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道夫·斯圖德少校,美國駐新加坡領事,應邀坐在俱樂部二樓的一間私密包廂裡。
他是一個典型的冒險家,參加過南北戰爭,有著作為騎兵軍官的粗獷,也有著作為外交官的圓滑,但更多的是對財富的渴望。
雖然華盛頓的國務院一直聲稱對南洋局勢保持“嚴格中立”,但斯圖德很清楚,那不過是給歐洲老牌帝國看的幌子。
在私底下,他與那些渴望開啟東南亞市場的美國軍火商、一些渴望暴利的德國和因果商人,早已結成了一條看不見的利益鎖鏈。
除了對財富的追求,更多的也是不樂意看到英國對南洋局勢的霸道。
但他現在感到了恐懼。
荷蘭人最近瘋了。自從馬辰港被炸、煤礦被佔之後,荷蘭東印度政府的情報網就像一張收緊的網,開始瘋狂地排查每一個與軍火有關的環節。
昨天,他的一箇中間人——一個經營雜貨鋪的德國猶太人,被發現死在了加冷河的淤泥裡。
斯圖德的手指不自覺地顫抖著,手裡那根還未剪開的雪茄半天也沒有動靜。
他急需一筆錢,一筆足夠他在加利福尼亞買個農場、安享晚年的錢,然後徹底離開這個充滿了瘧疾、叢林游擊隊和荷蘭瘋狗的地方。
促使他下這個決心的還有,上個月美國發生的一件駭人聽聞的慘案。
7月,像他這樣曾經的北方聯邦軍,心中的“信仰”,軍中的頭面人物,遇刺重傷。
加菲爾德,這個曾經的少將,出生在俄亥俄州貧苦的簡陋小木屋裡,父親早逝,完全靠自學成才。
在從政前,他是一名希臘語和拉丁語教授,後來成為大學校長。軍中同僚無不稱讚他擁有驚人的書寫能力,能夠一隻手寫拉丁語,同時另一隻手寫希臘語。
南北戰爭期間,他加入北方聯邦軍,憑藉赫赫戰功從一名普通軍官晉升為少將。
1880年共和黨大會上,黨內派系鬥爭僵持不下。
加菲爾德本是去為別人助選的,結果在第36輪投票中,作為妥協方案,他意外地被推舉為候選人,是一匹真正的黑馬。
而這樣的軍中平民英雄,就在上個月月初,在華盛頓的火車站,在大庭廣眾之下連中數槍。
而訊息傳到海峽殖民地,已經過去了四十多天,他仍然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全美都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對於像他自身這樣的退伍軍官,則更多的是對自身命運的警惕。
一個內戰英雄,一個文武全才,一個從貧民爬到總統位置的幸運兒,一個國家元首,一個天命之人,也能被幾顆廉價的子彈輕易地擊倒,生死不明。
那他呢?
南洋的漩渦越來越危險,野心家煽風點火,人心動盪。
包廂的木門被推開。
李齊名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西式深色西裝,臉上雖然依舊熱情,可是身上的那種冷冽氣質,卻讓斯圖德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李先生,”斯圖德壓低了聲音,眼神警惕地掃向門外的走廊,“在這個時候見面,並不是明智之舉。皮克林的獵犬滿大街都在嗅。如果讓他知道我們在接觸……”
李齊名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條斯理地關上門,將雨聲和走廊裡的喧囂隔絕在外。他走到桌邊,並沒有坐下,而是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焦慮的美國領事。
“正因為風聲緊,所以才要結賬。”
李齊名的聲音平穩得像是一潭死水。他從懷中掏出一個信封,輕輕推到了桌子中央。
“斯圖德先生,這是最後一筆關於‘農業機械’通關的諮詢費。另外,我老闆特意交代,鑑於目前的局勢,為您準備了一筆額外的……封口費。”
斯圖德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是一種賭徒看到最後一張底牌時的光芒。他迅速拿起信封,抽出裡面的東西——那是兩張匯豐銀行的本票,上面的數字足以讓他在紐約過上體面的生活。
“很好。”斯圖德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貪婪暫時壓倒了恐懼,“我就知道李先生是個體面人。他總是懂得如何照顧朋友。”
李齊名作為後起之輩,來新加坡不久就和各個領事和大洋行的買辦稱兄道弟,靠的就是一手慷慨豪奢的做派。
斯圖德將本票迅速塞進貼身的口袋,彷彿那能給他帶來某種安全感。
他的語氣也變得輕鬆了一些:“那麼,關於今晚出港的那艘美國商船自由號……我已經簽發了外交豁免的通關檔案。檔案上寫的是運送一批前往北婆羅洲沙巴進行農業開墾的勞工和裝置。”
斯圖德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但我得提醒你,李。荷蘭人的軍艦正在外海巡邏。他們現在的神經緊繃到了極點。你得確保船上真沒有危險的傢伙……你的生意最好藏得深一點。”
李齊名伸手拿過他的雪茄,替他剪開缺口點燃。
“那艘船上沒有你要擔心的東西。”
“現在出關的東西海關盯得也很緊,我還沒活夠。”
“沒有加特林,沒有炸藥,也沒有蘭芳的軍官。只有一些真正要去沙巴開墾的苦力,和一些掩人耳目的空箱子。”
“哦?”斯圖德有些意外,
“一艘安全的貨船?那李先生為甚麼要著急結賬?”
