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山西城外,12月
唐景崧踩著沒過腳踝的爛泥,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通往山西大營的山道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只有兩個隨從挑著幾擔簡單的行禮和幾箱沉甸甸的書籍——既是他用來裝點門面,也是用來試探那位草莽英雄的禮物。
“大人,前面就是黑旗軍的哨卡了。”
隨從聲音發顫,“聽說這劉永福殺人不眨眼,咱們真的就這麼闖進去?您可沒有旨意啊。”
唐景崧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聖旨?”
他冷笑了一聲,想起離京前那種令人窒息的推諉,
“等軍機處的摺子走完程式,法國人的炮船早就開到雲南邊境了。李中堂要在天津權衡利弊,咱們這些清流派若再不敢拿命去賭一把,這南疆的藩籬就真塌了。”
他從懷裡摸出那封兩廣總督張樹聲的密信,此行唯一的護身符。
“走!去見見這位打鬼的劉將軍!”
……
大營中軍帳內,
十幾名黑旗軍頭目分列兩旁,個個神情嚴肅。
唐景崧走進大帳時,並沒有感覺到那種預想中的禮遇,反而是一股撲面而來的殺氣。
“大清翰林院編修、吏部候補主事唐景崧,見過劉將軍。”
唐景崧不卑不亢,長揖到底。
劉永福眼皮都沒抬,
“你是翰林?”
“讀書人不在京城裡寫文章罵娘,跑到我這瘴氣林子裡來做甚麼?是來抓我這個長毛餘孽回去領賞嗎?”
周圍的將領發出一陣鬨笑,有人甚至故意拔出了半截刀身。
唐景崧直起身,目光直視劉永福,毫不在意周圍的嘲諷。
“抓你?劉將軍太高看自己了。”
唐景崧淡淡一笑,
“如今法夷大軍壓境,河內黃耀總督自縊殉國,紅河兩岸生靈塗炭。朝廷若真想抓你,何必派我一個文官來?只需坐視不理,不出一年,將軍這三千黑旗軍,就會被法國人的鐵甲船轟成齏粉。”
“你嚇唬我?”
劉永福站起身,
“老子在越南打了十幾年,法國鬼子的人頭砍了也不知道多少!大清不管我們,我們照樣活到現在!”
“活到現在,是因為法國人還沒騰出手來。”
唐景崧向前邁了一步,
“但現在不同了!法國人這次來,帶的是新式的快炮和兵艦。而將軍你呢?你甚至連一個名分都沒有!”
“名分?”劉永福眯起眼睛。
“不錯。”唐景崧從袖中抽出張樹聲的密信,高高舉起,
“劉將軍,你是廣西人,是炎黃子孫。難道你甘心一輩子揹著賊字,最後客死異鄉,連祖墳都入不了嗎?”
這句話戳中了他的軟肋。
自己這群流落異域的人,夢裡都在想回家。
劉永福揮了揮手,示意左右退下。
“坐。”劉永福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語氣緩和了一些,“唐大人,明人不說暗話。朝廷想讓我賣命,能給我甚麼?”
唐景崧坐下,整了整衣襟,神色變得凝重。
“將軍,景崧此來,不為招安,只為指路。”
“如今局勢,將軍有三條路可走。”
“上策: 將軍據守保勝,傳檄安南各省,號召義民。趁著安南朝廷軟弱,將軍可自立為王,請命於中國,受冊封為藩鎮。若事成,將軍便是一國之主,大清也不得不認。”
劉永福聽得眼皮一跳,但隨即搖了搖頭:“我劉某人是個粗人,沒那個當皇帝的命。這上策,太燙手。”
唐景崧微微點頭,繼續道:“下策: 將軍繼續在此坐山觀虎鬥。若法軍攻來,能打則打,打不過就退入深山,甚至退回中國。但如此一來,將軍終究是匪,一旦戰敗,大清為了給洋人交代,必會拿將軍的人頭祭旗。”
劉永福冷哼一聲:“我若怕死,早就不在這裡了。這匪字,聽了這麼多年,太刺耳。”
“所以,唯有中策。”
唐景崧目光灼灼,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將軍提全師南下,直逼河內,與法軍決一死戰!不為安南王,只為大清守國門!”
