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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第28章 泥沼與鋼鐵(四)

2026-02-28 作者:是我老貓啊

陽光穿透了破碎的雨林冠層,像一把把灼熱的利劍刺入這片泥濘的屠場。

紅色的紅土爛泥、被炸斷的青色藤蔓、以及深藍色的荷蘭軍服碎片,在這個狹窄的隘口混合成地獄的模樣。

伊萊亞斯自己已經是第三代士兵了。

他伏在一截被炮火削斷的木樁後,劇烈地喘息著。

他是安汶營第三連的軍士長,一個來自摩鹿加群島的精壯漢子。

面板黝黑,顴骨高聳,一雙深褐色的眼睛裡佈滿了紅絲。

在他的家鄉,人們叫他們黑荷蘭人。

信奉上帝,說著荷蘭語,以作為女王陛下的皇家陸軍為榮,視自己為這片群島上優於其他土著的武士階層。

他的爺爺在給荷蘭人當兵,他的父親也是,他也是。

曾經,他還曾短暫的和父親一起在東印度皇家陸軍服役,直到父親死在亞齊。

此刻,伊萊亞斯側過腦袋,看著紛飛的流彈,看著那透過雨林的陽光,突然有些恍惚,像是覺察到了一絲對命運的戰慄。

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他在亞齊的叢林裡殺過數不清的宗教狂熱分子,他的雙手沾滿了鮮血。這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本能恐慌,彷彿是有一口大鐘即將敲響。

“伊萊亞斯!這就是你帶的兵嗎?起來!”

一聲歇斯底里的咆哮在他耳邊炸響。

伊萊亞斯抬頭,看到了滿臉泥汙、眼神瘋狂的白人軍官。

這位平日裡注重儀表、總用白手絹擦臉的貴族軍官,此刻正揮舞著一把手槍,槍口顫抖著指向安汶士兵們趴伏藏身的地方。

“將軍有令!反擊!這是最後的時刻!”

“那群華人的機槍快沒子彈了!那是他們最後的掙扎!第二野戰營的殘部會掩護你們!安汶營,全體衝鋒!拔出砍刀!”

“衝上去!用你們的刀,把他們的腸子掏出來!”

伊萊亞斯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看向前方。

那是死亡地帶。

距離蘭芳人的戰壕還有不到兩百米。中間是一片毫無遮擋的硬土坡,已經被鮮血浸透得滑膩不堪。在那道看似死寂的土牆後面,那五個恐怖的黑洞——加特林機槍的槍口,正像死神的眼睛一樣盯著他們。

“長官,”伊萊亞斯忍不住開口,“那……那是陷阱。我們的側翼已經被切斷了,主力應該……”

“閉嘴!你這個骯髒的土著!”

白人軍官猛地將槍口頂在了伊萊亞斯的腦門上,冰冷的槍管讓伊萊亞斯渾身一僵。

“你想抗命嗎?你想玷汙榮譽嗎?看看你的身後!”

伊萊亞斯轉過頭。

在他身後的泥潭裡,一排神情冷酷的荷蘭督戰隊已經架起了槍。黑洞洞的槍口不是對著敵人,而是對著他們這群忠誠的獵犬。

而在更遠的地方,伊萊亞斯看到了令他心寒的一幕。

範德海金將軍的那面指揮旗,正在向左側的樹林移動。那些倖存的、原本應該和他們一起衝鋒的歐洲白人連隊,正在悄無聲息地收縮隊形,拋棄了所有的重灌備,甚至拋棄了還在泥地裡呻吟的重傷員,向著遠離戰場的方向快速撤離。

說不清是甚麼樣複雜的情緒擊中了伊萊亞斯。

我們是誘餌。

我們要用血肉之軀,去堵住那挺機槍的槍眼,好讓主人們逃跑。

“我們要麼同生,要麼同死...”

伊萊亞斯低聲念出了流傳在安汶士兵的諺語,在他的家鄉,最少已經流傳了兩代人,但這句曾經讓他熱血沸騰的話,此刻聽起來卻像是一句諷刺的詛咒。

“全體都有!”