李齊名轉過頭,嘴角勾起一抹令人玩味的弧度。
“因為那艘船上,還有一位特殊的乘客。”
“特殊的乘客?”斯圖德警覺地皺起眉頭,“誰?”
李齊名看著他,緩緩吐出兩個字:
“您。”
話音未落,斯圖德甚至來不及消化這個單詞的含義,包廂角落裡那扇原本看似裝飾性的屏風猛然炸裂。
兩道黑影如同捕食的野獸,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殺氣瞬間衝出。
斯圖德畢竟是參加過美國內戰的老兵,身體的本能反應極快。他下意識地向後跌去,右手迅速伸向腋下,那裡藏著一把柯爾特左輪手槍。
但他面對的,不再是笨拙的南軍步兵,而是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流浪華人。
那兩個華人苦力的身影快得模糊。他的左手如鐵鉗般扣住了斯圖德拔槍的手腕,用力一擰,“咔嚓”一聲脆響,斯圖德的手腕瞬間脫臼,柯爾特手槍掉落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緊接著,一個苦力的右手化掌為刀,狠辣地劈在了斯圖德頸側。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
斯圖德的雙眼猛地翻白,連哼都沒哼一聲,整個人便如同一灘爛泥般軟了下去。
“動作利索點。”
李齊名冷冷地看著這一切,彷彿只是在看一件貨物的裝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懷錶看了看,“雨還在下,這是最好的掩護。別讓荷蘭人的眼線等太久。”
“明白。”
兩個漢子一邊熟練地給昏迷的領事塞上布團,防止他醒來喊叫,一邊用繩子將他的手腳反綁。
“箱子透氣孔留好了嗎?”李齊名問。
“留了。”
“死士已經安排好了,隨船做水手。”
李齊名點了點頭。他彎下腰,從斯圖德昏迷的身體裡,重新掏出了那個裝有本票的信封,放回自己的口袋。
“這就是貪婪的代價,領事先生。”李齊名低聲說道,語氣中沒有一絲憐憫,“陳先生給過你機會,但你把自己賣得太便宜了。現在,你的命,比這筆錢更有價值。”
“送他上路。”李齊名整理了一下衣領,恢復了那種商人的儒雅,“告訴兄弟們,做得逼真點。要讓荷蘭人覺得,他們釣到了一條大魚。”
幾個穿著侍者制服的洪門兄弟迅速進入包廂,將昏迷的斯圖德裝入板條箱,蓋上蓋子,貼上標籤。
他們抬著箱子,堂而皇之地走出了這傢俱樂部,消失在茫茫的雨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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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港,丹戎巴葛碼頭。
美國籍商船“自由號”正停靠在棧橋邊。這是一艘典型的過渡時期貨輪,兼具風帆與蒸汽動力。
巨大的明輪在雨水中靜默著,煙囪裡冒著斷斷續續的黑煙,鍋爐正在預熱。
甲板上,一片忙碌而壓抑的景象。
四海通的老闆臨時加塞了一批貨物,到北婆羅洲,為了方便裝卸,臨時安置在甲板上。
麥克道格爾船長披著油布雨衣,站在艦橋上,嘴裡叼著早已熄滅的菸斗,正在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著這該死的天氣和同樣該死的英國海關檢查員。
“動作快點!你們這群懶鬼!”他對著下面的水手咆哮,“趁著潮水還沒退,我們要馬上出港!我可不想在這裡陪著英國佬喝下午茶!”