“只要將軍肯打,我唐景崧願以項上人頭擔保,兩廣總督張樹聲張大人、雲南巡撫岑毓英大人,必會暗中接濟軍火糧餉,若戰局能勝…..”
說到這裡,唐景崧特意加重了語氣,結合了當時上海和南洋的局勢:
“將軍或許不知,如今不僅是朝廷,就連愛國豪商、各地的義士,百姓,都在看著將軍。
只要將軍能勝,你就不再是孤軍,而是四萬萬同胞的英雄!”
“這一仗若贏了,朝廷必有恩賞。”
“屆時,赦免前罪,削去匪籍,封官晉爵,率部回國。將軍麾下的弟兄們,也能挺直了腰桿,堂堂正正地回家見爹孃!”
劉永福沉默了,
從反賊到朝廷命官,從流寇到民族英雄,這條路,太誘人了。
比起去蘭芳當個富家翁,落葉歸根,加官晉爵,不是更好?
雖說早就決議要打,甚至振華的軍官方案都做了幾份,可唐景崧的意思分明是讓他豁出去玩命。
“唐大人,話說的漂亮。可我聽說,李鴻章李中堂不想打仗。萬一我打了,朝廷最後把我有賣了怎麼辦?”
唐景崧站起身,走到帳口,指著外面飄揚的黑旗。
“李中堂有李中堂的難處,但天下大勢,不由人算。法夷貪得無厭,遲早要大舉進犯。
將軍若做了這第一根中流砥柱,便是逼著朝廷表態。內附之事,不在於朝廷給不給,而在於將軍打不打得出來!”
“將軍若能在大清的官兵還在猶豫時,先在河內給法國人一個教訓,那將軍就是大清的臉面。誰敢賣大清的臉面?”
唐景崧轉過身,從袖中掏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奏摺草稿,那是他準備冒死上奏,請求朝廷正式招撫黑旗軍的奏章。
“這份摺子,我還沒發。只要將軍點頭,我唐景崧這就向天發誓,願留在大營,做將軍的師爺。將軍勝,我隨將軍領賞;將軍敗,我這顆翰林腦袋,陪將軍一起掛在城牆上!”
劉永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卻沒有明確表態。
軍火,糧餉倒也罷了,自己如今並不缺,陳九支援的高階軍官也不缺,可這個名分…..
朝廷啊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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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
朝鮮國都,漢城,清軍駐紮營地,南別宮附近
漢城的冬天,風像刀子一樣硬。
不同於河南項城老家那種溼冷的透骨,這裡的冷是乾脆的,帶著從西伯利亞滾下來的腥氣,直往人的領口裡灌。
南別宮外的校場上,積雪被踩得髒汙板結。
一面巨大的“吳”字帥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慶軍統領吳長慶的旗幟。
在那面帥旗之下,一個年輕的身影正揹著手,像一隻巡視領地的幼虎,目光灼灼地盯著正在操練的淮軍親兵。
袁慰亭,區區二十三歲。
哪怕是在這群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淮軍老兵眼裡,這位“袁司馬”也是個異類。
他個子不高,身形敦實,脖頸粗短,透著一股子蠻力。
但他總是努力打扮得不像個粗鄙的武夫,身上那件湖藍色的棉袍雖然在此地顯得有些單薄,卻打理得一絲不苟。
外頭罩著一件馬褂——那是他家裡花大價錢捐官置辦的行頭,在這灰撲撲的軍營裡顯得格外扎眼。
“腿抬高!沒吃飯嗎?大清的臉面都讓你們這群軟腳蝦丟盡了!”
袁世凱突然暴喝一聲,聲音洪亮,帶著些許河南口音,
一名老兵油子腳下一滑,佇列稍微亂了一瞬。
袁世凱幾步跨過去,皮靴踩在凍土上咯吱作響。
眯起那雙細長卻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士兵。
“你叫趙三,是吧?”
袁世凱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像是拉家常,卻讓人背脊發涼,
“跟著吳大帥從登州渡海過來,也是見過血的人。壬午那晚抓大院君的時候,你衝在前頭。怎麼,功勞簿上記了一筆,骨頭就酥了?”