伊萊亞斯緩緩站起身,拔出了腰間的刀。他沒有看那個拿槍指著他的中校,而是看向了身邊那些同樣滿身泥漿、眼神驚恐的族人兄弟。

那是來自安汶島漁村的阿若,那是剛剛結婚的窮小子小多瑪斯,那是為了供弟弟讀書才來當兵的巴蒂大叔……

“為了女王……”伊萊亞斯的聲音空洞而淒厲。

“衝鋒!!!”

“殺啊!!!”

剩下的三百多名安汶僱傭兵和野戰營士兵,齊齊發出了絕望的喊叫。

他們從藏身處躍出,像一群被逼入絕境的野獸,踩著同伴和荷蘭人的屍體,向著那道噴吐死亡火焰的山脊發起了決死衝鋒。

我們是摩鹿加群島南部的基督徒。

我們是所有印尼種族的敵人,

我們是有特權、拿著高薪的準歐洲人。

我們可以穿皮鞋,退役後可以像紳士一樣拿著退休金回到村裡,被尊稱為老爺。

我是兵營的孩子,我是自由民,我是世襲的忠誠的戰士。

我是……..

心裡不斷吶喊著,伊萊亞斯卻淚流滿面。

————————————

“來了!他們瘋了!”

張牧之站在指揮台上,看著那一波波如黑色潮水般湧來的敵人,眼神冰冷。

他看到了那些揮舞著砍刀的身影。他們沒有戰術,沒有掩護,只是憑藉著一股瘋狂的蠻力,在泥濘中狂奔。

“別怪我。”張牧之低語。

他猛地揮下手臂。

“開火!別省子彈!把他們掃光!”

“嗡——!!!”

五挺加特林機槍同時發出了怒吼。

純粹的工業屠殺。

伊萊亞斯越跑越快,

跑在他前面的阿若,整個上半身瞬間爆開。血霧噴了他一臉,溫熱、腥鹹。

緊接著是身邊的小多瑪斯,他的雙腿直接被大口徑子彈打斷,整個人像個破布娃娃一樣在泥水裡翻滾,慘叫聲還沒發出就被下一波彈雨淹沒。

“噗噗噗噗——”

子彈鑽入肉體的聲音密集得像是在暴雨中敲打芭蕉葉。

沒有英雄主義,沒有奇蹟。

在自動火器面前,血肉之軀的勇猛一文不值。

安汶人的衝鋒隊形一層層地倒下。屍體在溼滑的坡地上堆積,阻擋了後來者的腳步,鮮血匯聚成溪流,順著雨水沖刷出的溝壑流淌,染紅了整個老虎嶺下方的河灘。

伊萊亞斯奇蹟般地沒有死。

他在第一輪掃射中被絆倒,滾進了一個彈坑裡。

他大口喘著氣,耳邊是震耳欲聾的槍聲和族人瀕死的哀嚎。

他抬起頭,透過瀰漫的硝煙,看向後方。

他想看看,他們的犧牲是否換來了主力的反擊。他想看看,那些承諾過“並肩作戰”的荷蘭老爺們,是不是已經衝上來了。

然而,他看到的畫面,讓他那顆已經麻木的心徹底崩碎了。

範德海金將軍的衛隊和主力白人部隊,已經完全脫離了前線陣地。他們趁著蘭芳機槍全力壓制安汶營的空檔,像一群受驚的灰老鼠,一頭扎進了左翼那片茂密的、長滿了氣生根的樹林沼澤。

為了跑得更快,他們扔掉了多餘的輜重。

為了防止有人拖後腿,他們炸燬了帶不走的火炮。

甚至……

伊萊亞斯清晰地看到,一名受了腿傷的荷蘭少尉,正抓著戰友的褲腳哀求帶他走。而那名戰友——一個同樣來自阿姆斯特丹的白人,毫不猶豫地用槍托砸開了他的手,把他踢進了泥坑裡,然後頭也不回地鑽進了林子。

而被留下來督戰的那幾十名憲兵,此刻也開始邊打邊退,準備拋棄這些已經失去利用價值的獵犬。

“騙子……”

伊萊亞斯的手指深深地摳進了紅色的爛泥裡,指甲崩裂。

“全是騙子!”

