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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第64章 賭上國運的戰爭(四)

2026-02-28 作者:是我老貓啊

會議室的窗戶半開,厚重的深紅色天鵝絨窗簾將正午刺眼的陽光擋在外面,只留下一條縫隙,

怡和洋行大樓頂層的會議室,

這是頂層的權利場。

長條形的會議桌旁,這裡聚集了當時上海灘最有權勢的幾位大班——怡和、太古、沙遜,以及法商、德商的代表。

坐在主位的是怡和洋行的代表。

儘管按照資歷,此時主持大局的應是莊臣,但在今天的秘密會議上,代表家族意志發出最後通牒的,是那位被稱為鐵腕的人物——約翰·凱瑟克。

航運霸主,英國怡和洋行,就在兩年前(1881),怡和剛剛整合旗下船隊成立了“印支輪船公司”。

壟斷了長江中下游以及中國沿海至香港、日本的航線。

此時正與太古洋行在長江航運上進行殘酷的價格戰。

怡和下屬的絲廠,蒸汽動力的繅絲廠,在1882年剛剛建成,今年正是其運營初期。

雖然怡和公開宣傳開始轉向實業,但直到今年,怡和依然是印度鴉片進入中國的主要進口商之一,利用泊在吳淞口的躉船進行分銷,主要做的仍然是進出口貿易,低買高賣。

做實業,重資產,流動性差,為人不喜。

上海危局,怡和透過收縮銀根,逼迫依附於它的買辦,例如徐潤之流變賣資產還債,正在大量低價兼併華商地產和輪船招商局的股份,在暗中推波助瀾。

在香港,怡和的船運、保險行已經就貨運保險和僑匯和香港華人總會密切合作了多年。

在他的左手邊,是太古洋行的大班。

這位身形魁梧的蘇格蘭人正用一把精緻的小銀刀修剪雪茄。

太古與怡和在長江上的運價戰已經到了白熱化階段,雙方為了爭奪貨源,運費一降再降,甚至到了賠本賺吆喝的地步。但在今天,他們必須暫時收起獠牙,因為有一頭體量更龐大的中國首富正試圖掀翻所有人的餐桌。

長江流域的航運巨頭,英國太古洋行。

太古專注於實業運營,風格比怡和更為穩健、強硬。

中國航運公司,是太古的王牌。

太古的輪船在長江航線上不僅與怡和競爭,更是在噸位和效率上壓制了官方背景的輪船招商局。

太古在浦東和黃浦江沿岸大搞基建,擁有龐大的太古碼頭和倉儲設施,是上海吞吐量最大的私企碼頭。

旗下的太古糖業1881年籌建,還沒投產,但在上海,太古已經控制了進口糖的定價權,並在上海建立了龐大的分銷網路,將白糖銷往長江腹地。

一邊與上海的金門致公堂進行著緊密的勞動力合作,一邊視上海新成立的天津糖局為心腹大患。

貿易方面,太古主要代理英國本土的遠洋貨運,將英國的棉紡織品運入上海,再將中國的茶葉、絲綢運往倫敦。

“香港那個金山九,他的人最近在上海鬧出的動靜不小。”

太古大班突然開口,聲音低沉,

坐在角落陰影裡的沙遜洋行代表冷哼了一聲。

“那你們不是照樣用他手下的苦力卸貨?你們太古,不是早就跟他簽訂了長期的合作協議,香港和上海的碼頭都用他金門致公堂的人?我聽說你們上半年甚至把漢口、南京、九江、鎮江、蕪湖的碼頭全部打包給了他?還是獨家協議?”

這位猶太金融巨鱷臉色陰沉,

英國猶太洋行,沙遜家族,上海灘的地產與金融巨鱷,是此時上海最大的金主。

沙遜家族是最大的鴉片進口商,控制了從孟買到上海的供應鏈。這是他們最主要的現金流來源。

上海金融風潮,地價暴跌。沙遜家族利用其鴉片賺取的鉅額現金,開始大規模低價收購南京路、外灘背後的土地。

雖然匯豐是獨立銀行,但沙遜家族在匯豐董事會擁有極高話語權,實際上控制了上海的金融借貸流向。

沙遜洋行看中華通商銀行極不順眼,他們利用華商身份,靠著抵押獲取了大量的租界核心心地段的地皮,兩方正在不遺餘力地爭搶錢莊和華商手中的地皮,明爭暗鬥已經好幾個月。

“他們現在成立的甚麼勞工社控制的碼頭越來越多。我的買辦告訴我,致公堂的人正在向苦力們灌輸甚麼‘新生活’信條。不準吸食福壽膏,否則就踢出勞工社。哼,甚至有些碼頭工頭拒絕癮君子卸貨,理由居然是精神萎靡,影響效率。”