那士兵趙三臉漲得通紅,剛要辯解,袁世凱猛地從腰間抽出一條短馬鞭,在大腿側面狠狠抽了一記響鞭——“啪”的一聲脆響,嚇得周圍人一激靈。
“日本人就在那邊的泥瓦房裡看著呢!朝鮮的百姓也在牆頭上盯著呢!”
袁世凱指了指不遠處的日本公使館方向,神色變得猙獰,
“在這裡,你們不是為了幾兩餉銀當差,你們是大清的鐵壁!誰要是讓那群‘東洋矮子’看笑話,老子就讓他這輩子回不了大清國!”
他頓了頓,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子,扔給那個趙三:“練完去伙房領兩斤燒酒,暖暖身子。若是明日還站不直,軍法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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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營房,帳內的炭火燒得正旺。
袁世凱解下貂皮馬褂,隨手遞給貼身的老僕人,自己走到案前。
案上鋪著一張朝鮮全圖,旁邊壓著一本《朝鮮通商章程》。
兩個月前,天津的大佬李中堂剛剛和朝鮮人簽下的。
這幾張薄薄的紙,算是把朝鮮這塊大清最後的藩籬,重新紮緊了籬笆。
但袁世凱心知肚明,這籬笆扎得並不結實。
“慰亭啊,怎麼還在看這圖?”
簾子一挑,進來一位身著正三品武官服飾的中年人,正是慶軍統領吳長慶的幕僚張謇。
“季直兄何必取笑我。”袁世凱連忙拱手,臉上那股子軍營裡的戾氣瞬間收斂,
“這朝鮮局勢,看著平靜,實則暗流湧動啊。”
袁世凱指著地圖上的仁川港,
“日本人雖然暫時退了,但那是被咱們慶軍嚇退的。
如今《濟物浦條約》一簽,他們有了駐兵權,臥榻之側釘釘子啊。”
張謇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意味深長地說:“慰亭,你既然看得這麼透,當初為何不隨大隊回撤?大帥有意讓你留守,這可是個苦差事。這朝鮮朝堂,如今就是個爛泥潭。
閔妃那幫人雖然靠咱們回了宮,可心裡未必向著咱們;大院君被咱們抓去了保定,朝鮮百姓背地裡罵咱們是‘清狗’的也不在少數。”
袁世凱笑了一聲,走到火盆邊,烤了烤有些凍僵的手。
“季直兄,世人都說科舉是正途。可我袁世凱命不好,文章做不來。但我知道一個理兒——亂世出英雄。”
袁世凱的眼神跳動著火光,
“中堂大人在天津看著這裡,朝廷在盯著這裡。這朝鮮雖小,卻是大清的一道關門。門若是守不住,堂屋就要遭殃。我留在這裡,是要替中堂大人看好這扇門。”
他沒說出口的是:這也是他袁世凱青雲直上的唯一機會。
在內地,他不過是個捐官出身的小吏,而留在朝鮮,手裡有兵,背後有大清撐腰,他就是這裡的“太上皇”。
“對了,今日宮裡來人,說是閔妃娘娘想請袁司馬進宮敘話,說是為了編練新軍的事。”
張謇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帖子。
袁世凱接過帖子,看都沒看一眼,直接扔在案頭:“編練新軍?哼,她是怕日本人再打進來,也是怕咱們清軍哪天走了,她那個王位坐不穩。告訴來人,明天我去。不過,得讓他們按照上國欽差的禮儀來迎。”
“慰亭,這……是否太過僭越?”