憤怒。

一種比岩漿還要熾熱的憤怒,瞬間燒穿了他的理智,燒穿了他對那個所謂文明國家的所有幻想。

這就是他們引以為傲的身份?這就是他們為之流血犧牲的女王?

在白人的眼裡,他們從始至終都只是消耗品,是比克虜伯大炮還要廉價的炮灰,是可以隨時丟棄的擦腳布!

“混蛋!!!”

伊萊亞斯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

他猛地從屍堆裡站了起來。

但他沒有衝向蘭芳的陣地。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恐怖的加特林機槍,那一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正準備撤退的荷蘭督戰隊。

伊萊亞斯舉起手裡那把卷了刃的砍刀,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著,聲音穿透了戰場的喧囂,

沒有詞句,只有吶喊,沒有言語,只有憤怒。

這一聲怒吼,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安汶士兵們混沌的大腦。

倖存的六十多名安汶士兵,在屍山血海中茫然地回頭。

他們看到那空蕩蕩的後方,看到那些正在消失在紅樹林裡的深藍色背影,

“該死的荷蘭豬!”

“殺!殺回去!”

一名年輕的安汶士兵突然崩潰地大哭起來,隨後他舉起手中的步槍,對著那名正準備逃跑的荷蘭督戰隊軍官扣動了扳機。

“砰!”

那名軍官難以置信地捂著胸口倒下。

這一槍,徹底點燃了火藥桶。

“不許退!誰開的槍?!”

荷蘭憲兵隊長驚恐地大叫,試圖維持秩序,“這是叛亂!我要槍斃你們!”

伊萊亞斯瘋了一樣衝了回去。他無視了蘭芳陣地射來的流彈,跨過泥濘,衝到了憲兵隊長面前。

“砰!”

憲兵隊長的手槍響了,子彈擊穿了伊萊亞斯的左肩。

但伊萊亞斯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他藉著衝勢,手中的砍刀帶著風聲,狠狠地劈在了那個高貴的白人軍官的脖子上。

“咔嚓!”

人頭滾落。

鮮血噴濺在伊萊亞斯扭曲的臉上,讓他看起來更加猙獰。

“殺光他們!一個別留!”

原本衝向蘭芳陣地的安汶營,突然集體調轉槍口,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撲向了身後的荷蘭後衛部隊。

砍刀揮舞,槍聲大作。

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用鞭子抽打他們的荷蘭軍士,在近身肉搏中根本不是這些叢林戰士的對手。他們在泥濘中哀嚎,求饒,用上帝的名義發誓。

“上帝?”

一名安汶老兵一腳踩住了一個荷蘭兵的胸口,舉起了帶血的刺刀,

“上帝今日沒有降臨這片地獄。”

“噗嗤!”

……

蘭芳陣地

槍聲漸漸稀疏了下來。

張牧之抬起手,示意加特林機槍停止射擊。

“停火。”

他走到戰壕邊,看著下方那令人震驚的一幕。

硝煙散去,那片泥濘的坡地上,躺滿了屍體。有安汶人的,也有荷蘭人的。

而在戰場中央,那群倖存的安汶士兵並沒有繼續進攻。他們站在屍堆中,渾身是血,手裡提著荷蘭人的頭顱和槍支。

他們像是被抽乾了靈魂的雕塑,茫然地站在雨林的大雨中。

伊萊亞斯捂著流血的肩膀,踉蹌地走了幾步。

他看到了戰壕上探出頭的蘭芳士兵。那些華人的臉上沒有嘲笑,只有一種複雜的、悲憫的神情。

伊萊亞斯手中的砍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沒有投降,也沒有求饒。

他只是慢慢地跪了下去,跪在了這片混合著族人和敵人鮮血的紅土裡。

他抬起頭,看著天空,渾身顫抖。

“結束了……”他喃喃自語。

在他的身後,幾名倖存的安汶士兵扔掉了武器,抱在一起痛哭失聲。

而在更遠處的紅樹林邊緣,那些僥倖逃脫的荷蘭主力部隊聽著身後傳來的哭嚎和慘叫,一個個面色慘白,不敢回頭,只能在爛泥中連滾帶爬地逃竄。

張牧之看著跪在泥地裡的伊萊亞斯,沉默良久。

他轉過身,聲音低沉。

“別開槍了。”

