軍營地送糧草清單。
剛進營帳,就覺得氣氛不對。
營帳裡燒著一盆炭火。劉四爺正盤腿坐在火邊,對面坐著幾個什長。
見到陳子常進來,劉四爺沒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操著一口濃重的四川官話:“陳師爺,辛苦囉。這麼晚還來跑一趟,要不要喝口茶?”
“劉大人,糧草都在這了。”陳子常遞過清單。
劉四爺接過單子,看都沒看,直接扔進火盆裡燒了。
“劉大人,你這是……”陳子常大驚。
“陳師爺,明人不說暗話。”劉四爺站起身,走到陳子常面前,
“這一路從四川過來,沿途關卡盤剝,兄弟們的餉銀被扣了三成。到了龍州,聽說還要再扣兩成火耗?”
陳子常冷汗下來了:“這是上面的規矩……”
“規矩?”劉四爺冷笑一聲,“在官場有官場的規矩,我們有我們的規矩。”
“陳師爺,你是讀書人,可能不懂。但我這營裡的五百兄弟,在四川老家,都是在公口上燒過香的。
我們拜的是桃園義氣,講的是’各種糧吃各種飯,各人碼頭各人看’。
朝廷讓我們賣命,沒得問題,但要是有人想動兄弟們的賣命錢……”
劉四爺頓了頓,“那我們袍哥人家,絕不拉稀擺帶,不管他是多大的官。”
話音剛落,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陳子常往外一看,只見數百名川軍士兵不知何時已站在雨中,雖然手持洋槍,但那種沉默的壓迫感,竟比那洋槍更讓人膽寒。
這哪裡是兵?
這分明是一個龐大的、嚴密的、甚至比朝廷體系更有效率的地下組織。
陳子常此時才深刻意識到,本地招募的這些民間義勇也好,川軍也好。
名義上是奉旨勤王,實際上,這是一支由洪門和哥老會成員組成的武裝集團。
從軍官到伙伕,他們首先聽命的是自家的大佬、舵把子,其次才是皇上。
當晚,陳子常在摺子上猶豫再三,還是寫下,
“今日之營伍,半為會黨。
川湘子弟,入營即入會,名為官兵,實為江湖。
朝廷借遊勇以御外侮,雖可解一時之急,然異日之禍,必生於蕭牆之內。
兵不知將,將不知君,唯知香堂龍頭。
大清之天下,恐將亡於此輩之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