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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第51章 洪中(五)

2026-02-28 作者:是我老貓啊

知了在城隍廟的老槐樹上叫得人心煩意亂,

天熱得發邪,空氣裡全是餿掉的汗味。

萃華堂裱畫店的後堂裡,滿臉麻子的少年黃錦鏞正光著膀子,手裡拎著把棕刷,往一張剛託好芯的宣紙上排漿糊。

他今年十四歲,個頭還沒長開,但那個腦袋卻出奇的大,頂著一腦門子細密的汗珠,像個剛出鍋的肉包子。

“和尚啊!手腳麻利點!這可是張員外要送給李家親戚的賀禮,那是《池州煤礦》的原始股憑證,要鑲金邊的!弄壞了把你那身皮剝了都賠不起!”

前面的櫃檯上,掌櫃的頭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

和尚,這是他的乳名。因為長得頭大臉圓,熟悉的人就叫他和尚。

掌櫃的手裡正捧著一張過期幾天的《申報》,眼珠子都要鑽進那密密麻麻的股價表裡去了。

“曉得了,師傅。”

黃麻子悶聲應了一句,手底下的動作卻沒亂。

他瞥了一眼那張所謂的“原始股憑證”。也就是一張印著花花綠綠洋文和龍紋的厚紙片。就這麼張紙,聽師傅說,外頭現在炒到了上百兩銀子。

黃麻子在心裡嗤笑了一聲。

他在裱畫店當學徒,一個月也就是管口飯吃,最多年底掌櫃的開恩,能拿兩吊錢。

一百兩銀子,夠他幹幾輩子的。

“癟三才信這玩意兒能下金蛋。”

黃麻子心裡嘀咕著,手裡的棕刷狠狠地刮過紙背,

“甚麼官督商辦,甚麼煤鐵銅礦,不就是洋人發明的攤寶(賭博)麼?只不過這寶局開得大,莊家坐得高罷了。”

“一群傻子叫人玩得團團轉!”

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夾雜著幾聲短促的慘叫和重物落地的悶響。

掌櫃的嚇得手一抖,報紙差點掉地上,縮著脖子往門板後面躲:“作孽啊,作孽啊!這幾天十六鋪那邊就沒消停過!和尚,快!去把門板上次一塊,別讓血濺進來!”

黃麻子放下棕刷,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不緊不慢地走到門口。

他沒急著關門,而是眯起那雙細長的、透著股子機靈勁的眼睛,順著門縫往外瞅。

只見幾個穿著短打、腰裡彆著斧頭的漢子,正捂著腦袋狼狽逃竄。他們身上那平時耀武揚威的青色腰帶,這會兒沾滿了泥灰和血跡。

追他們的,不是巡捕房的,也不是道臺衙門的綠營兵。

是一隊穿著整齊黑色對襟短褂的年輕人。這些人手裡拿著齊眉棍,動作整齊劃一,不喊不叫,下手卻極狠。一棍子下去,必定是敲在腿彎或者肩膀上,讓人瞬間喪失戰鬥力,卻又不至於當街打死人。

“那是……金門致公堂的人?”

黃麻子心裡動了一下。

這半個月,“致公堂”這三個字,在城隍廟這一帶比皇上的聖旨還響亮。

聽說那個從金山回來的“獨眼龍”大爺,在黃浦路1號立了新規矩。

致公堂立下的字號裡,不許拐賣人口,不許勒索苦力,甚至還給手底下的混混發月錢——一個月三塊鷹洋!

“三塊鷹洋啊……”黃麻子摸了摸自己兜裡那幾個可憐巴巴的銅板,嚥了口唾沫。

“咔嚓”一聲脆響,伴隨著那個混混撕心裂肺的嚎叫。

黃麻子眼皮子都沒眨一下。

他從小混跡在市井,見多了流氓打架。

那是爛泥坑裡的狗咬狗,是為了搶一塊骨頭把對方腸子都要掏出來的醜陋。

但今天這幫人不一樣。

他們身上有一種黃麻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是……秩序。

一種比官府更硬、比洋人更狠、卻又透著股子體面的秩序。

“這才是混江湖啊……”

黃麻子喃喃自語,眼神裡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那些幫派的老頭子,整天講甚麼師徒如父子,動不動就收個徒子徒孫,到了關鍵時刻,還不是為了幾個銅板去掏大糞、拐娘們?”