沙遜代表眼中閃過一絲狠戾:“這個金山九的手伸得太長了。雖然那些苦力本來也就抽不起上等的公班土(印度鴉片),但這是一個危險的訊號。我已經讓法租界的捕房去關照幾位帶頭的了,另外,我也給青幫的幾個大字輩下了帖子,讓他們精神一點。”

太古的人不置可否,聳了聳肩,

“誰會和效率過不去?有他的人在,我們太古裝卸貨比其他碼頭快了至少三成,貨物不丟,工頭不鬧,你問問在座的其他人,誰沒跟他的人打過交道。

一群苦力而已,你都說了,他們根本消費不起你的印度鴉片,省省吧。”

這是碼頭獨特的“包頭”制度,洋行為了不直接管理成百上千的碼頭苦力,通常會將某一個碼頭或某一條航線的裝卸工作,全權外包給這個大堂口的首領(包頭)。

堂口首領必須向洋行繳納一筆鉅額押金,或由買辦擔保。如果貨物少了,或者裝卸慢了導致船期延誤,洋行直接扣包頭的錢。

作為交換,洋行默許這個堂口壟斷該碼頭的勞動力市場。其他的苦力想來幹活,必須加入這個堂口,或者向這個堂口交保護費。洋行對此通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活幹得好就行。

而打擊彼此合作多年的金門致公堂,正在用無可匹敵的貨物週轉率和管理能力稱霸碼頭裝卸市場。

法商代表顯得有些侷促。由於越南戰事,法國人在上海的處境變得微妙且敏感。

來自法蘭西銀行的代表低聲說道:“只要不引起大規模暴動,我們並不反對。但現在局勢緊張,任何火星都可能引爆民眾對法國人的仇恨。各位,我們今天的重點是生絲,不是勞工。”

德商代表則顯得頗為倨傲。

這位來自禮和洋行的普魯士人挺直了腰板,

他的生意與在座各位不同,不靠鴉片,不靠絲綢茶貿易,靠的是實打實的鋼鐵和火炮。

“局勢緊張對我們來說,反而是好訊息。”

他用生硬的英語說道,“李中堂對克虜伯大炮的需求量激增。只是……”

他皺了皺眉,“那個金山九引薦的美國人,還有旗昌洋行,最近在軍火生意上太活躍了。他們試圖用便宜的美國貨來挑戰德國工藝。李中堂雖然老練,但也開始拿美國人的報價來壓我們。”

約翰·凱瑟克終於轉過身,目光掃視全場:“說到旗昌,他們的人怎麼還沒來?”

怡和與旗昌,一個是英資霸主,一個是美資領頭羊,百年來相愛相殺。

凱瑟克不滿地看了一眼懷錶:“福布斯家族的人甚麼時候變得這麼沒有時間觀念了?還是說,他們還在忙著給李鴻章修鐵路圖紙?”

就在這時,厚重的木門被推開。

進來的人並不是眾人預期的旗昌大班威廉·豪厄爾·福布斯,而是他的妹夫兼得力助手——弗雷德裡克·德拉諾·希契。

他顯得風塵僕僕,腋下夾著一個皮質檔案包。

“抱歉,諸位。”希契摘下禮帽,微微欠身,“威廉昨天緊急搭乘‘也是利’號去了香港,那邊有一筆關於海底電纜的融資需要他親自處理。今天由我全權代表旗昌洋行。”

“希契先生,”

怡和的凱瑟克並沒有讓他立刻入座的意思,而是指了指窗外閘北方向,那邊隱約可見幾根高聳的煙囪正在噴吐黑煙,

“我們今天的議題是‘對華商胡雪巖的圍剿’。據我所知,為了配合封鎖,逼迫胡雪巖降價,大家的絲廠都處於半停工狀態。可你們旗昌的絲廠,最近幾個月可是煙囪冒個不停啊。怎麼,美國人打算背叛聯盟,私自吃進胡雪巖的高價繭子?”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向希契。

希契神色淡定,他拉開椅子坐下,從公文包裡拿出幾份報表扔在桌上。

“我們要是有錢買胡雪巖的繭子就好了。諸位都知道,胡雪巖那個瘋子,把價格炒到了天上去,每包甚至喊到了500兩。旗昌除非是瘋了才會去接盤。”

“那你們的機器在轉甚麼?”太古大班質問道。

“為了那群女人。”希契嘆了口氣,端起侍者送來的咖啡喝了一口,“確切地說,是為了留住那一批熟練的繅絲女工。”

在座的洋行大班們面面相覷。

希契解釋道:“諸位,這是一種新的管理策略。你們知道,培養一名能熟練操作蒸汽繅車、懂得用沸水眼疾手快地索緒、添緒的女工,至少需要三個月。如果因為原料短缺徹底關廠遣散,這幾百名女工一旦散回鄉下,或者被日本人挖走,等繭子上市時,我們有機器也沒人開。”

“所以?”

