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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第76章 德利煉獄

2025-11-07 作者:是我老貓啊

範德伯格覺得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

他剛騎上馬,就被躁動的槍聲嚇了一跳,立刻熄了去找衛隊的心思,拉著自己的副手往外跑,沒跑出去多遠差點又撞上叛軍,趕緊就近躲到了旁邊的一處破房子裡。

用找來的一堆雜物死死抵住門,等待叛軍過去。

窗外,曾經代表著秩序與利潤的種植園,此刻正被火光和夜色無情地撕扯。

遠處傳來的槍聲,時而密集時而零落。但最讓他膽寒的,是那些混雜在槍聲中的、非人的嚎叫與垂死的慘叫。

尤其是從“紳士俱樂部”方向傳來的聲音,那聲音裡蘊含的痛苦和驚恐,讓他肥碩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

“先生……先生……”

他的副手,一個名叫彼得的年輕荷蘭人,臉色慘白如紙,牙齒咯咯作響,

“我們……我們該怎麼辦?衛兵們擋不住…他們……他們恐怕殺了很多人!”

怎麼辦?

範德伯格的腦子裡一片嗡鳴。

他想不通。這怎麼可能?那些平日裡連正眼看他都不敢、被鞭子抽打時只會蜷縮著身體默默忍受的黃皮猴子,怎麼敢拿起武器?他們怎麼敢反抗?

先是來報信說是種植園的工人暴亂,後面又是亞齊人,怎麼會有這種巧合?

比起亞齊人,他更憤怒於工人點燃的火焰。

憤怒,一種被冒犯的、屬於主人的憤怒,短暫地壓過了恐懼。

這片土地上的一切,包括那些華工的生命,都屬於他,屬於德利公司,屬於偉大的荷蘭帝國。

他給予他們工作,給予他們“公司錢”,讓他們能買到鴉片來忘記痛苦,這已經是天大的恩賜。

而現在,這些卑賤的生物,竟然用焚燒倉庫和屠殺監工來回報他的“仁慈”。

彼得顫聲說道,“我們應該向棉蘭的駐軍求援,告訴他們這是一場有預謀的暴亂!”

“暴亂?”

範德伯格喘著粗氣,

“彼得,”範德伯格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有些嘶啞,他抓住副手的肩膀,

“你錯了。這不是暴亂。你聽到了嗎?那些喊殺聲,那些旗幟……”

“是亞齊人。”

範德伯格一字一句地說道,彷彿在陳述一個事實。

“是那些該死的亞齊叛匪,他們滲透了進來,煽動了那些愚蠢的華工。這是一場戰爭!是亞齊戰爭的延伸!”

“記住我說的話了嗎?是亞齊人先打了進來!隨後種植園才失火暴亂的!”

只有這樣,他範德伯格,就不是一個失職的種植園總管,而是一個站在抵抗侵略第一線的、值得同情的受害者。

責任,將從他的肩上被徹底卸下。

而巴達維亞,也絕不敢對這樣等級的警報有絲毫怠慢。

他猛地抓住彼得,

“我說,你聽著,死死記住!去電報局!”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口述一份將要點燃整個德利地區的信件。

“致巴達維亞總督府,最高等級,緊急!”

“亞齊叛亂在德利地區全面爆發。叛軍與本地暴民合流,對棉蘭、勿老灣及周邊主要種植園發動協同攻擊。俱樂部、官邸失陷,地區軍火庫被佔。地方民政權威已崩潰。請求立即軍事幹預,立即鎮壓叛亂!”

————————————

電報抵達巴達維亞總督府時,天色已經矇矇亮。

這座位於爪哇島上的城市,是整個荷屬東印度殖民帝國的心臟,總督的宮殿更是這座心臟的核心。

總督範蘭斯伯格伯爵被侍從從睡夢中緊急喚醒。

當他披著睡袍,睡眼惺忪地讀完那份電文時,所有的睡意都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脊椎升起的寒意。

“上帝啊……”他喃喃自語,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半小時後,總督府的會議廳燈火通明。

殖民地的最高決策者們,陸軍司令、海軍指揮官、財政總長、政務秘書——被緊急召集於此。

他們個個神色凝重,

“情況已經確認了,”政務秘書的聲音乾澀,“棉蘭的電報線路在發出那份電報後不久就中斷了。我們與整個德利地區失去了聯絡。這證實了情況的嚴重性。”

“亞齊人……他們怎麼可能出現在德利?”