“人家這叫甚麼?這叫規矩。有錢撐腰的規矩。”

黃麻子關上門板,擋住了外面的日頭,也擋住了那股血腥氣。

回到案臺前,師傅還在那兒哆嗦:“嚇死人了,嚇死人了。聽說前幾天湖心亭,徐二爺手底下的紅人顧三爺,被人把下巴都給扯爛了!死得慘喔…..這上海灘是要變天了,錦鏞啊,你晚上可別亂跑。”

“曉得了。”黃麻子重新拿起棕刷。

他低頭看著那張《池州煤礦》的股票。

他樸素的世界觀裡,自覺看明白了:現在的上海灘,分兩層。

面子上,是這張股票。是徐潤、盛宣懷、唐廷樞那些大買辦,他們在茶樓裡喝著龍井,動動嘴皮子,幾百萬兩銀子就轉來轉去。

裡子上,是剛才那些齊眉棍。是黃浦路1號那個神秘的刑門大爺,是用鷹洋和洋槍喂出來的打手,是把堂堂顧三爺下巴扯爛的狠勁。是苦力為了賺錢養家,爭搶地盤的腥風血雨。

“錢是膽啊,要拿來養手下。有錢就有人,有人就有錢,嘖嘖。”

黃麻子在心裡默唸著。

以前他覺得,要想出人頭地,得去拜個老頭子,得去給青幫的大佬當乾兒子。

可現在看看顧三的下場?給大買辦徐潤當了這麼多年的狗,最後呢?被人廢了,徐潤連個屁都沒敢放。

現在的世道,是洋人的世道。

聽說那個致公堂背後靠著的是美國的公司,手裡有洋槍,有輪船,還有那個甚麼通商銀行的金庫。

誰傍上洋人,那才有財路。

“師傅,”黃麻子突然開口,“你說,這股票要是跌了,會怎麼樣?”

掌櫃的一瞪眼:“呸呸呸!烏鴉嘴!這股票怎麼會跌?這可是李中堂大人辦的洋務!是有朝廷兜底的!”

“朝廷?”

黃麻子沒事的時候就走街串巷,混跡於城隍廟一帶。這裡魚龍混雜,讓他雖未入幫會,但從小就熟悉了江湖切口和市井規矩,

那個被打斷腿的青幫混混,他人的,是道臺衙門平時最著緊的眼線,現在就像條死狗一樣躺在街心,巡捕房連個鬼影都沒見著。

“朝廷要是管用,顧三爺的下巴就不會爛了。這街面上也不至於天天都是血點子....”

黃麻子小聲嘀咕了一句。

傍晚時分,掌櫃的讓黃麻子去給住在法租界的一位客人送裱好的字畫。

黃麻子換了身乾淨點的短褂,夾著畫卷出了門。

一過洋涇浜,到了法租界,那是另一番天地。

這裡的馬路寬敞,鋪著碎石子,兩旁的梧桐樹遮天蔽日。

黃麻子走得很慢,

他看見幾個穿著長衫的商人,正聚在一家咖啡館門口,手裡揮舞著報紙,臉色慘白。

“完了!完了!我的建昌銅啊!怎麼回事?”

“我的票怎麼辦?徐二爺不是說還要漲嗎?怎麼今天一下子跌了五塊?”

“哎喲,我的老本啊!”

恐慌,像發瘟一樣在這些體面人的臉上蔓延。

黃麻子不懂甚麼叫銀根,但他懂臉色。這些平日裡趾高氣昂的老爺們,現在的表情比剛才那個被打斷腿的混混還要難受。

手裡捏著幾張薄薄的紙,竟是真能比棍棒還好使?

