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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第51章 香江風雲(二)

2025-11-07 作者:是我老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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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島地勢陡峭的斜坡上,密密麻麻的寮屋區(貧民窟)如同附骨之疽。

這裡是三合會勢力最根深蒂固之處。然而近日,就連這些往日喧囂吵鬧的街巷,也顯得異常沉悶。

“塌鼻樑”姚四,和記在灣仔一帶的頭目,此刻正煩躁地在自家狹小的堂口裡踱步。

他剛剛送走了港島區總堂派來的“草鞋”,帶來的訊息讓他心驚肉跳。

“四哥,總堂的意思,讓咱們最近都收斂點。金山九的人可能已經過海來了。澳門那邊…太慘了,齊二被活剮,好多大佬生死不明,氹仔那邊五百兄弟,一個都沒回來…說是血流得把沙灘都染紅了。”

手下的馬仔聲音發顫。

“澳門那些大老爺一點動靜也無呢….”

“收斂?點樣收斂啊!”

姚四猛地一拍桌子,“煙格要開數要收,賭檔要睇場,碼頭卸貨也要兄弟去鎮住!冇咗呢啲收入,我點樣同上面交代?點樣養活咁多兄弟?”

話雖如此,但他眼底的恐懼卻掩飾不住。

前幾天幾個在灣仔碼頭看一個豬仔倉庫的手下,第二天一早被人發現赤條條地掛在貨棧的吊車上,身上倒是沒有明顯傷痕,只是下巴被人用重手法卸了,連慘叫聲都發不出,活活凍了一夜,精神徹底垮了。

這種無聲的恐怖,比直接的砍殺更令人窒息。

它意味著對方對你的行動了如指掌,可以隨時用你最恐懼的方式懲罰你,而你卻連對手的影子都摸不到。

實際上,姚四不知道,作為盤踞多年的地頭蛇,香港的地下社團不是找不到九軍的蹤跡,是不敢找,甚至要假裝沒看見。

找到了是打還是不打?被人一鍋端了又怎麼樣?

類似的恐懼,在香港各大堂口的頭目心中蔓延。

精銳打仔折損嚴重,尤其是參與澳門行動、被抽調了人手的堂口,更是實力大損。底層人心惶惶,生怕成為下一個目標。

往日為了爭地盤而發生的摩擦械鬥幾乎絕跡,

舊有的秩序已然崩裂,新的秩序尚未建立。香港的江湖,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權力真空和集體性焦慮之中。

有些堂口大佬連夜帶著家小離港,有的許諾許多利益求鬼佬庇護,有得更是直接住到了富商家中,生怕自己悄無聲息死在家中。

可是,香港地下的氣氛愈加凝重,那些殺人不眨眼的金山洪門眾卻是沒再出現,只是陸續打掉了香港幾個豬仔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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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上環荷李活道旁的“利源茶樓”。

這是香港歷史最悠久的茶樓之一,也是江湖人物歷來喜歡“斟盤”(談判)的地方。二樓臨窗的一張雅座,此刻氣氛凝重。

圍桌而坐的幾人,皆是香港地下世界裡跺跺腳就能引起震動的人物。

主位上的是“白紙扇”師爺趙明。他是香港洪門目前輩分最高、最具智慧的人物之一,雖已年過六旬,不直接掌管廝殺事務,但在各大堂口間威望頗高,常充當調停人和智囊。

他左手邊是“和記”在香港的代理坐館龍頭何六。真正的龍頭周世雄直接跑路了,連心腹都沒帶,何六本是負責香港本地事務的“二路元帥”,如今被迫推上前臺。

他臉色陰沉,眼角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驚懼。

右手邊則是“聯英社”的坐館“崩牙巨”,性情火爆,以勇悍著稱,但在澳門損失了大量精銳後,氣焰也收斂了不少。

另外還有幾位其他主要堂口的代表,個個面色凝重。

他們和舊金山洪門打過不少交道,情報也比旁人多,大抵能摸清那個陳九的脾性。

此人在金山禁絕鴉片,像他們這種給洋人做狗,跟鴉片深度捆綁的,甚麼下場,人人都有一杆秤。

“趙師爺,今日叫大家來,到底有乜高見?而家成個香港風聲鶴唳,兄弟們都唔敢出街!”崩牙巨率先打破沉默,聲音粗嘎。

趙明緩緩放下茶杯,目光掃過眾人:“各位大佬,今日請大家來,系想傾一傾,香港洪門,今後條路,要點樣行落去。”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澳門的事,大家都知。金山這個陳九,手段狠辣,實力深不可測。他不是為咗爭一兩條街、幾個碼頭的生意。看此人路數,他系要成個珠江口的江湖,按照他的規矩來。”

“他憑乜嘢?”

何六忍不住低吼,卻又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呢度系香港!唔系澳門!有港英政府,有皇家海軍!他夠膽亂來?”

“他點解唔敢?”趙明反問道,眼神銳利起來,

“他在澳門,連葡國兵都不放在眼裡,青洲巴拉坑話燒就燒。你估港英政府真系會為咗我們呢班堂口佬,同他們撕破臉皮,大動干戈咩?他們最緊要系秩序同稅收。邊個能維持秩序、保證稅收,邊個就係他們的合作伙伴。”

“如果此人,在香港想斷絕鴉片自然是死路一條,可他手下那個老鬼最近這麼安靜,明顯是在等風聲,如果這些人跟鬼佬投誠,還有咱們甚麼事?”