在甲板下面,十幾個衣衫襤褸的華工正在排隊,等待登船。
他們看起來和其他去南洋討生活的苦力沒甚麼兩樣:消瘦、沉默、眼神麻木。但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他們的手掌上並沒有長期握鋤頭留下的老繭,反而虎口處有著厚厚的一層。
他們是周泰親自挑選的死士。
他們每個人背後,都有著一段血淚史。有的是家人被清廷殺絕的逃犯,有的是被客頭賣豬仔差點死在礦坑裡的孤兒。是洪門給了他們活路,安頓了他們的家小。
今晚,是他們還債的時候。
周泰穿著一身不起眼的苦力短打,混在碼頭的人群中。他看著那個板條箱被小心翼翼地搬上船,混在一堆標著農業工具的貨箱中間,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安靜地走到那群死士後面。
“都記住了嗎?”周泰的聲音極低,被細細的雨聲掩蓋。
為首的一個漢子,名叫阿鬼。他只有一隻耳朵,另一隻是在舊金山時被削掉的。
阿鬼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像是一口枯井。
“泰叔,放心。家裡的安家費都收到了。老婆孩子都送去了柔佛的農場,有地種,有飯吃。這條命,今晚就交給老天爺了。”
周泰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閃過一絲不忍。
“這次的任務,不是殺人,是送死。”
“是我對不住你們。”
周泰從懷裡掏出一壺烈酒,這是最烈的燒刀子。
他仰頭喝了一口,然後將酒壺遞給阿鬼。
“喝了這口酒,黃泉路上不冷。”
“我年紀也很大了,遲早也下去陪你們。”
阿鬼接過酒壺,狠狠灌了一口,然後傳給身後的兄弟。
十三個人,在雨中輪流飲酒。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悲慼哭泣。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沉默。
“上路吧。”
周泰拍了拍阿鬼的肩膀,轉身走下了棧橋。
他不能在船上,他的戰場在岸上,在輿論的風暴眼裡。
隨著一聲汽笛的長鳴,自由號緩緩駛離了碼頭。
巨大的明輪開始轉動,攪碎了漆黑的海水。
船尾拖出一條白色的航跡,緩緩消失在碼頭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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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馬六甲海峽與爪哇海交匯處,公海邊緣。
風雨剛剛過去,海面上的湧浪極高,灰色的天空壓得人透不過氣。能見度很低,海面上漂浮著一層薄薄的晨霧。
荷蘭皇家海軍旗艦,“威廉一世”號。
這艘排水量達到5400噸的鐵甲艦,是荷蘭在遠東最強大的海上力量。
它那厚重的裝甲、巨大的撞角和令人生畏的280毫米主炮,是荷蘭維持其東印度統治的最後尊嚴。
艦橋上,艦長舉著望遠鏡,焦躁地掃視著海面。
他的雙眼佈滿了血絲,已經連續三天沒有一個整覺了。
巴達維亞總督府的電報一封接一封,措辭嚴厲到了極點。
“必須截獲軍火!”
“必須抓到幕後黑手!”
“如果不拿出戰果,海軍就是王國的罪人!”
馬辰的慘敗讓整個荷蘭殖民體系處於崩潰的邊緣。他們急需一場勝利,一場公開的、能夠震懾所有所謂“中立國”走私行為的勝利。
“報告艦長!方位045,發現目標!”瞭望哨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
“確認身份!”
“單煙囪,混合動力……懸掛美國國旗!是自由號!情報準確!”
艦長猛地放下望遠鏡,嘴角露出一絲猙獰的笑容。
“終於抓到你了。”
情報顯示,這艘船上裝滿了供給叛軍的子彈,炸藥。
“全速前進!”上校下令,“讓蘇門答臘號和婆羅洲號從兩側包抄!別讓他們跑了!”