張謇皺眉,“你如今雖有五品同知的銜,但畢竟不是正經的欽差大臣。”
袁世凱轉過身,從骨子裡透出來一股霸道:“在這裡,只要手裡有槍,我就是欽差。若是對那幫朝鮮人太客氣,他們反而以為大清軟弱可欺。季直兄,對付這些人,得用鞭子,不能光用聖賢書。”
“文章報國,我袁世凱這輩子是沒指望了。但這亂世之中,槍桿子或許比筆桿子更管用。
季直兄,你看這漢城,雖小,卻是個絕佳的發家之地啊。”
張謇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中隱隱一驚。
這個平日裡嘻嘻哈哈、喜歡在軍營裡和士兵稱兄道弟的袁世凱,此時鷹視狼顧,在朝鮮隱隱行“監國”之權,野心竟開始毫不掩飾。
就在幾個月前,他還只是吳長慶麾下的一名小小營務處幫辦(幕僚助手)。
但在7月的兵變平叛中快速崛起,治軍嚴肅、排程有方,被特賞五品同知銜,並賞戴花翎。
眼前這個人個人,已經在朝鮮聲名鵲起,被尊稱為袁司馬。
已初露鋒芒。
張謇垂下眼眸,掩飾了自己的表情,靜靜喝了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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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漢城景福宮。
雖然名為皇宮,但在見過紫禁城威儀的袁世凱眼中,這景福宮不過稍微大一點的廟宇罷了。
朝鮮王室窮得叮噹響,宮殿年久失修,連漆色都有些斑駁。
袁世凱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嶄新的官服,腰間掛著腰刀,大搖大擺地走在宮道上。
兩旁的朝鮮內侍和宮女見了他,無不低頭退避,如同見了鬼神。
壬午兵變那晚,正是袁世凱帶著人衝進亂軍之中,以雷霆手段平息了事態。
他的名字,在朝鮮宮廷裡,有著止小兒夜啼的效果。
勤政殿偏殿內,朝鮮國王李熙(高宗)端坐在上首,旁邊垂簾後坐著的,正是那個權傾朝野的閔妃。
“下官袁世凱,見過國王殿下。”
袁世凱僅僅是長揖不拜,腰桿挺得筆直。
這在禮法森嚴的東方,是對藩屬國君主極大的傲慢,但李熙臉上卻堆滿了討好的笑。
“袁大人免禮,快賜座。”
李熙的聲音有些虛弱,顯然是被那場兵變嚇破了膽,至今沒緩過勁來,
“此次多虧天兵降臨,才保住了寡人的江山。袁大人更是勞苦功高。”
袁世凱也不客氣,大馬金刀地坐下,目光越過李熙,若有若無地掃向垂簾後的那個身影。這朝鮮誰不清楚,真正當家的,是那個女人。
“殿下,客套話就不必說了。”
袁世凱開門見山,“聽聞殿下想仿照我大清淮軍,編練一支新軍?這是好事。若是朝鮮有了自保之力,我大清也能省些心。”
垂簾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袁大人,如今日本公使花房義質步步緊逼,索要賠款,還要在漢城駐軍。我朝鮮國庫空虛,兵微將寡,實在是如履薄冰。編練新軍之事,全仗袁大人教導。只是……這軍械錢糧,不知上國能否……”
袁世凱心中冷笑。
這女人,倒是算盤打得精,不僅想用大清的錢,還想練她自己的兵,好將來擺脫控制。
“娘娘。”
袁世凱打斷了她,語氣變得強硬,“軍械,我可以請吳大帥撥給你們五百支前膛槍;教官,我也可以從我營中選拔得力干將。但是——”
他豎起一根手指,目光如炬:“這支新軍的指揮權,必須暫時由我大清代管。不是我不信殿下和娘娘,而是如今漢城局勢複雜,若是槍桿子落到別有用心之人手裡,恐怕壬午之禍就在眼前!”
“這……”李熙面露難色,看向垂簾。
“怎麼?殿下不放心?”
袁世凱猛地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殺氣四溢,
“大院君如今在保定府吃齋唸佛,日子過得安穩。殿下若是覺得這漢城太危險,下官倒是可以修書一封給李中堂,請殿下也去天津衛住些日子,如何?”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拿被軟禁的大院君(國王生父)來威脅國王,這等手段,簡直是權奸所為。
大殿內恢復了寂靜。
良久,垂簾後傳來一聲嘆息:“袁大人一心為我朝鮮社稷,本宮感激不盡。一切,便依袁大人所言。這支新軍,便命名為鎮撫軍,由袁大人全權督練。”
袁世凱再次拱手,這次腰彎得稍微低了些:“娘娘聖明。下官定當竭力,為殿下練出一支鐵軍。告辭!”