“讓他們哭一會兒吧。”

“那是屬於亡國奴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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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羅洲,西加里曼丹,紅樹林與次生雨林交界帶

下午

範德海金將軍喘著粗氣,深藍色的呢子軍服已經被荊棘撕開了數條傷口,看著狼狽不堪。

他的那雙原本鋥亮的黑色高筒軍靴,此刻正深陷在一種灰黑色的爛泥中,這是婆羅洲雨林幾千年來沉積的腐爛落葉、動物屍骸和淤泥混合而成的排洩物。

“快走!別停下!”

範德海金大口喘著粗氣,驅趕著身邊僅剩的兩百多名歐洲白人親衛。

這一路,越走人越少,隊伍分散在雨林中,幾乎無法形成組織度。

他們逃離了加特林的火網,鑽進了這片連陽光都透不進來的密林。

這裡沒有風,空氣凝滯,每一次呼吸,吸入的都是令人作嘔的孢子和一股甜膩的、類似屍體發酵的臭氣。

四周安靜得可怕。

沒有鳥鳴,沒有猿啼。只有這群敗兵沉重的軍靴拔出爛泥時發出的“啵、啵”聲,

“將軍……這裡不對勁。”

年輕的副官也很疲憊,他走在最前面開路,用刺刀劈砍著那些像蟒蛇一樣垂下來的氣生根。

“哪怕是地獄也比被他們當俘虜抓住強!”

範德海金暴躁地吼道,“我們只要穿過這片雨林,就能到達河岸,那是我們的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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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是一種奇怪的觸感。

年輕的副官覺得有甚麼東西在“摸”他的後頸。

那是一種冰涼、溼滑、且極度柔軟的觸感。不像是樹葉劃過,倒像是一根浸透了冷水的、沒有骨頭的手指,輕輕地搭在了他的面板上,然後……極具粘性地貼了上去。

“該死的蟲子。”

他咒罵了一句,伸手去抓後頸。

入手是一團軟綿綿、滑溜溜的東西。他用力一扯,那東西竟然像橡膠一樣富有彈性,死死地黏在皮肉上,被拉長了兩寸多才“崩”地一聲斷開。

他把手伸到眼前一看。

那是一團黑乎乎的肉球,沒有眼睛,沒有腿,正在他的掌心裡瘋狂地蠕動、收縮,試圖尋找新的熱源。

副官噁心地甩掉它,繼續前行,這東西在軍校裡沒人教過他,在他短暫的從軍生涯中,他離前線很遠,大多是在乾燥的據點裡喝酒,擦槍,分析情報。

但很快,這種感覺開始蔓延。

隊伍裡開始出現此起彼伏的拍打聲和咒罵聲。

“甚麼鬼東西掉進我領子裡了?”

“我的腿……我的腿怎麼這麼癢?”

“上帝啊,這樹葉在動!”

一名士兵驚恐地指著身邊的灌木叢。

範德海金停下腳步,眯起眼,看向那些寬大的熱帶植物的葉片。

在昏暗的林蔭下,那些葉片邊緣,原本靜止不動的鋸齒,竟然全都在顫抖。

不,那不是風吹的。

將軍湊近了一點,隨即,一股寒氣順著他的脊椎直衝天靈蓋。

那不是葉子的鋸齒。

那是無數條細小的、身上長著黃色和黑色條紋的軟肉。它們只有小指長短,像枯枝一樣挺立在葉片邊緣、草尖上、垂下的藤蔓上。

當感應到幾十個散發著高熱的人體經過,感應到沉重的腳步聲帶來的震動,同時也嗅到了空氣中瀰漫的汗味和血腥味時——

這片沉睡的森林,甦醒了。

無數的軟肉蟲開始瘋狂地舞動。它們伸長了身體,在這個沒有視力的世界裡,貪婪地探尋著熱源的方向。它們就像是無數根渴望鮮血的觸手,在空氣中揮舞,等待著任何一個擦身而過的宿主。

“啪嗒。”

有甚麼東西掉在了範德海金的帽簷上,然後順著帽簷滑到了他的臉上。

冰冷,溼滑。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東西已經迅速收縮,鑽進了他的眼眶邊緣,一口貼住。

沒有明顯的觸感,幾乎只剩一種微微的刺麻。

“啊!!”