“所以,我們從紹興、蕭山這些邊緣產區,避開胡雪巖的人,收購了一些零散的、品質稍次甚至已經快要變質的蠶繭。”

希契指了指報表,“這批原料數量極少,僅夠維持工廠的生產線低速運轉。我們到現在只生產了幾百包機器絲,成本高得嚇人。但這能保證工廠不熄火,工人不散夥。”

“我聽說,”沙遜代表陰惻惻地插嘴,“你們旗昌對這些女工可是夠狠的。我聽說,你們把那群女工,還有從江南招來的鄉下丫頭關在廠裡,幾個月都不讓回家,連大門都鎖上了。怎麼,美國人也開始做這種類似販豬仔的生意了?”

希契聳聳肩,並沒有否認,反而露出一絲資本家特有的冷酷理性:“先生們,這是為了效率,也是為了安全。”

他站起身,像是在介紹一種先進的工業流程:

“鮮繭是非常嬌貴的生物產品。一旦蠶蛹化蛾,咬破繭殼,整顆繭就廢了。現在的氣溫,蠶繭最多存放一週。我們必須在短短几個月內,讓機器24小時不停轉。讓女工住在廠裡,醒了就上工,累了就睡通鋪,能最大程度減少通勤損耗。”

“還有就是控制流失。我們透過包工頭從蘇北和無錫農村招來的這些‘絲廠妹’,很多才十幾歲。絲廠裡終日蒸汽瀰漫,氣味難聞,手還要泡在滾燙的水裡。如果讓她們自由出入,我想第一週就會跑掉一半。管吃管住,實際上就是一種變相的軟禁,強迫她們履行完這一季的合同。這是必要的手段。”

“最重要一點,當然是防止盜竊。生絲現在的價格堪比白銀。如果幾百個女工每天進進出出,每個人哪怕只在頭髮裡藏一小把生絲,我們的損失都無法估量。全封閉管理,徹底杜絕了這個問題。”

聽完希契的解釋,會議室裡的氣氛緩和了不少。幾位大班甚至露出了讚許的神色。

“全封閉管理……有意思。”

太古大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如果能有效壓低成本並控制勞動力,太古在糖廠的苦力管理上,或許也可以借鑑這種模式。要是我們的工廠也搞甚麼‘勞工社’來對抗我們,我們就用包身制來對抗他。”

“只要你們不是在暗中資助胡雪巖就好。”

凱瑟克冷冷地總結道,算是接受了希契的解釋。

隨後,怡和的人對希契發出了明確警告:“希契先生,請轉告福布斯。無論你們旗昌和那個金山九私交多好,也無論李鴻章怎麼透過你們買軍火。在生絲這件事上,是所有洋行對陣華商資本的決戰。誰敢在這個時候去收胡雪巖手裡的存貨,就是所有人的敵人。我們會動用金融手段,切斷他的銀根,甚至讓他的船出不了港。”

“你要想清楚,絲要出口,必須經過檢驗師評級,成為大家的敵人,所有來自敵人的絲,在歐洲市場上,統統都會評為劣等絲,我們的船運保險也會拒絕承保。”

“旗昌明白。”希契攤開雙手錶示清白,

“我們比誰都希望看到絲價回歸理性。那個胡雪巖,破壞了規矩。”

確認了聯盟的穩固後,凱瑟克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條。

他將紙條推到桌子中央。

“諸位,上帝終於擲下了骰子。”

眾人湊近一看,上面的資訊簡短而冰冷:

“義大利倫巴第大區生絲產量創十年新高,品質優良。里昂市場絲價已跌兩成。市場恐慌情緒蔓延。”

會議室裡爆發出一陣壓抑的低笑聲。

“精彩。”沙遜代表拍了拍手,“胡雪巖千算萬算,算準了江浙的繭子,算準了洋行的庫存,但他算不準歐洲的天氣。他手裡囤積了將近兩萬包最好的絲,平均成本至少也在450兩。如果是去年,我們會在他面前求他出貨。但現在……”

“但現在,這些絲就是他的催命符。”

凱瑟克接過話頭,嘴角難掩笑意,

“那隻老虎現在的處境很尷尬。他把所有的流動資金都壓在了這批貨上,到處抵押借款,甚至挪用了阜康錢莊的儲戶存款。”

“但他如果不肯降價怎麼辦?”

