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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第15章 龍游淺水

2026-02-28 作者:是我老貓啊

張家大宅內,燈火通明。

雨點瘋狂地敲打著屋頂的瓦片和庭院裡的芭蕉葉,噼裡啪啦。

花廳裡,兩盞西洋進口的煤油吊燈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光影在陳秉章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來回切割。

他坐在椅子上,手裡捏著一隻瓷杯,茶湯已經涼透了,卻一口沒喝。

坐在他對面的,是這宅子的主人,張振勳,人稱張老闆。

這位在巴達維亞和檳城兩地經營墾殖、航運的大商人,總會暗中扶持的走私關隘,此刻正顯得坐立難安。

他揮退了所有的丫鬟僕役,讓管家和梅姑看好下人不要來打擾。

“秉章公,”張老闆終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他拿起銅壺,想給陳秉章續水,手卻微微有些抖,滾水濺了幾滴在桌面上,

“這雨也連著下,還沒個停的時候。”

陳秉章像是從一場長久的定格中醒了過來,他緩緩放下茶杯,眼皮都沒抬:“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這南洋的天氣,和如今的時局一樣,不是你想讓他停,他就能停的。”

張老闆放下銅壺,“您這幾日……在會館和堂口那邊……走動得如何?”

陳秉章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頭,目光穿過敞開的廳門,望向外面漆黑的雨幕。

“如何?”陳秉章突然笑了一聲,“振勳,你在生意場上打滾這麼多年,應該比我更清楚甚麼是避之不及。”

“難道連邱家和謝家的人……也不肯見?”

張老闆面露驚色。檳城五大姓,邱、謝、楊、林、陳,那是控制著整個檳榔嶼華人社會的基石,尤其是龍山堂邱公祠那一脈,素來以強硬著稱。

陳秉章嘆了口氣,這一聲嘆息極長,彷彿要把胸口鬱結的悶氣全部吐出來。他站起身,揹著手在廳內踱步,腳步聲沉重。

“見是見了。”陳秉章停在一幅繪著《蘇武牧羊》的中堂畫前,背對著張老闆說道,

“前幾日,也就是蘭芳剛打下馬辰煤礦的訊息傳來時,他們是很客氣的。邱家的大佬甚至擺了酒席,稱讚那些客家礦工是‘漢家旗幟’,說蘭芳這一仗打出了南洋華人的威風,還要捐一筆壯行銀。”

“那不是很好嗎?”

“那是前幾日!”陳秉章猛地回過頭,眼中的血絲在燈光下分外猙獰,“自從昨天,新加坡那邊的訊息傳過來——九爺被韋爾德總督‘請’進福康寧山,被皮克林那個笑面虎軟禁之後……這就變了!全變了!”

“今天上午,我去拜會鄭家大佬。你知道嗎?我在他府門口足足等了一個時辰!最後出來的只有一個管家,隔著門縫跟我說,老爺偶感風寒,臥床不起,不便見客!”

“偶感風寒?”陳秉章冷笑,“他前天還在戲園子裡捧角兒,壯得像頭牛!今天就病得起不來床了?這哪裡是病了,這是怕了!這是怕沾上我們這身反賊的味!”

張老闆臉色難堪,“畢竟……那是英國人。九爺被抓,這訊號太強烈了。大家都以為九爺這次是在劫難逃。英國人要是真動了殺心,查封總會的產業,誰跟總會走得近,誰就要跟著倒黴。大家都是有一大家子人要養的,這……這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陳秉章咀嚼著這四個字,眼中閃過一絲悲涼,“是啊,人之常情。九爺在舊金山生死一線的時候,他們說是英雄。九爺在香港開闢總會,邀請南洋華商一起北上招工的時候,他們說是大善人,大財神。如今九爺為了蘭芳、為了蘇門答臘那些被荷蘭人當豬狗對待的同胞,把自己送進英國人的虎口,他們就成了路人。”