身後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一名來自鹿特丹計程車兵突然扔掉步槍,瘋狂地撕扯著自己的褲子。

“它們在裡面!它們鑽進去了!救命!!”

士兵跌坐在爛泥裡,雙手顫抖著舉著自己沉重的軍靴。

當靴子倒過來的時候,

倒出來的不是泥水,而是血。

暗紅色的、濃稠的鮮血,足足有一靴底。

而在士兵那浮腫的小腿和腳踝上,密密麻麻地吸附著幾十條令人作嘔的生物。

它們已經不再是之前那種細小的乾癟模樣。

吸飽了鮮血的它們,膨脹成了拇指粗細、紫紅色的肉腸,像一個個充血的腫瘤掛在蒼白的面板上,隨著呼吸一鼓一縮,貪婪地吞噬著這個年輕人的生命。

“停下!都停下!上帝啊,別再走了!!”

一聲淒厲的嘶吼讓驚魂未定的隊伍猛地剎住了腳。

喊叫的是範·迪克下士。這個在亞齊打了五年仗、脖子上還留著疤痕的老兵,此刻正像見了鬼一樣,死死盯著腳下的爛泥地。

他那張被亞齊烈日曬得黝黑的臉,此刻慘白如紙。他顫抖著手,指著周圍那些深褐色的腐葉和灌木叢。

“錯了……路走錯了……”

範·迪克的聲音裡帶著哭腔,“這是‘Pacet’窩……這是旱螞蝗的繁殖坑啊!我們在往它們的飯碗裡跳!”

周圍有幾個逃兵茫然地看著他,還沒反應過來。

“看地上!別看我!看地上!”範·迪克歇斯底里地咆哮。

士兵們低頭看去。

原本以為是枯枝敗葉鋪成的灰褐色地面,在幾十雙散發著高熱和汗臭的軍靴踏入後,竟然整體沸騰了。

那不是泥土在動。

那是數以萬計、密密麻麻的旱螞蝗。它們原本處於休眠狀態,此刻被活人的氣息喚醒,像是一層蠕動的地毯,爭先恐後地向著熱源湧來。它們從爛泥裡探出頭,像無數根飢渴的手指,瘋狂地揮舞、彈射。

“啊!!”

一名年輕士兵發出尖叫。他眼睜睜看著那層地毯順著他的靴子漫了上來,瞬間淹沒了他的皮靴面,鑽進了綁腿的縫隙,爬進了他的褲管。

那種成百上千張溼冷的小嘴同時貼上面板的感覺,讓他精神瞬間崩潰。

“鹽!快拿鹽出來!!”

範·迪克下士發瘋一樣抓住身邊一個士兵的領子,用力搖晃,“把你的鹽包拿出來!還有菸草!嚼碎了的菸草汁!塗抹全身!快啊!!”

在亞齊的前線,這是常識。

每個老兵的腰包裡都會有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鹽袋,或者一瓶浸泡得發黑的菸草水。只要撒上一把鹽,這些惡魔就會立刻脫水蜷縮,化成一灘血水脫落。

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被抓住計程車兵被嚇傻了,他哆哆嗦嗦地摸向自己的腰間,然後,臉色變得死灰。

“沒了……下士……沒了……”

士兵絕望地哭喊起來,“剛才在林子邊上……為了跑得快點……為了跟上將軍……我把揹包扔了……鹽包在揹包裡……”

範·迪克猛地鬆開手,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骨。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向其他人。

“你的呢?!”

“扔……扔了……”

“你的菸草汁呢?!”