送完畫,黃麻子沒急著回去。他鬼使神差地繞到了十六鋪碼頭的外圍。

夕陽西下,黃浦江水被染成了血紅色。

遠處的太古南棧碼頭,好早就換上了致公堂的旗子。

那裡搭著巨大的涼棚,幾百個苦力正排著隊,手裡端著大碗,在那兒吃飯。沒有鞭打,沒有喝罵,只有一個個穿著黑衣的監工在維持秩序。

“這才是本事。”

黃麻子躲在角落裡,看著那個場面,眼神灼熱,感覺自己渾身的血都熱了一下。

他摸了摸自己那張因為出天花而坑坑窪窪的麻皮臉。

“以後,我也得混成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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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江湖多煙雨,濛濛是非多。

湖心亭那一拳,不僅要了顧三的命,也崩斷了上海灘維持了二十年的脆弱平衡。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燒遍了從十六鋪碼頭到靜安寺路的每一條里弄。

致公堂(紅幫)新規立威,致公堂上海分舵的的白紙扇蘇文以“新義氣”挑戰青幫“老規矩”,成了苦力、幫眾們茶餘飯後的強心劑與催命符。

“聽說了伐?紅幫那邊真個發餉了!只要按手印入冊,一個月三塊‘站人洋’,沒得抽頭,全是實打實的現大洋!”

“顧三?哼,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癟三,早該去見閻王了。聽說被精武會的梁教頭一拳就把下巴給打爛了,死的時候只有出的氣,沒得進的氣,眼珠子瞪得像銅鈴,那是死不瞑目啊!”

“要變天嘍……這紅花配綠葉,怕是要落得一地血紅。”

矛盾愈演愈烈,野火燎原,已早不是一門一戶之爭。

“打!給臉不要臉的南蠻子!”

這一聲號令,是從法租界的一座深宅大院裡傳出來的。

說話的是當時青幫在上海灘輩分極高的大佬——金慶。

金慶,字德培,人稱“金牙得”。此人乃是青幫老輩子裡的頂尖人物,也是法租界巡捕房的華籍探目。

他黑白兩道通吃,手下徒子徒孫數千,據說跟江面上的大鹽梟範高頭 (範高大)關係不清不楚,太湖水匪據說跟此人也牽連頗深。

連洋行的大買辦見了他都要給幾分薄面。

顧三是他的徒弟,打了顧三,就是打了金慶的臉,更是砸了青幫“安清道友”的金字招牌。

一夜之間,上海灘的風向變了。

原本只是十六鋪碼頭的爭鬥,迅速蔓延到了整個華界和租界的邊緣。

24日,虹口。

三名致公堂“精武會”的武師在回家的路上,被幾十名手持斧頭和石灰包的青幫流氓埋伏。石灰迷眼,利斧加身。雖然三名武師身手了得,拼死奪下兩把斧頭砍翻了五人,但終因寡不敵眾,兩人重傷,一人被挑斷了腳筋。

26日,南市老城廂。

青幫控制的“燕子巢”大煙館突然起火。火光中,一群頭裹紅巾、手持雙刀的漢子衝入煙館,將裡面的煙槍、煙土盡數砸爛,並把看場子的青幫打手扒光了衣服掛在門口的旗杆上,背上寫著“毒蟲”二字。

28日,黃浦江面。

一艘掛著致公堂旗號的短途河船在江心被幾艘快艇截停。

領頭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滿臉麻子,身材魁梧如熊,手裡提著一把九環大刀。他二話不說,帶人跳幫,將船上的貨物全部推入江中,並留下一句話:“回去告訴那個獨眼龍,黃浦江的水是我們安清做主的!”