他頹然坐回椅子上,聲音低沉下去:“我在檳城這三天,跑遍了十八家會館,七個堂口。除了兩家小姓宗祠礙於情面,塞了幾百塊銀元打發叫花子一樣,其餘的……要麼閉門不見,要麼顧左右而言他。甚至有人勸我,讓我趕緊回香港,別在檳城惹是生非,免得連累了他們。”

“秉章公,”張老闆給他遞上一根雪茄,呂宋來的上等貨,

“您也別太心寒。商人的膽子,本來就是拿錢撐起來的。如今荷蘭人在婆羅洲像瘋狗一樣,英國人的軍艦又封鎖了海面。蘭芳那邊……大家都覺得是死局。”

“死局?”陳秉章接過雪茄,卻沒有點燃,只是在手裡狠狠地捏扁,“蘭芳有一千二百支連珠槍,有佔領的煤礦,有達雅人的盟約,怎麼就是死局了?”

“因為沒有後援了。”張老闆一針見血地指出,“九爺被困在新加坡,香港的資金和物資早就出不來。海面上的走私船被英國人荷蘭人嚇得噤若寒蟬,蘭芳就是一座孤島。荷蘭人雖然在陸地上被打懵了,但他們的海軍還在,只要切斷補給,花費些時間,困也能把蘭芳困死。大家都在看,看清廷的態度,看英國人的態度。”

提到清廷,話題的氣氛變得更加壓抑。

陳秉章劃燃了一根火柴,火光照亮了他陰沉的臉:“清廷?哼,前些日子,那蘭芳的老總長在天津見了李中堂。你知道中堂大人怎麼說的嗎?外崇和好,不可因小失大。說白了,就是不想管,也不敢管。”

“這我也聽說了。”

張老闆湊近了一些,神神秘秘地說道,“但我最近從北邊來的行商那裡聽到一些細報。說是朝廷裡的強硬派,那個左宗棠左大人,收復伊犁,那是真的硬氣,那是真的給咱們漢人長臉。聽說曾紀澤曾大人在俄國人那裡也是據理力爭,把伊犁給要回來了。”

“是啊,收復新疆,那是左公的蓋世奇功。”陳秉章點了點頭,眼中流露出一絲敬意,但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可那是新疆,那是大清的後院。南洋呢?咱們是化外。”

張老闆皺著眉頭:“我就不明白了。同樣是打洋人,為甚麼朝廷在西北敢跟俄國人叫板,在這南洋,面對個日薄西山的荷蘭人,卻連個屁都不敢放?咱們南洋華人,每年給朝廷捐多少銀子?賑災、修路,哪次落下過?”

陳秉章吸了一口雪茄,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振勳,不要太過天真。”

陳秉章指了指北方,“不過也怨不得你,老夫我活了一輩子,跟那個蘭芳總長劉阿生一樣,半輩子都在指望朝廷能照拂一二,臨到要死了才看清楚。

收復伊犁,那是為了保住大清的關口,那是怕被洋人打到京師,拱衛他們基業的。而咱們南洋的這些化民,在那些滿大人的眼裡,是棄民。咱們不是土地和銀子,都是亂黨和匪類。”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寒意:“更重要的是……英國人。”

“英國人?”

“對,就是英國人。”陳秉章冷笑道,“左公收復新疆,背後要是沒有英國人的默許,甚至是暗中支援,你以為能那麼順利?英國人在亞洲最大的對手是俄國人。他們那是大博弈。英國人不想讓俄國人吞了新疆,南下威脅印度,所以他們才幫著大清,幫著曾紀澤在談判桌上壓俄國人。”

陳秉章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畫了一個圈:“大清欠了英國人的人情,或者說,大清現在還得倚仗英國人來制衡俄國人、日本人。在這個節骨眼上,你覺得李鴻章敢為了咱們這些海外棄民,為了一個小小的蘭芳,去得罪英國人嗎?”

張老闆有些明悟,“你是說……英國人之所以敢在新加坡抓九爺,抓一個華社領袖,敢縱容荷蘭人,就是因為他們吃準了清廷不敢吭聲?”