陸軍司令馮·霍伊茨將軍,一個在亞齊前線浸淫多年的老兵,眉頭緊鎖,看著巨大的蘇門答臘地圖,

“從亞齊到德利,隔著幾百公里的原始叢林和山脈。他們的大部隊不可能在不被我們發現的情況下,完成如此長距離的穿插。這不符合邏輯。”

“邏輯?”財政總長,一個務實而刻薄的矮胖男人,冷笑一聲,“將軍,當你的菸草倉庫被燒成灰燼時,邏輯一文不值。電報上說得很清楚,叛軍與華人暴民合流。也許只是一小股亞齊游擊隊滲透了過去,但他們成功點燃了華工這個火藥桶!

別忘了,德利地區有數萬名華人苦力,他們是我們財富的基石,但同時,也是巨大的不安分的因素!”

財政總長的話,戳中了在場所有人的痛處。

他們對華工的依賴和恐懼,是同一種情緒的一體兩面。

他們需要華工的血汗來創造利潤,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提防著這股沉默而龐大的力量。

現在,這個他們最擔心的噩夢,似乎成真了。

“必須立刻派兵平叛!”馮·霍伊茨將軍猛地一拍桌子,語氣斬釘截鐵,“我建議,立即從亞齊前線抽調兩個營的精銳部隊,由海軍艦隊運送至勿老灣港登陸,以雷霆之勢,在叛亂蔓延之前將其徹底撲滅!”

“抽調兩個營?”財政總長尖叫起來,“將軍,你瘋了嗎?你知道現在亞齊的戰況有多膠著嗎?我們剛剛在北部山區發起了一場關鍵的清剿行動,所有的兵力都投了進去。這時候抽走兩個營,整個戰線都可能崩潰!如果讓亞齊蘇丹的主力喘過氣來,我們這六年的仗就白打了!”

會議陷入了激烈的爭吵。

軍官們堅持必須立刻出兵,維護帝國的尊嚴和德利地區的經濟利益。

而謹慎的文官們則反覆強調亞齊前線的穩定才是重中之重,絕不能冒著輸掉整場戰爭的風險去撲滅一場地方性的“火災”。

他們所有的軍事力量和戰略重心,都死死地釘在了亞齊這一個戰場上,對於在經濟腹地爆發第二條戰線的可能性,他們雖然恐懼,卻沒有任何有效的應急預案。

“將軍,財政總長,都安靜。”總督範蘭斯伯格伯爵開口,“我們不能從亞齊抽調主力,這是底線。但是,德利地區也絕不能放棄。”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用一根指揮棒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圈住了棉蘭、勿老灣港和鄰近的幾個主要市鎮。

“命令,”他轉過身,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

“立即向德利地區所有尚能聯絡上的軍事單位、警察部隊和地方行政長官下達指令:執行堡壘策略。”

“放棄所有偏遠的、難以防守的種植園和哨所。所有荷蘭公民、忠於帝國的武裝人員,立刻向棉蘭、勿老灣等核心城市收縮、集結。將這些城市變為堅固的軍事堡壘,集中我們有限的兵力,保護行政中心、港口、鐵路樞紐等關鍵基礎設施。”

“我們的任務,不是反攻,是堅守。守住這幾個點,就等於保住了我們重新奪回德利地區的跳板。我們會立刻向本土和周邊殖民地請求增援,但這需要時間。在這段時間裡,他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活下去。”