“艦長,這裡是公海邊緣……”大副有些猶豫地提醒道,“攔截美國船隻,可能會引發外交糾紛……”
“去他媽的外交糾紛!”艦長咆哮道,
“美國人八年前就該滾出蘇門答臘了!只要我們在船上搜出軍火和叛亂分子,華盛頓的那群政客連個屁都不敢放!這是戰爭時期,我們有權臨檢一切可疑船隻!”
“開炮警告!讓他們停船!”
“轟!”
“威廉一世”號的前主炮發出了一聲怒吼。
一枚巨大的炮彈劃破長空,落在自由號船首前方,激起沖天的水柱,巨大的浪花甚至濺到了自由號的甲板上。
這是國際通用的強行攔截訊號——“停船,否則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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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號上,一片混亂。
麥克道格爾船長看著遠處那艘如同鋼鐵山峰般逼近的荷蘭鐵甲艦,臉色慘白。
“這群瘋子!這群該死的荷蘭瘋子!”他對著擴音筒咆哮,“升旗!把星條旗升到最高!告訴他們,這是美利堅合眾國的商船!如果敢登船,我就向華盛頓控告他們海盜行為!”
巨大的星條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然而,荷蘭人並沒有理會抗議。威廉一世的主炮塔緩緩轉動,黑洞洞的炮口直指自由號的吃水線。
在那絕對的武力面前,所有的外交辭令都顯得蒼白無力。
“停船……”麥克道格爾不得不咬牙下令,狠狠地拍了下欄杆,“讓大副和船上的德國商人都出來!我要讓這群荷蘭雜種付出代價!我要讓他們知道,攔截美國船隻需要付出甚麼賠償!”
兩艘荷蘭蒸汽舢板迅速靠攏,還沒等繩梯完全放下,三十名全副武裝的荷蘭海軍陸戰隊員就如狼似虎地爬上去跳上了甲板。
帶隊的是一名神情亢奮的上尉,名叫揚森。他渴望軍功,渴望用這一場截獲來洗刷之前在馬辰的恥辱。
“所有人,舉起手蹲下!不許動!”
揚森揮舞著韋伯利左輪手槍,用生硬的英語吼道。
他計程車兵們端著博蒙特步槍,槍刺在晨光中閃著寒光。他們粗暴地推搡著船員,將甲板上的乘客驅趕到一側。
幾名搭船的德國商人和英國傳教士驚恐地退到一邊,憤怒地指責荷蘭人的粗暴,但很快就被槍托砸得閉上了嘴。
“搜!”
“情報說就在裡面!把那些標註著農業機械的貨箱都給我撬開!”
“住手!那是私人財產!”麥克道格爾船長衝上去阻攔,“你們沒有搜查許可!”
“這就是搜查許可!”揚森冷笑一聲,一槍托狠狠砸在船長的額頭上。
鮮血順著船長的臉頰流下,這讓甲板上的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點。
荷蘭士兵們開始用斧頭和撬棍瘋狂地破壞貨箱。木屑橫飛。
然而,隨著一個個箱子被開啟,揚森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沒有槍支。沒有彈藥。沒有炸藥。
只有一箱又一箱嶄新的鋤頭、犁耙,還有空箱子。
“不可能!情報不可能出錯!”
揚森的眼睛紅了,“繼續搜!別停!去一隊人,查那些貨倉裡面的!全都砸開!”
就在這時,一直蜷縮在貨箱陰影裡的阿鬼,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完成使命前的決絕。他看向身邊的兄弟們,微微點了點頭。
一個兄弟吹起了嘹亮的口哨。
一名隱藏在桅杆瞭望臺上的死士——阿才,率先扣動了扳機。
他手裡拿的不是溫徹斯特,而是一把威力驚人,且十分精準的夏普斯。
在這個距離,足夠了。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刺破了海浪的喧囂。
子彈精準地鑽進了一名正舉起斧頭要劈開琴箱的荷蘭軍士的後腦。
鮮血和腦漿瞬間噴濺在旁邊的揚森上尉臉上。溫熱、腥紅。
“敵襲!他們有槍!!”揚森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開火!殺了這群叛軍!!”