轉身走出大殿時,袁世凱感覺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剛才那番話,若是傳到朝廷那幫御史耳朵裡,參他一本跋扈欺君是逃不掉的。
但他不在乎。
他太瞭解李鴻章了。
李中堂要的是結果,是朝鮮不丟,是日本人進不來。只要做到這一點,他在朝鮮怎麼折騰,那都是便宜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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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駐地已是掌燈時分。
袁世凱並沒有立刻休息,他今晚還有一場局。
不過在此之前,他需要寫一封信。
給他的嗣父袁保齡的家書。
“……兒在朝鮮一切安好。
雖蠻夷之地,風雪苦寒,然兒受大帥提攜,總理營務,不敢有絲毫懈怠。
近日倭人雖有退意,然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兒以為,朝鮮若失,則遼瀋危矣。
兒在此,非為一己之功名,實為大清守藩籬……
至於科舉之事,兒確實無能為力,望父親大人勿怪。兒自知筆下無花,唯有馬上取功名……”
寫到這裡,他停下了筆。
袁世凱看著跳動的油燈火苗,有些出神。
他想起了家族裡的那些叔伯兄弟。
袁家是河南望族,累世官宦。
但他袁世凱是庶出,雖然過繼給了大房,但在那些正途出身的文官親戚眼裡,他始終是個“沒籠頭的馬”。
“等著吧。”
他低聲自語,“如今這天下的事,可不是靠寫八股文就能平的。”
“大人,唐師爺來了。”
門外親兵通報。
袁世凱立刻收起信箋,換上一副爽朗的笑臉:“快請!紹儀兄來了!”
進來的是唐紹儀,留美歸來後,被李鴻章派來協助處理朝鮮稅務和外交。
唐紹儀穿著西式的呢子大衣,手裡提著兩瓶洋酒,臉上帶著笑容。
“慰亭,看把你忙的。”
唐紹儀笑著把酒放在桌上,“聽說你今天在宮裡把國王嚇得不輕?”
“那是為了他們好。”
袁世凱拉著唐紹儀坐下,親自給他倒酒,“紹儀兄,你也看出來了,這朝鮮上下,如今就是一盤散沙。開化黨那幫人天天往日本公使館跑,說是要學日本維新。我就怕他們維新是假,賣國是真。”
唐紹儀抿了一口酒,神色嚴肅起來:“慰亭,你的擔心不無道理。我在海關那邊也聽到風聲,日本人正在暗中資助開化黨,可能會有大動作。咱們大清在這裡雖然有兵,但在法理上,西方各國都盯著呢。若是處理不好,就是外交糾紛。”
“外交?”袁世凱冷哼一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外交那是你們讀書人的事。我只認死理——槍桿子硬,腰桿子才硬。日本人想翻天,先問問我慶軍手裡的快槍答不答應!”
他站起身,走到帳口,掀開簾子望著外面的漫天大雪。
“紹儀兄,這朝鮮,日本想吃,俄國想吃,咱們大清要護著。我袁世凱既然站在這裡,就要做那個掌刀的人。誰敢伸手,我就剁了誰的手!”
此時的袁世凱,背影在燈光拉扯下顯得格外壯碩。
遠處的漢城街道上,傳來幾聲更夫的梆子聲。
這一年又要過去了。
他轉過身,對唐紹儀笑道:“不談國事了!今晚咱們只談風月,只喝酒!來,幹!”
帳篷內,酒杯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掩蓋了帳外呼嘯的寒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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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的香港,天色有些陰沉,
但這並不妨礙維多利亞港成為整個遠東最喧囂的角落。
正午十二點整。
“轟——!轟——!轟——!”