命令被迅速地記錄下來,傳達出去。

會議室裡的官員們都鬆了一口氣,這似乎是當下最穩妥的辦法。

然而,在座的每一個人,包括總督自己,都清楚地知道這個命令意味著甚麼。

他們正在主動地、有意識地,將廣袤的德利鄉野地區,那些星羅棋佈的種植園、村莊和城鎮,連同生活在那裡的數萬民眾,徹底拋棄。

他們為了保住幾個核心據點,親手在自己的統治版圖上,製造出了一個巨大的、致命的權力真空。

————————————————

“堡壘”策略的命令被嚇破膽的德利種植園主和官員立刻執行了。

在荷蘭殖民軍和武裝人員完全撤回到棉蘭等核心城鎮之前,一場瘋狂的、不分青紅皂白的報復性“清剿”,在廣大的種植園區域展開了。

這些零散的荷蘭駐軍和被恐懼與憤怒衝昏了頭腦的種植園主們,組成了一支支臨時的“討伐隊”。

他們不再是法律的執行者,而是一群復仇的野獸。在他們眼中,每一個華人,每一個貌似亞齊人的深色面板面孔,都可能是“叛匪”的同情者,甚至是偽裝的敵人。

阿茂和他的工友就是在這樣一場清剿中,被徹底推向了反抗的深淵。

當種植園的喊殺聲響起時,很多華工的第一反應不是加入,而是逃跑和躲藏。

阿茂和其他幾個同樣殺了人的苦力一起,趁亂逃進了種植園邊緣的一片次生林裡,躲在一個廢棄的獵人小屋中,等待著這場風暴過去。

還有更多的華工甚至沒敢逃跑,還堅守在燃燒的種植園外圍。

或許他們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不參與,不反抗,就能置身事外,換來安全。

然而,第三天下午,一隊由七八個荷蘭士兵和十幾個武裝起來的種植園主組成的隊伍,闖進了廢墟。

他們不是在搜尋特定的目標,而是在進行無差別的屠殺。

這群在外圍紮營的華工們被發現時,連一句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叛匪!在這裡!”

一個滿臉橫肉的荷蘭種植園主,端著一支獵槍吼道。

槍聲隨即響起。

一個老華工,胸口爆出一團血霧,臉上還帶著乞求和迷惑的表情,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一些人嚇得魂飛魄散,跪在地上,拼命地磕頭,用蹩腳的馬來語和含混不清的家鄉話哭喊著“饒命”。

“問他們,其他叛匪在哪裡?他們的武器藏在哪裡?”領頭的中尉對身邊的爪哇翻譯官說道。

翻譯官用馬來語厲聲喝問。

“我們不是叛匪!我們是好人!我們只是害怕,我們沒有殺任何人!”一個年長的苦力哭著回答。

回答他的,是種植園主手中馬鞭的抽打。

那浸了水的鞭子,帶著風聲,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瞬間皮開肉綻。

“還在撒謊!”種植園主咆哮著,用槍托一下下地砸著那個老人的頭,直到他變成一具癱軟的血肉模糊的屍體。

阿茂和同伴躲在遠處,的腦子一片空白,憤怒和恐懼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同伴,一個個被拖出去,被槍殺,被刺刀捅死。

他們的罪名,僅僅因為他們的膚色,僅僅因為他們出現在了錯誤的時間和錯誤的地點。

但就在這時,一陣奇異的、尖銳的哨聲從林子深處傳來。

那聲音,阿茂認得。

是那個叫阿吉的男人在長屋門口吹過的哨聲! 1

荷蘭人和種植園主們顯然也聽到了,他們立刻警惕起來,舉起槍,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甚麼人?出來!”中尉大聲喝道。

回應他的,是密集的槍聲!