那位謹慎的法商代表依然有些擔憂,“畢竟他壟斷了幾乎所有的高階貨源。如果我們完全不買,里昂和米蘭的織造廠也會面臨原料短缺。雖然有義大利絲,但高階絲綢對中國絲還是有依賴的。”

“不,他們不會停工。”

“這一年,日本人很聽話,也很努力。”凱瑟克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橫濱的生絲雖然在光澤上不如湖絲,但他們引進了最新的改良裝置。我們剛剛收到訊息,日本今年的生絲也豐收了。更重要的是,日本政府為了換取外匯購買軍艦,正在拼命壓低生絲出口價格。”

“你是說,用日本絲頂替?”

“沒錯。”凱瑟克轉身看著眾人,“我聽說,美國市場有一件讓我們很意外的事。上半年出現在美國市場的一批橫濱復搖絲,非常受歡迎。這些日本人很聰明,他們把優質生絲重新復搖,統一了規格,雖然單根絲的韌度不如中國絲,但勝在標準統一,極其適合大規模機器編織,聽說在美國新澤西州,絲綢工業爆發,絲綢工廠大規模擴張,生產的絲帶、禮服很受歡迎,這一批兩千包復搖絲幾天就銷售一空。”

太古代表眼睛一亮:“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市場上並不缺絲,缺的是信心。”

“我提議,”

太古代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領結,神情嚴肅,“從今天起,我們結成堅固的同盟。無論胡雪巖開出甚麼價格,只要高於倫敦市場的暴跌價,我們一律不收。一兩銀子也不給他。我們要讓他手裡的絲,變成爛在倉庫裡的枯草。”

“如果他去找華商散戶或者試圖自己出口呢?”

“那就讓報紙說話。”

凱瑟克冷冷地說道,“告訴《字林西報》和《申報》的主編,把歐洲生絲豐收的訊息放大十倍。要讓全上海都知道,絲價要崩盤了。文章的標題我都想好了——《義大利絲大豐收,中國生絲將失去世界市場》。

讓恐懼在黃浦江上蔓延。當所有人都覺得手裡的絲是燙手山芋時,胡雪巖的資金鍊就會徹底斷裂,他會跪在地上求我們低價買絲。”

“各位,我們一年多的忍耐終於要收尾了,為了不讓這個鉅富掌握生絲定價權,日後坐地漲價,我們已經付出了太多。”

“至於日本絲……”凱瑟克看向在座的各位,“我們不僅不買胡雪巖的貨,還要在市場上放出風聲,說我們準備訂購日本絲。哪怕是虛張聲勢,也要把這個風放出去。”

希契點了點頭:“旗昌可以配合。我們在橫濱有分行,可以製造一些大宗採購的假象。”

沙遜代表補充道:“我會通知各家錢莊。胡雪巖如果想用絲做抵押來借款,利息加倍,或者乾脆拒貸。既然要殺老虎,就得讓他流乾最後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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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在一種陰謀得逞的輕鬆氛圍中結束。

大班們陸續離開,他們將在今晚的俱樂部裡繼續推杯換盞,而一項針對中國民族資本的絞殺計劃已經啟動。

第二天清晨,上海灘被報童的叫賣聲喚醒。

各大報紙的頭版都刊登了聳人聽聞的訊息。英文報紙《字林西報》用加粗的黑體字寫著:“Disaster Looms for China Silk Trade”(中國絲綢貿易面臨災難)。

而《申報》則在顯眼位置刊登了特約評論:“泰西絲產大盛,湖絲積壓難銷,各大絲棧恐遭滅頂之災”。

輿論的攻勢如同無形的絞索,開始慢慢收緊。

在閘北的旗昌絲廠,高聳的煙囪依然在噴吐著黑煙。在那封閉的高牆之內,數百名年輕的“絲廠妹”在蒸汽騰騰的車間裡,用她們纖細的手指,在滾燙的水中日夜不停地抽著絲。

她們不知道牆外的世界發生了甚麼,也不知道她們手中的這些蠶絲,已經不再是昂貴的商品,而是兩大資本集團博弈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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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化皇城,