“正是如此。”

“在英國人眼裡,南洋是他們的地盤。蘭芳鬧事,那就是壞了他們的規矩。清廷現在的國策是聯英。為了這個大局,別說一個蘭芳,就是把咱們南洋幾百萬華人全賣了,紫禁城裡的老佛爺也不會眨一下眼睛!”

窗外的雷聲滾過,轟隆隆的,像極了戰場的炮聲。

兩人沉默了許久。這種被母國拋棄、被列強環伺的孤獨感,如何能好受。

“那……荷蘭人呢?”

“蘭芳這次可是把荷蘭人打疼了。佔了煤礦,炸了港口。荷蘭人要是緩過勁來……”

“荷蘭人會像一條瘋狗。”陳秉章咬著牙說道,“他們在蘇門答臘被振華的游擊隊拖住,在婆羅洲又被捅了一刀。這是奇恥大辱。歐洲那些國家,最講究的就是利用軍事威懾來減少殖民成本。如果蘭芳不滅,荷蘭人在東印度的統治就會崩盤,土著會造反,蘇丹會獨立。”

“所以,他們一定會把事情鬧大。”

陳秉章分析道,“他們現在肯定在拼命向英國人哭訴,不管是清國的陰謀,還是李中堂的陰謀,還是南洋華社推出一個蘭芳要造反,他們一定往大里說,要不豈不是顯得南洋的荷蘭官員很無能,他們要把英國人徹底拖下水。一旦英國人的艦隊也加入封鎖,甚至直接炮擊蘭芳……”

陳秉章沒有說下去,但後果不言而喻。

南洋局勢,涉及這麼多大國,牽一髮而動全身,撲朔迷離,誰又能看清。

“九爺……九爺他想到了嗎?”張老闆問。

“哼,他自投羅網,老老實實在新加坡等著戰報,自然是有他的算計。”

“以身伺虎,誰知道他打的甚麼主意,平白讓我們這些老傢伙替他提心吊膽!”

陳秉章眼中閃過一絲痛楚,“最怕是……哎,有時候煩他想的太多,說的太少,有時候又怕他自作主張,割肉喂鷹!”

陳秉章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悲憤。他從懷裡掏出一份被油紙層層包裹的檔案,那是從新加坡秘密帶出來的,陳九的親筆信。

“在新加坡分別的時候,九爺留了話。”

陳秉章展開信紙,那上面的字跡蒼勁有力,透著一股決絕。

“九爺說:’我在籠中,依然是這盤棋的棋眼。人在他們控制之下,就還有餘地。剩下的,靜觀事態發展,做好自己的事。”

“但我卻不能坐看天傾!”陳秉章咬牙。

“老夫一把年紀了,到死之前能做件大事,也好過半輩子糊塗!”

陳秉章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悲壯,“蘭芳若是守不住,老夫就是跪,也要跪死在岡州會館門前。我岡州子弟沒有孬種,哪怕拿老夫的肉去填走私線,也要守住這面旗!”

“振勳,”陳秉章盯著他,“總會在檳城的暗線,如今只剩下你這一條最穩妥了。保全自身,等待時機。”

“秉章公,你說笑了。”

張老闆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開了窗戶。

雨絲瞬間飄了進來,打溼了他的臉,但他渾然不覺。

“我來南洋,自然不是來當富家翁!”

“只是不知道,這雨停之後,咱們這些海外孤兒,還能剩下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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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蘭人的信,你看過了?”韋爾德頭也不回地問道。

“看過了,閣下。”

皮克林回答,語氣謹慎,“斯雅各布總督的措辭……非常激烈。他用了文明世界的共同敵人、清帝國的野心擴張這樣的詞彙。他聲稱馬辰的襲擊是李鴻章親自指揮的,還說那些武器是天津機器局的最新產品。”

“一派胡言。”韋爾德輕蔑地哼了一聲,轉過身來,“荷蘭人這是被嚇破了膽,自己的財政被打的稀爛,連自己的狗都拴不住,還出來到處攀咬。”

“陳兆榮。”他念出了那個名字,“他最近甚麼反應?”