短短半個月,上海灘大大小小的械鬥發生了六十多起。巡捕房的拘留所人滿為患,醫院裡躺滿了斷手斷腳的漢子。

致公堂新編的安保公司和精武會,招攬了不少人馬,用齊眉棍,在狹窄的石庫門弄堂裡將青幫的散兵遊勇打得落花流水。

各路大佬們也都坐不住了。

青幫六大門頭閉門開會,竟是前所未有得團結在了一起,在漕運體系中,每一支糧船隊都有固定的旗號和幫口(如江淮衛、興武衛等)。

當這些人上岸後,他們依然保留了這些番號,並在上海十六鋪、法租界碼頭形成了六支最強大的勢力集團。

江淮四(泗),原屬於江淮衛的糧船水手。

這是勢力最大、人數最多、最兇悍的一支。主要盤踞在法租界和十六鋪碼頭核心區。佔據了上海灘最肥的“大碼頭”和煙土生意,顧三就是此支的當家主力。

興武四(興武泗),原興武衛幫口。僅次於江淮四,主要控制虹口及公共租界部分碼頭,以蘇北人居多,作風硬朗,敢打敢拼。

興武六: 與興武四同源,但獨立運作,勢力稍弱。

嘉白(嘉海衛/白糧幫),主要是嘉興、湖州一帶的糧船幫口,專運白糧進京,地位較高)。成員多為浙江人,相對比較斯文,擅長經營,除了碼頭,還涉足茶樓、澡堂等生意。

杭三(杭州幫): 勢力相對較小,多集中在南市老城廂。

還有一個早已經式微的蘇州無錫幫。

席正甫、徐潤等大買辦雖然在金融場上鬥得你死我活,但在維持碼頭秩序這一點上,立場出奇一致,更何況,青幫確實好用,遠比頭上頂了個反字的洪門苦力強。

這些人似乎是屬蟑螂的,殺了一批又一批,用不了多久,又從底層現身。

英租界工部局和法租界公董局急了。

洋大人們發現,這不僅僅是流氓打架,這已經嚴重影響了正常的貿易和治安。碼頭停擺,貨物積壓,連他們出門都要帶著全副武裝的護衛。

“必須停下來!不管用甚麼方法!”

英國領事向上海道臺施壓。

但兩方打出了真火,各方商界和官界人士出面調停,都不管用。

人是成批成批地往衙門裡送,血是滿地滿地地流,除了雙方還默契地沒有挑戰洋人的底線動槍,除此之外,已經是動了真火。

終是在江上一聲槍響,洋人下了死令,要求必須平息,

各方雲動,官司從大買辦、豪商一路打到了道臺衙門,甚至朝廷大員手裡,幾頁報告悄悄登上了報紙,最終換來一句。

江湖事,江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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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樓裡煙氣繚繞,

有的討論這些地痞苦力的幫派混戰,有的仍沉醉於股票,有的卻慷慨激昂,志得意滿。

老陳將剛買來的《申報》“嘩啦”一聲攤在桌面上,

“痛快!次珊兄,你快看!這回朝廷是真的硬氣了!我就說那朝鮮大院君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

看看,馬建忠馬觀察,略施小計,請君入甕,直接把那老頭子塞進‘威遠’艦運到天津衛去了!不動刀兵而平屬國之亂,這可是咱們大清這幾年少有的露臉事兒!”

趙次珊卻有些心不在焉,他只是掃了一眼報紙頭版上加黑加大的“威鎮漢城”四個字,端起蓋碗茶抿了一口,苦笑道:“國運倒是看著有點起色,可不是聽聞日本人趁火打劫,敲詐了朝鮮五十萬,還要在朝鮮駐兵?這跟沒打贏有甚麼兩樣?再說,我還哪顧得上關心這些,我的家運怕是要斷在今年了。”

“總歸打贏了就是好啊,報紙上說大清兵威,威加海內,豈不快哉!

怎麼?還在愁你那幾張股票?”

老陳見他興致不高,壓低了聲音,“我聽說招商局的輪船生意不錯啊,這次運兵朝鮮,不也是招商局的船出的力?”

“出力歸出力,銀子歸銀子。”

趙次珊嘆了口氣,從袖子裡摸出一張揉得有些皺的交割單,“老陳,你是不知市面上的兇險。

前幾個月,那開平礦務被炒到了兩百多兩銀子一股,那是何等的瘋魔?

我也鬼迷心竅,在高位吃進了二十股池州煤礦的票。想著朝鮮這一打仗,煤鐵總該漲吧?”