鄭潤很清楚,砍了法國人的頭只是開始,真正的危險不在城外,而在城內這幾千雙盯著他的眼睛。他手裡只有四百多點兄弟,而周圍是數千名剛剛經歷了政變、驚魂未定的安南京兵和奮義軍。

“鄭先生,尊室說在大殿那邊發脾氣,說我們太霸道,剛才差點跟林震拔刀。”

羅三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低聲說道,“這老傢伙手裡握著奮義軍和京畿防務,要是他也翻臉,咱們這就成餃子餡了。”

鄭潤擦拭著手裡的左輪,眼神冷峻:“他不會翻臉,因為他沒退路了。但他確實怕我們奪了他的權。羅三,傳令下去,我們的兄弟全部撤出勤政殿,把大殿的防務交還給尊室說的親兵。”

“甚麼?撤?”羅三瞪大了眼睛,“那咱們……”

“我們要去更重要的地方。”鄭潤把槍插回槍套,“去武庫,還有戶部銀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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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戶部銀庫大門被粗暴地撞開。

守庫的庫兵剛想阻攔,就被幾把溫切斯特步槍頂住了腦門。鄭潤大步走進去,看著那一箱箱封存的官銀,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把箱子都抬出來!全部!”

大雨如注,紫禁城的校場上,兩千名原本隸屬於已倒臺的主和派等人指揮的侍衛親軍被緊急集合。

這些士兵衣衫單薄,很多人手裡拿的還是刀和落後幾十年的洋槍,臉上寫滿了恐慌和對未來的迷茫。他們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清洗還是屠殺。

突然,一個個沉重的木箱被重重地摔在泥水裡。

“哐當!”

箱蓋被撬開,白花花的銀錠滾落一地,在火把的照耀下散發著誘人的光芒。

士兵們的眼睛瞬間直了。阮朝國庫空虛,這些京兵已經半年沒見過響銀了。

鄭潤站在高臺上,他在黑旗軍的本地兵中突擊了越南語,雖然越南語中有大量的漢詞,但發音已經本土化,他講得並不正宗,好在所有的律法、公文,全部使用正統的漢字書寫。

親兵阮文魁扯著大嗓子,用越南語一句一句直接吼道:

“阮文祥這些人賣國求榮,剋扣軍餉,這筆賬,今天算了!”

“我知道你們怕!怕法國人的洋槍,怕朝廷治罪!但老子告訴你們,從今天起,你們不僅是當兵的,還是這大南國的債主!”

他抓起一枚銀錠,狠狠扔進人群,“這是補發半年的軍餉!拿了錢,跟著我幹,殺一個法國人,另有賞銀!當場兌現!”

“我們不幹別的,就是保衛自己的家,保衛自己的土地,跟哪朝皇帝哪個大臣在沒有任何瓜葛,我們只殺侵略安南的洋鬼子!”

人群騷動了,

對於這些底層大頭兵來說,誰當皇帝不重要,誰給飯吃才重要。

“林震!”鄭潤回頭。

“在!”

“從振華軍官和蘭芳新軍的隊伍裡挑三十個人,打散進這支隊伍。分配好,職務是‘抗法教導官’。告訴他們,誰的連隊敢逃跑,教導官連坐;誰的連隊殺敵多,教導官升職!”

“給我以最快的速度掌握這支部隊,我們沒多少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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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完軍隊,鄭潤才帶著一身寒氣回到了勤政殿。

尊室說正焦慮地來回踱步,看到鄭潤進來,臉色陰沉:“鄭大人,你擅動國庫……”

“還不是為了給尊大人您的奮義軍發餉。”

鄭潤直接截斷了他的話,示意手下將幾箱最好的成色金條抬了進來,放在尊室說面前,“大人,法軍大兵壓境,若是士兵譁變,您這輔政大臣也做不穩。我剛才替您去安撫了軍心,現在那兩千京兵,都高呼尊大人英明。”

尊室說愣了一下。

“鄭大人,你這是……”

“尊大人,我是客,您是主。”鄭潤走近一步,聲音壓低,語氣誠懇中帶著一絲威脅,“我的人只懂打仗,不懂做官。這朝堂上的局勢,還得靠您來鎮壓。”

他從懷裡掏出一份名單,這是之前擬定好的清洗名單,

“不過,朝中仍有不少人暗通法國。我的人還在查賬,已經發現吏部、禮部幾位大人,跟西貢那邊的賬目往來不清不楚。”

“城中現在軍管,以防這些人暗中放洋鬼子出城,讓那些法國傳教士通風報信,必須儘快處理!”