“在衛兵的監視下,他表現得很……平靜。每天看書,喝茶,似乎外面的世界與他無關。前兩天在我的監督下,清廷駐新加坡的領事見他了一面,措辭很激烈,他甚至沒有反駁。”

韋爾德冷笑,“他在等,等我們和荷蘭人鬧翻,等清廷表態,等國際輿論發酵。利用大國之間的矛盾火中取栗?還是自負我不敢殺他?一介華商,也敢如此行事……軒尼詩那個親華分子真是給了他好大的膽子!”

韋爾德猛地站起身,走到牆上懸掛的南洋地圖前。

“皮克林,你覺得我們應該幫荷蘭人嗎?”

“從感情上說,不。”皮克林直言不諱,“荷蘭人在貿易上處處給我們設卡,在亞齊問題上更是讓我們吃了不少虧。看著他們倒黴,新加坡的商人們會開舞會慶祝的。”

“但是,從南洋局勢上說……我們不能讓荷蘭人崩盤。”

皮克林嘆了口氣,“如果在婆羅洲或者蘇門答臘,出現了一個我們極度陌生,由華人控制的、擁有武裝和現代工業雛形的獨立政權……那是比荷蘭人更可怕的噩夢。這會給馬來半島的華人樹立一個極壞的榜樣。拉律戰爭的教訓,我們不能忘。”

“荷蘭人的殖民地,一大半都陷入戰火,貿易停滯,商人外逃。如果蘭芳還能堅持這樣的攻勢,半年到一年的時間,荷蘭在南洋的財政,軍事,都會內部開始崩潰,甚至無法維持他們的艦隊。假如亞齊人也全線反攻…..”

“還有,軍事參謀部,現在推測蘇門答臘和蘭芳的戰事,很有可能是南洋的多個華人組織和商會共同推出來的旗幟,所圖不小,海關和對華事務司還在調查。”

“香港那邊怎麼樣?”

皮克林面露為難,“港督已經啟動《維持和平法令》。凍結香港華人總會在香港多家銀行的所有賬戶。查封所有涉嫌與陳九有關聯的商號倉庫。”

“但是,他們沒有逮捕總會和總會關聯的華社頭目,只是派兵監視,還有問話….”

“哼…..左右搖擺。”

“香港那邊回覆,說是大行逮捕,這會引起華商的恐慌……”皮克林有些猶豫。

“恐慌正是我們需要的。”韋爾德打斷他,“我要你明天一早,再次召集本港的華社領袖,來總督府開會。”

“大英帝國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不與陳九和蘭芳徹底切割,如果不公開發表宣告譴責這場叛亂,那麼他們就會被視為同謀。他們的生意、他們的太平局紳頭銜、他們的家族未來……都將化為烏有。”

“讓他們主動交代是否參與走私,否則一律和那個陳九一個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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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外,四名錫克族衛兵手持步槍,像雕塑一樣肅立。

院內,陳九正坐在石桌旁,手裡拿著一本線裝書,但書頁已經很久沒有翻動了。

門被推開,皮克林走了進來。他沒有帶隨從,手裡只拿著一份剛剛印刷出來的報紙。

“九爺,好雅興。”皮克林用流利的白話打招呼,但語氣中已沒有了往日的客套。

陳九放下書,抬頭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畢大人,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來,是送行,還是送終?”