他頓了頓,眼神黯淡地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誰知這幾天,不知道哪來的風聲,先是建昌銅礦暴跌,然後又是十幾家礦務票連跌,現在連池州、開平都開始陰跌。

錢莊都在收銀子,沒人肯放貸。

朝鮮那邊是贏了,可這仗一打完,大家反倒更慌了,都在拋售。

昨兒個收盤,我的煤礦股已經跌去了一成半。今兒個一早,聽錢莊的夥計說,還得跌。”

老陳有些尷尬地收回指點江山的手,看著報紙上歡慶勝利的文字,又看了看對面一臉愁容的趙次珊。

“這……這叫甚麼事兒。”

老陳嘟囔道,“前線打了勝仗,捉了番王,怎麼上海灘的銀子反倒像是被鬼偷了一樣?”

趙次珊冷哼一聲,將杯中殘茶一飲而盡,聲音乾澀:“仗是朝廷打的,錢是我們商人的。大院君是被抓了,可這上海灘馬上也要殺人了。

街面上到處都在說,那紅花綠葉正打得不可開交,日日都有人沉江。

若是那幾家大錢莊再不鬆口子,這黃浦江,跳河的可不止苦力、混混嘍。”

“我瞧著那碼頭上的混混,人家也體面起來啦!”

“昨日還看著有幾個碼頭的臭漢三五成群,連著點了幾碗大肉面呢,倒是比你們這些買票的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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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八月初三,股票市場連著陰跌半月,有十幾人投了江。

一封燙金的大紅拜帖,由金慶親自書寫,送到了黃浦路1號的大門口。

“紅幫後輩,亂我行規。既不尊師徒,不敬前輩,便以江湖手段了斷。”

.......

“盤古開天分兩邊,清濁二氣不相連。若要平地起風雷,三林塘外了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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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八,宜破土,忌安葬。

三林塘,位於浦東荒野,蘆葦叢生,野狗出沒。

這裡原本是太平軍當年與洋槍隊激戰的古戰場,聽說死了幾千人,陰氣極重,平日裡連鬼都不願意來。

今日,這裡卻旌旗招展,殺氣騰騰。

東面,是青幫的陣營。

足足六百之眾。

江淮鹽梟的水猴子、興武的死士、嘉白的刀手……六大門頭的精銳盡出。

數百名身穿青色短打的漢子,沒有喧譁,只是靜靜地站著,像是一堵青黑色的牆。

正中央的幾把太師椅中央,坐著一身綢緞長衫的金慶。

在他身後,站著四五個氣息深沉的武師,那是青幫從江浙一帶請來的頂尖高手。

西面,是致公堂的陣營。

人數略少,約莫三百人。但這些人清一色黑色勁裝,綁腿扎得緊實。

陳安沒有坐椅子,他揹著手站在最前面,黑色的眼罩在風中顯得格外冷酷。他的左手邊是書生氣的蘇文,右手邊是鐵塔般的梁寬。

兩軍對壘,中間留出了一塊直徑百米的空地,那是今天的修羅場。

按照“鬥將”的規矩,不許動洋槍。雙方各出五陣。

死得抬下去,活著的接著打。

一位江湖上德高望重的老前輩——馬玉山,著名鏢師,心意拳大家,被請來做“中保”。

馬玉山走到場地中央,在此刻,即使是他這樣的老江湖,也覺得背脊發涼。

他清了清嗓子,朗聲喝道:

“各位山主、爺叔!今日安清、洪門兩家,於此了斷是非!”

“江湖路窄,恩怨路長。既簽了生死狀,便要守這江湖規矩!”

“無論今日誰生誰死,出了這個圈,上海灘上,敗者退避三舍,不得再行尋仇!違此誓者,神人共憤,萬刀穿心,江湖同道共擊之!”

“金老太爺,刑大爺,可有異議?”

金慶冷笑一聲:“聽憑馬師傅吩咐。”

陳安微微點頭,

“好!諸位,

點炮!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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