鄭潤把筆遞給尊室說,“大人,這些人不死,咱們抗法的大計就推行不下去。而且,這些人手裡都有不少私兵和存糧……”

尊室說看著名單,手心冒汗。

但他看懂了鄭潤的暗示:殺了這些人,他們的家產充公,一部分歸國庫,一部分……

鄭潤指了指地上的金條,“抗法艱難,大人也需要養士。”

“好。”尊室說接過筆,面色發苦。

如今城中重要的位置都被進城的客軍控制,這些人攜帶全殲法軍的威勢而來,城中守軍將領竟是畏畏縮縮,幾番暗示下來,裝聾作啞,那個法國炮艦上的大炮如今就拆了放在午門上,誰敢?

他半晌吐出一句,“我來處理吧……”

幾日後,一道聖旨震驚朝野。

鑑於戰事緊急,大南朝廷設立軍機處,總攬一切軍政要務。

尊室說任領班軍機大臣。

鄭潤,被封為“御前贊畫軍務大臣”。

六部尚書依然在位,但所有奏摺必須先送軍機處預覽。所有涉及錢糧、兵馬調動的命令,必須有軍機處的大印才生效。

沒有廢除六部,就沒有給士大夫階層直接造反的理由。

他們依然穿著官服,上著早朝,但實際上已經被剝奪了實權。暗地裡到處以血洗地,日日都有人想逃,被射殺在城門口,百姓人心惶惶。

而此時的順化城防,已經悄然換了天。

城牆上的守軍雖然穿著安南軍服,但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名眼神銳利的振華軍官在巡視。武庫裡的老式軍備都被拖了出來,安置在重要位置,關隘處更是換上了振華帶來的加特林機槍,直指核心。

在皇城深處,小皇帝洪佚的寢宮外,原本核心位置的守兵全部換成了從蘭芳來的老兵。

鄭潤站在城樓上,看著底下正在操練的安南新軍。

“潤哥,這招管用。”

林震站在他身後,“那幫當兵的拿了銀子,現在聽話得很。尊室說那個老狐狸也忙著抄家斂財,暫時顧不上算計我們。”

“這只是第一步。”

鄭潤看著遠處陰沉的天空,“幾百人控制一座城,靠的不是殺人,是平衡。讓尊室說覺得他是老大,讓士兵覺得跟著我們有肉吃,讓百姓覺得我們是來打鬼子的英雄。”

“至於那些想搞動作計程車紳……”鄭潤摸了摸腰間的槍,“等我們的根基扎穩了,再慢慢收拾。”

“另外,部隊整理得差不多,儘快啟動監軍制度。”

“擠出一批老兵和軍官,幾日後就出發。分赴廣平、廣治、義安、清化各省。”

“身份是軍機處行走,實則是監軍。每人帶夠兵力。”

“到了地方,不要管民政,只管三件事:徵糧、徵兵、肅反。盯著那些巡撫和地方總督。誰敢私下接觸洋人,誰敢在徵糧上打折扣,誰敢動搖軍心,直接就地處決。先斬後奏,皇權特許。”

“哪怕是一品大員?”林震問道,

“哪怕是皇親國戚。速度要快,免得他們暗中積蓄力量鬧事,生死存亡之際,來不及做那些懷柔手段了,殺得血流成河也別怕!”

鄭潤冷冷地說道,“記住,咱們現在手裡拿的不是尚方寶劍,是這裡的最後一口自由民的氣。誰想掐斷它,我們就砍斷誰的手。”

林震深吸一口氣,“明白!”

“還有,準備一下,這幾天我們不僅要整軍,還要把皇城裡的好東西慢慢往外運,城裡大量徵發民夫,法軍有重炮,修補城牆毫無意義。徵集民夫在順化內城挖掘地道、防炮洞,並打通民房牆壁,準備巷戰。

安排人在順安海口至順化的香江河道最窄處,沉沒裝滿石頭的民船、商船,尤其是那些洋鬼子的船,留著也帶不走,打入削尖的毛竹樁,專門針對法軍淺水炮艦的螺旋槳。

這裡終究是守不住的,法國人的軍艦恐怕已經蓄勢待發,甚至已經在海上了。

放棄陣地戰,確立持久作戰的縱深,儘快轉移。”

“希望南邊也順利吧。”

林震擠出個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總要相信咱們振華的自己人,也要相信九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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