“炮兵連炸炮的時候……我把揹包……也扔了……”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這群敗兵。只有腳下泥潭裡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聲——那是無數軟體動物在溼葉上爬行的聲音。

他們在逃命的狂亂中,為了擺脫蘭芳人的追擊,親手扔掉了在這個綠色地獄裡唯一能保護他們的盾牌。

現在,報應來了。

“完了……”範·迪克下士慘笑著,兩行眼淚混著泥水流了下來,“沒了鹽,上帝也救不了我們。”

“不管了!拔掉它們!快跑!”

一名白人軍官試圖維持秩序,他伸手去扯大腿上的一條已經吸得滾圓的螞蝗。

“別拔!!”範·迪克大吼阻攔。

但太晚了。

“滋啦——”

一聲輕微的撕裂聲。那條拇指粗的吸血鬼被硬生生扯斷了身體。但是它的口器,那幾圈帶著倒鉤的牙齒,依然深深地死鎖在軍官的肉裡。

斷裂的傷口並沒有癒合,反而因為螞蝗注入的抗凝血劑,鮮血像壞掉的水龍頭一樣噴湧而出,瞬間染紅了深藍色的軍褲。

血腥味。

濃烈的、新鮮的血腥味在悶熱的窪地裡炸開。

這對於周圍幾百米內的旱螞蝗來說,無異於在鯊魚池裡倒了一桶血。

原本還在觀望、還在爬行的蟲群徹底瘋狂了。樹冠上開始下起“肉雨”,地面上的蟲潮加速了湧動。

“跑……快跑啊!!”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但這已經不再是行軍,而是一場絕望的掙扎。

士兵們一邊跑,一邊哭嚎著撕扯身上的軍服。有的人褲腿裡已經塞滿了吸飽血的肉球,腫脹得連褲子都脫不下來;有的人臉上掛著五六條紫紅色的血腸,就像長滿了噁心的肉瘤。

範·迪克下士沒有跑。

他靠在一棵長滿青苔的大樹上,絕望地看著自己的靴子。那裡已經爬滿了這種黑色的蠕蟲,它們正順著他褲腿的縫隙,爭先恐後地鑽進那溫暖、潮溼的腹股溝。

他是個老兵。他知道,在這個沒有鹽、沒有菸草、沒有醫生,甚至沒有乾淨水的雨林深處,這種程度的叮咬意味著甚麼。

那是傷口感染,是爛腿病,是高燒,是在無盡的瘙癢和疼痛中慢慢腐爛。

範·迪克從腰間拔出了手槍,哆哆嗦嗦地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再見了,諸位,這該死的叢林。”

“砰!”

槍聲驚起了一片飛鳥。

但在地面上,那些貪婪的蠕蟲並沒有被槍聲嚇退。它們只是更加興奮地,向著那具剛剛倒下、還散發著熱氣的新鮮軀體,蜂擁而去。

————————————

“將軍……將軍……”

副官轉過身,那張英俊的臉上此刻滿是鮮血。

一條足有十厘米長的紫色肉蟲正掛在他的鼻孔處,半截身體已經鑽進了他的鼻腔,正在拼命往裡拱。

“幫幫我……它在往腦子裡鑽……”

副官發出含糊不清的哭嚎,雙手瘋狂地扣著鼻子,把鼻翼抓得稀爛,鮮血淋漓。

“滾開!!”

範德海金一腳踹開了撲過來的副官。

他感覺自己的襠部、腋下、腰間,全都是那種冰冷滑膩的觸感。那種被幾十張嘴同時吸吮的感覺讓他幾欲發瘋。

他也顧不上甚麼將軍的威儀了。

這位不可一世的殖民地屠夫,此刻像個瘋子一樣,一邊奔跑,一邊瘋狂地拍打著自己的身體,發出絕望的尖叫。

“出去!從我身上滾出去!”

他撞開灌木,荊棘劃破了他的臉,鮮血的味道引來了更多的吸血鬼。

在他的身後,那片昏暗的雨林裡,此起彼伏的慘叫聲逐漸變得微弱。

有人因為失血過多休克倒在了泥裡,瞬間就被無數條蠕動的黑影覆蓋,變成了一個紫紅色的人形肉繭。

在這片古老的婆羅洲雨林裡,沒有憐憫,沒有文明,只有最原始、最赤裸的——進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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