子彈從四面八方射來,彷彿叢林本身活了過來,對這些入侵者露出了獠牙。

一個種植園主慘叫一聲,額頭上多了一個血洞,仰天倒下。另一個荷蘭士兵捂著喉嚨,鮮血從他的指縫間噴湧而出。

“有埋伏!撤退!快撤退!”中尉驚慌地大喊,他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冷靜和殘忍,帶著剩下的人倉皇逃竄。

這一天,無數個置身事外的華工被自發武裝起來的荷蘭人逼到了絕境。

——————————————

棉蘭的夜,被一種虛假的平靜籠罩著。

荷蘭人的收縮防禦,讓大部分華人聚集區和周邊地帶,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空白”。

棉蘭華人區深處,一間大祠堂裡。

這裡是本地三合會組織的臨時總部,此刻,棉蘭地區所有參與了這次“起事”的堂口頭目,歷時三天才在混亂中彙集於此。

祠堂正廳裡,坐了許多身上染血的堂口大佬。

他們神色各異,局勢變化太快,被裹挾地幾乎失去了方向。

董其德孤身一人被押進祠堂,周圍滿是舉著刀槍,蠢蠢欲動的三合會打手。

“義興”在棉蘭的頭目孫亞虎,皮笑肉不笑地站了起來,“董先生,我可是對你足夠客氣了,能容你活到現在,說說吧,兄弟們都等急了!”

“給大夥一個交代吧。”

董其德點了點頭,掃視了一圈或陰毒或不滿,或審視的眼神。

三合會本來只是想趁亂殺幾個人,鬧出點亂子來,沒想到被裹挾進了叛亂。

如今,擔了這樣的名,等荷蘭人反應過來,他們又該如何在這裡生存?

這幾天,董其德被嚴格看守,被孫亞虎的人死死押著東躲西藏,若不是他足夠配合,孫亞虎也需要關鍵時刻推他出來擋刀,恐怕早就人頭落地。

董其德瀟灑一笑,一改前兩天被審問時的慌張焦慮。

“各位堂主,各位兄弟,”

“今夜大家來,想必不為了喝酒,只為議事。荷蘭人龜縮不出,棉蘭現在是我們的天下。但混亂的局面,必須儘快結束。我們需要建立一個新的秩序應對荷蘭人的反撲。”

“新秩序?”一個滿臉橫肉的堂主冷笑一聲,將一把砍刀“哐”地一聲拍在桌上,

“董先生,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我們兄弟們被一個你一個外鄉人算計到了賊船,現在裡外不是人,亞齊人見人就殺,你敢說和你董其德沒甚麼關係?”

“兄弟們聽信了你的條件,給你拎著腦袋做事,這幾天,被荷蘭人殺,被亞齊人殺,東躲西藏,死傷無算,這筆帳你要怎麼還?那甚麼狗屁華人總會,打的甚麼主意?!”

“要不是你背後那個總會,你以為你能活到現在?”

這番話,立刻引起了一片附和之聲。

“姓董的,今天不說清楚,就別怪槍子不長眼!”

質問聲此起彼伏。

殺了!讓他人頭落地的呼聲不絕於耳。

孫亞虎沒有制止,只是眯著眼睛,饒有興致地看著董其德,想看他如何收場。

如今四處冒出來亞齊人的隊伍,甚至越來越多,他本能地覺得跟眼前這個人有關係,加上現在局勢不明,荷蘭人一改往日的囂張,主動龜縮起來,讓他沒敢把事情做絕。

突然,一個坐在角落裡的、瘦小枯乾的頭目站了起來,尖聲說道:“各位,別吵了!咱們把這個姓董的,綁了!送給荷蘭人!荷蘭人現在肯定急瘋了,只要我們交出姓董的,再殺幾個亞齊人送過去,才能洗清嫌疑,等荷蘭人平定叛亂的時候,我們都有好處!”

祠堂裡瞬間安靜下來,

背叛,對於他們這些人來說,從來不是一個道德問題,而是一個價碼問題。

孫亞虎的眼神也閃爍了一下,顯然是動了心。

董其德臉上的表情,始終沒有變。

他靜靜地聽著,突然轉向孫亞虎,“孫堂主,能否私下說兩句?”

“我們總會的龍頭,專門叮囑我,如果事情有變,我董某人性命垂危,有句話九爺專門讓我講給你聽。”

孫亞虎眉頭緊緊皺起,看了看周圍人的眼神。

他猶豫了半晌,還是朝著四周拱手,走到了董其德身邊,沒想到董其德仍舊搖頭,示意到祠堂外面去。

孫亞虎強忍住不耐,跟他走到外面的黑暗裡。

“現在能說了嗎?”