停泊在海港中央的英國皇家海軍旗艦率先開火,緊接著,港內的另外三艘巡洋艦也隨之響應。
二十一響皇家禮炮的轟鳴聲瞬間撕裂了維多利亞港上空的寂靜,白色的硝煙在海面上騰起,順著溼潤的北風,漫過了幹諾道,漫過了皇后像廣場,一直飄向半山那些豪華的洋房。
這是大英帝國的慶典。
對於在這個殖民地上討生活的幾十萬華人來說,這炮聲既是威懾,也是一種無關痛癢的西洋景。
但對於有頭有臉的人物來說,今天的炮聲是集結號。
督憲府,上亞厘畢道
通往總督府的斜坡上,轎子和馬車排成了長龍。
雖然那位頗具爭議、對華人友善的總督軒尼詩已經離任,新任總督寶雲尚未抵港,目前掌管香港的是署理港督、輔政司馬斯。
但元旦接見禮的規矩不能廢。
這是香港上流社會的年度盛事。
身穿燕尾服的怡和洋行大班、太古洋行的高階合夥人、匯豐銀行的經理們,一個個挺著胸脯,手裡捏著高頂禮帽,神情傲慢地走下馬車。
在他們身後,是那些獲准進入這個圈子的華人精英——華人商界領袖、東華三院的總理、還有靠著鴉片和地產發家的買辦們。
他們有的穿著西裝、燕尾服,有的則穿著整潔的清朝官服,拖著長辮子,
“看,那不是何東嗎?怡和洋行的那個混血小子,聽說最近升得很快。”
“那是徐理事吧,剛從天津回來沒多久吧?”
人群中竊竊私語。
署理港督馬斯站在總督府的大廳中央,胸前掛著勳章,與每一位走上前來的人握手、寒暄。
“新年快樂,先生。”
“為了女王陛下。”
這時,一名負責禮賓的副官湊到馬斯耳邊,低聲說道:“閣下,並沒有看到那位。”
馬斯眉頭微微一皺,眼神在人群中掃了一圈,確實沒有看到那個讓英國人既忌憚又想拉攏的身影——陳九。
“又沒來?”馬斯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一絲不悅。
“是的,閣下。”
副官遞上一張帖子,“陳先生派人送來的。說是舊疾復發,受不得風寒,恐在慶典失儀,特向閣下告罪。他派上送來了禮物,這是禮單。”
馬斯冷笑了一聲,手指輕輕彈了彈那張禮單。買這些禮物的錢足以在倫敦買一棟不錯的鄉間別墅,或者在蘇格蘭以此讓一位紳士體面地過上下半輩子。
但在陳九手裡,這不過是一張請假條。
“這是在買清淨呢。”
馬斯將支票遞給身後的秘書,“收下吧。告訴外面的人,陳先生送來的禮物我收了,我很欣慰。至於他那個病……哼,怕是心病吧。”
周圍的幾個英國洋行大班聽到了,彼此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誰都知道,陳九不是病了,他是懶得來。
或者說,在如今上海金融風暴席捲、越南戰事一觸即發的敏感時刻,這位華界無冕之王不想在這個場合,向大英帝國的旗幟低頭。
他有這個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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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陳宅
與山下的喧囂截然不同,這裡安靜得只能聽見風吹過榕樹葉的沙沙聲。
這座宅子不像上海黃浦路1號那樣像個軍事堡壘,它是典型的嶺南園林風格,依山而建,曲徑通幽。
只是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裡,站著幾個神情警惕的黑衣護衛,持槍巡邏。
書房內,爐火燒得正旺。
陳九穿著一件寬鬆的灰色棉袍,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坐在窗前的藤椅上。
他的氣色好了很多,雖然依舊消瘦,兩鬢的白髮又多了幾絲。
林懷舟走進書房,手裡端著一盤剛切好的水果,嘴角帶著一絲笑意,“聽內線說,他在接見禮上臉色不太好看,但看在禮物的份上,還是給了幾句好話。”
“花點錢買個清淨,值。”
陳九笑了笑,
“我要是去了,不管是跟怡和的大班握手,還是跟法國領事碰杯,明天能編出不知道多少個版本的謠言。現在的局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客人到了。”林懷舟輕聲提醒。