皮克林將報紙放在石桌上,頭版頭條赫然印著黑體大字:

《婆羅洲的戰爭暴行!荷蘭與英國聯合宣告:維護南洋秩序,嚴懲亂民暴軍!》

“看看吧。”皮克林拉開椅子坐下,“這是今天早上剛剛釋出的。總督府已經下達軍事令,封鎖婆羅洲和德利地區的海岸。任何試圖進入這兩個水域的船隻,無論懸掛甚麼旗幟,一律擊沉。”

陳九掃了一眼報紙,神色未變:“意料之中。英國人總是喜歡做荷蘭人的保姆,哪怕那個孩子是個巨嬰。”

“還有這個。”皮克林又掏出一份檔案,“這是新加坡華商公會、潮州會館、福建會館……一共二十六家華人社團的聯合宣告。”

陳九的目光落在那個檔案上。上面密密麻麻地籤滿了名字:佘有進、陳金鐘、甚至還有那個前幾天對他畢恭畢敬的岡州會館理事長李耀笙。

宣告的內容很簡單:譴責蘭芳公司的暴力行徑,堅定維護大英帝國的利益,堅決與外來煽動分子劃清界限。

“他們背叛了你,背叛了你的同胞。”

皮克林盯著陳九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憤怒或驚慌,“就在今天上午,總督府的會議室裡。他們爭先恐後地簽名,生怕晚了一秒鐘就會被沒收家產。陳先生,這就是你想要團結的南洋華人?一群為了利潤可以出賣靈魂的商人?”

陳九拿起那份宣告,仔細地看著每一個簽名。

“畢大人,這件事我也沒少做。香港的報紙上還有總會的宣告。”

陳九放下檔案,平靜地說,“他們沒有背叛誰,他們也是華人團體,有很多張嘴等著他們吃飯,他們只是選擇了保護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同胞。”

“你不生氣?”皮克林有些意外。

“我為甚麼要生氣?”陳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在獅子的爪牙下,綿羊為了活命而咩咩叫,這是本能。我來南洋,是想和他們一起做生意,大家一起發財,不是被扣上個莫須有的罪名,連累他們跟我一起送死。”

“你還在跟我辯論。”

皮克林搖了搖頭,“無論事實如何,無論你是否參與走私、支援叛亂,陳兆榮。你的資金鍊斷了,你的香港華人總會自顧不暇,你的同胞拋棄了你。蘭芳現在就是一座孤島。荷蘭人已經從爪哇和蘇門答臘調集了大批兵力,加上我們的封鎖,他們撐不了多久。到時候,馬辰和東萬律會變成屠宰場。”

“你我都清楚,南洋的事需要一個交代,你是最顯眼的目標,並且,你也夠分量。”

皮克林指著陳九,“你會被引渡給荷蘭人。你知道他們在巴達維亞的監獄裡是怎麼對待叛亂首領的嗎?”

“你會被打得體無完膚,然後流放到一個不知名的小島上,默默無聞地死去。”

陳九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讓皮克林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畢大人,你是個中國通,但你還是不懂中國。”

陳九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望著北方。

“在大是大非面前,中國人從不忌憚一死。”

“我一個漁民,走到今天,被多少亡魂託舉,我死後,自會託舉新的船把頭。”

陳九轉過身,眼神變得鋒利,不可直視,

“你們把動靜鬧得這麼大,又是聯合宣告,又是艦隊封鎖,甚至還把南洋一半大華社牽扯進來。你們以為這是在向南洋全體華人施壓?不,你們是在逼他們做選擇。”

“而只要這潭水還沒幹,魚……就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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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荷、法、西四國公使聯合照會。抗議我朝包庇叛匪,於南洋啟釁。荷使稱其婆羅洲屬地遭華匪攻陷,更有去歲蘇門答臘華工叛亂,證據確鑿。

英使稱其柔佛、香港安定受華人總會威脅,要求嚴懲。英荷聯合艦隊已封鎖南洋。事態危急,請朝廷速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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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理各國事務衙門 為 照復事

照得:

本月十二日,接準 貴公使聯合英、荷、法、西四國公使來文,稱,南洋婆羅洲、蘇門答臘等地,近日兵禍大作,有華人結黨攻佔荷蘭屬地煤礦、港口,勢甚猖獗。又稱柔佛、香港等地,亦有華人總會名為商團,實為亂黨,意圖不軌。貴公使等指陳,此等亂民均系大清子民,且疑有朝廷或疆臣暗中接濟軍火、銀兩,包庇縱容,致使南洋局勢糜爛,英荷艦隊已被迫封鎖海面云云。