“當然,”

董其德笑了笑,對著高處的黑暗中,做了一個隱晦的手勢。

“孫堂主,你聽。”

孫亞虎先是疑惑,隨後猛地抬起頭,

黑暗裡一聲長哨,槍聲大作,沒等周圍的人反應過來。

祠堂外,一個個沉甸甸的、用厚鐵皮罐頭製成的“土炸彈”被扔了出來。

“動手!”

阿吉的聲音,像黑夜裡突然竄出來的寒風。

戰士們點燃了引信,用盡全力,將這些嘶嘶作響的“罐頭驚雷”,狠狠地扔了進去!

“轟!轟!轟隆——!”

一連串沉悶而又劇烈的爆炸聲,在院子裡響起!

那聲音,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悶雷。

虛掩的木門被強大的氣浪從內部衝開,夾雜著火焰、濃煙和血水,噴湧而出!

祠堂內,瞬間變成了一個人間煉獄。

爆炸的衝擊波和四散的彈片,將那些還在為如何背叛而爭吵的堂口頭目和打手們,撕成了碎片。

椅子,木片、屍體混雜在一起,血肉模糊。

僥倖未死的人,也在衝擊波中被震得七竅流血,或被火焰點燃,發出淒厲的慘嚎。

“孫亞虎。”

“事已至此,

這裡的三合會只能站著死,不許跪著活。”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你還有時間。”

“我來之前,找算命的看過,說這裡是總會的龍興之地,也是我董某人的福地。”

“人啊,能找一個機會是很難的。”

——————————————

“九爺說,如今昌叔也好,安定峽谷也好,這些好戰派快壓不住了。”

“要我說,練了幾年兵,打出去的彈子都成山,心裡能不熱乎?”

熱帶雨林的冠蓋遮蔽了太陽,只有蟲豸在不知疲倦地鳴叫。

一支兩百人左右的隊伍,正像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穿行在盤根錯節的林間小道上。

這支隊伍的行動方式,與那些喧囂混亂的三合會幫派截然不同。

他們很少說話,只有輕微的腳步聲和裝備碰撞的悶響。

每個人都揹著沉重的行囊,手持步槍,動作矯健而警惕。

剛剛說話的,是阿吉。

他和身邊的一個老太平軍的戰士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昌叔也老了,現在走路都喊腰疼。”

“梁伯病死的,昌叔一直喊窩囊,我猜,他也是怕極了這一天的。”

“所以,昌叔讓我來棉蘭搞事。”

“我不清楚那個董其德是甚麼想法,九爺是不是看出了點甚麼,讓個新來的讀書人來領隊。”

“但我看他,倒是比九爺想的還要瘋癲三分。”

“我說,六叔,你有沒有在聽?”

那個老漢扭頭看了阿吉一眼,沒說話,仍舊趕路。

“嘖,你們這些老東西沒憋好屁!”

他們今天的目標,是連線德利內陸種植園與勿老灣港口的一座關鍵的鐵路橋。

這座橋雖然不大,卻是德利地區經濟的動脈之一。

無數的菸草、橡膠和香料,正是透過這條鐵路,被源源不斷地運往港口,再裝船運往歐洲,變成荷蘭人口袋裡叮噹作響的利潤。

董其德的命令非常明確:戰爭,不僅僅是殺人,更是要摧毀敵人賴以生存的經濟基礎。要讓每一個荷蘭種植園主,都感受到切膚之痛。

經過兩個小時的急行軍,鐵路橋遙遙在望。

它橫跨在一條湍急的河流之上。橋頭,有一個小小的碉堡,六七名荷蘭殖民軍的哨兵正在鬆鬆垮垮地警戒。

阿吉做了一個手勢,六叔看了阿吉一眼,臨走前低聲丟下幾句話,

“殺夠數,九爺才好下決心!”

“阿吉,給我們這些老傢伙折騰點念想!”

“頭先我要是死了,你六叔在底下給你搶個好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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