“讓他們進來吧。分批見,別亂了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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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天,絡繹不絕的客人到訪,有南洋的大華商,有總會的理事,有專程從舊金山和加拿大過來彙報的,話語不休。
夜幕降臨。
送走了所有客人,陳宅終於恢復了真正的寧靜。
阿昌叔癱在椅子上,藉著昏黃的燈光,映照的滿臉都是細密的皺紋和老年斑。
他下午匆匆趕到,卻甚麼也沒說,只是在一邊的躺椅上靜靜地閉目養神。
此刻兩人相對,竟都浮起一絲極淡的笑紋,那笑裡卻像沉著多少未盡的言語。
“阿九,”
阿昌叔先開了口,“你這身子,熬不得這般勞神了。”
陳九隻擺了擺手,腕骨在袖口下嶙峋地凸著,似一截老竹。
靜了片刻,阿昌叔望著自己微顫的雙手,忽然道:“要新年了……我這把老骨頭,也不知還能捱幾個年頭。
如今在蘭芳,雖還頂著統兵的名頭,實則營裡練槍佈陣,都是後生們在操持了。他們懂洋文,會看地圖,打起仗來那叫一個利索。用新式操典,懂新式火器,打得新式戰法。”
“我呢……如今連多端一刻槍,這手都抖得不成樣。天命之威,竟苛酷如斯。”
陳九沒有安慰,只將目光投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
“人總會老的,”
“天地悠悠,總有正當年少的人挺起身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劫數,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仗要打。你我之後,必有更烈的火,更韌的骨頭。”
阿昌叔喉頭滾動,眼中泛起一層渾濁的光:“我這半生,從家鄉到起義,從美洲到南洋,後半輩子流的血、斬的孽,比前半生認得的人還多……
原以為這副殘軀,總能再撐十年八載。可如今蘭芳剛剛立住腳跟,我這口氣,卻已經喘不勻了。”
“當年何等荒唐輕狂,如今連說句笑話的力氣都沒了。”
“你不必安慰我,只是感慨幾句罷了。
如今這北美排華,苛例如刀,南洋這些洋人對我等虎視眈眈,千防萬防。可這刀,最利的刃,豈在海外?”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這光緒八年,國內是何光景? 朝廷重用的,仍是曾國藩留下的湘軍舊系,淮軍李鴻章權勢日熾,辦著洋務,說著自強,可中樞仍是那個顢頇樣子。
左宗棠抬棺出徵收了伊犁,掙回一點臉面,然國勢之衰,豈是一城一地能挽回?”
阿昌叔忍不住冷笑,帶著他慣有有的譏誚:“說起曾國藩……哼。當年天京陷落,多少老兄弟的血染紅了湘軍的頂子。
如今這大清,無非是換了一副更會借洋力的骨架,內裡依舊。
我聽說直隸、山東今歲又有水旱之災,饑民遍地,何其可悲。”
陳九點了點頭,輕聲說道,“這天下,早已是一座將傾之廣廈,四壁皆漏,徒有其表。
北洋水師添了超勇、揚威兩艦,福建船政也在造新船,看似有了鐵甲艦炮。
可你我看過興衰,知道器物之新,難補人心之朽,難改制度之腐。
南洋華商捐助朝廷海防的銀子,有多少真變成了炮彈,又有多少……這朝廷,護不住自己土地上的子民,護不住咱們這些出洋的子民,也快守不住自己的江山了。”
阿昌叔的呼吸微微急促,
“我年輕時會唱一首老曲子,
雲黯黯,霧漫漫,一燈明滅照膽肝。
風吹雨打燈不滅,直待朝霞映天寒。
阿九啊,我只盼著你能讓我死前看一眼 ,朝霞映紅紫禁城的那天啊。”
“老梁死前不肯說,我性子直,這麼讓我老死在蘭芳,阿九,我何曾甘心!”
新年將至。我所念之新,豈是一隅之新年?
乃是神州滌舊、寰宇重開之新天。
路遠且艱,我的心火既燃,便永無熄滅之理。以此殘軀,盡付前驅,足矣。”
陳九緩緩起身,走到他面前。
燈影裡,他看見這張曾經恣意笑罵、不拘小節,如今卻被風霜蝕盡生動的臉,彷彿看見一條奔騰的河終於流到入海口,遲遲不肯歸於平靜。
他伸出雙手,緊緊握住阿昌叔那雙曾經握緊刀槍、如今卻止不住顫抖的手。
枯瘦,青筋盤結,滿是老繭。
良久,陳九鬆開手,
“阿昌叔,舊年將盡,新年且至……
這紅塵滾滾,你我皆是渡劫之人。披荊斬棘,逆風而行,總要戰鬥到最後一刻。我不敢承諾甚麼,但總不至於讓你不甘不願。
就此……賀歲罷。”
話語落下,燈花驀地爆開一點微光,旋即暗去。
(諸位元旦快樂!今天事情比較多,更新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