此事顯系誤會,且其中指控,多有與《萬國公法》及實情不合之處,不得不分條晰辯,以釋貴國之疑,以敦睦誼。

論版圖與管轄之界。

查大清律例與泰西各國公法,治權之行,必以疆土為界。

南洋婆羅洲、蘇門答臘等島,懸隔重洋,素非大清版圖,亦非我朝藩屬。

彼蘭芳公司者,雖聞系百年前廣東流民所建,然歷代未嘗向我朝進貢稱臣,未受朝廷冊封,實乃化外遊民自聚之所。既然該地久在荷蘭國管轄或是羈縻之下,其地之治亂,民之順逆,依照公法,當由荷蘭國自行經理。

若該地華人觸犯刑章,作亂犯上,荷蘭官吏自可依律懲辦,何須牽涉大清?今荷蘭不能治其地之民,反責大清包庇,豈非正如鄰家失火,不僅不自救,反責遠親並未防火?此理甚為難通。

論華匪與亂黨之實。

照會中稱香港華人總會等組織,在香港、柔佛等地活動。查香港一地,系大英割據統轄之區,其地之華人,皆受大英法律管轄。若真有亂黨在香港策源,運送軍火,此乃貴國香港總督察察不嚴、防範未周之咎也。

大清海關與沿海督撫,向來嚴禁私運軍火出洋。

若謂大清官方包庇,試問,彼等軍火多系西洋製造,若是從香港、新加坡等自由港轉運,那是貴國海關之責。

若是從大清口岸偷運,本衙門當即刻諮行北洋、南洋大臣嚴加查禁。然並未見確鑿官運之據,僅憑匪徒膚色髮辮,便斷定系朝廷指使,殊屬武斷。

論棄民與護僑之辯。

南洋華民,雖也是炎黃苗裔,然既已離鄉背井,甚至剪辮易服,入籍他國,便多屬自棄王化之人。其在外之經商、爭鬥,皆繫個人私行,與國家大計無涉。

朝廷視四海為一家,雖憐憫海外赤子生存之艱,然絕無以此干涉他國內政之意。若彼等安分守己,大清樂見其成。若彼等作奸犯科,自有當地國法裁處。所謂的證據確鑿,若僅指其使用仿造之洋槍,或有華商資助,此乃商賈逐利之行為,或是江湖草莽之義氣,安能混淆為國家之行為?

…………

雖大清並未以此事為然,然念及與貴國等邦交之誼,且為表明大清絕無縱容叛逆之心,本衙門已奏明皇上,擬辦如下:

諮行沿海督撫:飭令天津、上海、廣東、福建等海關,加倍盤查出洋船隻,嚴禁夾帶違禁軍火、招募壯丁前往南洋助亂。一經查獲,嚴懲不貸。

照會相關疆臣:對內地曾與南洋有舊之商號、會館,嚴加以此曉諭,不得為海外亂民輸送錢糧,以免滋生事端,甚至累及自身。

關於陳兆榮一案,聞貴國在新加坡已拘押所謂首惡陳某。既然人已在貴國手中,貴國大可依據律法,秉公審理。若查實其確有在中國內地犯法之據,大清願協助查核;若其罪在海外,則聽憑貴國自便,大清並不袒護。

南洋之事,實乃客民與土著之爭,或商賈與官吏之隙,非大清與四國之釁也。當前時局,大清與各國通商正旺,伊犁甫定,正當休養生息。望貴公使體察大清苦心,轉告荷蘭等國,對此事宜平心靜氣,就事論事,不可輕啟戰端,致使南洋商路斷絕,那不僅損及華人,恐亦非英、法諸國通商之福。

為此照會。

總理各國事務衙門

光緒七年 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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