原本就神經緊繃、深信船上藏著大量叛軍的荷蘭士兵,在看到戰友倒下的瞬間,徹底失去了理智。他們不需要命令,手中的步槍對著甲板上的水手開始了無差別的射擊。
“砰砰砰砰!”
密集的槍聲在甲板上炸響。
“狗日的紅毛!殺!”
阿鬼大吼一聲,原本束手就擒的華工摸出了轉輪槍和匕首,衝著荷蘭人還擊。
阿鬼沒有衝向荷蘭人。
他和其他四名死士,在其他苦力的掩護下,合力猛地拉開了那個貨箱的插銷,一把將從昏迷中醒來、嘴裡還塞著布團、滿臉驚恐的斯圖德領事,像提線木偶一樣拽了出來,一把扯出了他嘴裡的布團。
“去吧,領事先生!”
阿鬼不知何時中了一槍,上半身滿是血,用盡最後的力氣,抓著斯圖德,用他的身體掩護推向了雙方交火的中心地帶!
推向了荷蘭人的槍口!
斯圖德領事此時完全是懵的。他剛剛從黑暗中醒來,眼前是一片混亂的屠殺場。他看到了星條旗,看到了穿著藍色制服的荷蘭兵,本能地想要呼救。
他只來得及大喊一聲救命,甚至來不及表明自己的身份,更來不及揮舞手臂表明身份。
對面的荷蘭士兵眼裡只有源源不斷跳出來送死的反抗者,
在硝煙和恐懼的支配下,他們只看到一個人影混在揮刀衝鋒的華工間衝了過來。
“噗、噗、噗!”
至少三發博蒙特步槍的重型鉛彈,毫無阻礙地撕碎了斯圖德那件昂貴的亞麻西裝,鑽入了他的胸膛和腹部。
巨大的動能將這位美國外交官和他身後的阿鬼像破布娃娃一樣向後拋去。他重重地摔在甲板上,鮮血瞬間染紅了上方飄落的一角星條旗。
斯圖德的雙眼圓睜,死死地盯著天空。他到死都不明白,自己精心策劃的退休計劃,怎麼會變成這樣一場荒誕的葬禮。
槍聲,漸漸停下了。
海風吹散了硝煙。揚森上尉舉著還在冒煙的手槍,呆滯地看著那個倒在血泊中的白人。
那標誌性的大鬍子,那張經常出現在新加坡總督府舞會上的臉……
“天啊……”
一名躲在纜繩堆後面的英國傳教士發出了絕望的呻吟,他認出了死者,“那是……那是美國領事……斯圖德先生……”
“是他!天啊!”
這一聲聲呻吟,比剛才的槍炮聲更讓揚森感到恐懼。
他看著地上的屍體,手裡的槍噹啷一聲掉在了甲板上。
就在這一片死寂中,僅存的三名渾身是血的華工死士。
阿鬼已經身中數彈,張了張嘴,甚麼也沒說出來,只吐出大口的血沫。
另一個華工用刀撐起身子,看著死去的領事,看著崩潰的荷蘭人,臉上露出了一絲淒厲的笑容。
“Dutch killed the Consul!!”(荷蘭人殺了領事!!)
他用蹩腳的英語,發出了最後一聲怒吼。
“Murder!!”(謀殺!!)
這喊聲在海風中淒厲迴盪,鑽進了每一個目擊者的耳朵裡,也鑽進了荷蘭人的噩夢裡。
隨後,面對圍上來的、面色慘白的荷蘭士兵,剩下兩名還能站著的華工沒有給予對方抓活口審訊的機會。
兩人相視一笑,狠狠地再次發起衝鋒,撲倒了荷蘭人,攥著對方的槍口,用刺刀抵進自己的心臟,或者同歸於盡。
鮮血噴湧而出,與美國領事的血匯聚在一起,順著甲板的傾斜,緩緩流入了灰暗的爪哇海。
麥克道格爾船長捂著流血的額頭,從地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他看著眼前的一切,一個踉蹌撲到了地上的領事屍體上,滿眼的不可置信,隨後他站起身,眼神比剛才的烏雲還要可怕。
他指著那個已經癱軟在地的荷蘭上尉,聲音低沉得像來自地獄:
“你們這群婊子養的……你們完了。”
“你們剛剛向美利堅合眾國宣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