“他們的人,早已經到咗香港,人都不知道多少。”

趙明緩緩道,“前幾日,灣仔姚四手下的事,仲有西環、油麻地幾單嘢,手法乾淨利落,唔似本地人所為。我收到風,至少幾百人已經過咗海,就住在筲箕灣。”

眾人聞言,臉色再變。

“他們派人接觸過我。”趙明語出驚人,“代表繫個後生仔,叫阿吉。他們開出條件。”

“乜嘢條件?”幾人幾乎異口同聲。

“第一,所有堂口,立即停止一切豬仔相關生意。”

“第二,所有煙格、賭檔、妓寨,必須重新登記,接受一個新成立的香港華人總會統一管理,利潤按新規矩分配。”

“第三,各堂口打仔,經過篩選,可以編入總會的護衛隊,由他們的人負責訓練同指揮。”

“第四,以後所有涉及華人之糾紛,優先由總會仲裁,不得私自尋仇械鬥。”

“痴線!”崩牙巨猛地一拍桌子,“即系要我們將成副身家拱手讓給他?以後我們食乜嘢?睇他面色做人?”

“系啊!趙師爺,呢個條件太苛刻!我們寧願同他們拼過!”何六也激動起來。

趙明看著他們,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悲哀:“拼?點樣拼?你們的人,能打得過他們的劊子手?定系你覺得,港英政府會撐我們?我收到料,怡和洋行的大班,已經同陳九的代表,那個咩太平洋漁業公司的人,食過幾次飯了。”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了眾人頭上。

怡和洋行,那是香港最大的洋行,鴉片貿易的最大受益者之一,與港府關係極其密切。如果連怡和都開始接觸陳九,那意味著甚麼,不言而喻。

“他們…他們真系要趕盡殺絕?”何六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

“未必。”趙明搖搖頭,“阿吉話,九爺理解香港洪門兄弟都係為了搵食。只要遵從新規矩,以前的事,可以既往不咎。願意合作的,日後總會里面,自有位置。生意,也可以做得更大,更安穩。”

茶樓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樓下街市的嘈雜聲隱隱傳來,更襯得這份寂靜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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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城,

一座深藏於西關、平日裡大門緊閉的鹽商私園內,

這場會晤的安排,歷時兩個月,層層遞進,充滿了謹慎與試探。

最初的觸角,由陳九的“東西方航運公司”透過一名與香港怡和洋行關係密切的買辦伸出。

這名買辦並未直接叩響總督衙門的大門,而是找到了劉坤一身邊一位負責處理“洋務”和“海防”事務的候補道臺。

呈上的是一份關於“規範化契約華工出洋以增加粵海關僑匯收入”的條陳。

條陳痛陳了“豬仔貿易”的百般弊端,又描繪了合法勞務輸出帶來的巨大經濟利益。

涉及數百萬兩白銀,這位道臺不敢怠慢,與總督府內的幾位核心幕僚反覆磋商、推演。

他們一方面驚異於條陳背後那股海外勢力的能量,能拿出如此詳盡的資料和海外需求分析,另一方面,也對其模糊的背景和潛在的會黨色彩充滿警惕。

經過數輪間接的信函往來、“中間人”的口頭傳話,以及多方調查,劉坤一的幕僚們終於拼湊出了“陳九”這個人物的輪廓:一個在北美華人世界中擁有巨大影響力、掌控著航運與勞工網路、行事果決狠辣卻又似乎心向故國的複雜角色。

幕僚們將最終的判斷呈報給了劉坤一:“此人如利刃,可用亦可傷,請制臺大人定奪。”

最終促成了這場在鹽商園林中的微服密會。

會晤的雙方,是劉坤一和他的核心幕僚,以及陳九和他的隨員。

會談的氣氛從一開始就充滿了試探和交鋒。

劉坤一雖然微服而來,但封疆大吏的威嚴猶在。

他盯著陳九,目光如炬:“陳兆榮,你在澳門、廣州做的事,本督早有耳聞。手段酷烈,無法無天!你可知,僅憑你屠滅福生堂、攪亂澳門秩序、私運人口這幾條,本督就可將你明正典刑!”

陳九從容不迫,躬身行禮:“制臺大人明鑑。福生堂販賣豬仔,罪大惡極,晚輩所為,雖是江湖手段,卻也替天行道,解救無數同胞,搗毀了一大人間魔窟。

澳門之事,乃葡人治理無方,苛待華民,激起民變,晚輩只是順應民心,助我華人爭取些許權益,如今澳門華社秩序井然,豬仔貿易已絕,賭場煙館規費反而更有保障,此乃有目共睹。

至於勞工出洋,晚輩皆是循合法契約,與昔日之販賣豬仔,有云泥之別。”

“好一個牙尖嘴利!”劉坤一冷笑,“替天行道?順應民心?你分明是恃強凌弱,擴張勢力!你手下那些亡命之徒,裝備之精良,堪比官軍!你究竟意欲何為?莫非真想學那些會黨匪類…真有洪門反志?”

“還是想做我朝的另一個盛宣懷,也戴一頂花翎二品頂戴,官商通吃?”

劉坤一此問,是在試探陳九的政治野心。

盛宣懷作為李鴻章的得力干將,以“官督商辦”之法掌控輪船、電報、礦務等國家經濟命脈,是朝野皆知的人物。

此人在1870年經人推薦入李鴻章幕府,因其精明幹練、善於辦理洋務而深得李鴻章信任和賞識,李鴻章將許多重要的洋務專案交給盛宣懷辦理,如輪船招商局、電報局等。盛宣懷也成為了李鴻章在經濟實業領域推行洋務運動的得力助手。

陳九自然聽說過此人,他在三年前就被李鴻章推薦為知府,升道員。李鴻章稱讚他:“一手官印,一手算盤,亦官亦商,左右逢源。”

陳九聞言,坦然抬頭,目光直視劉坤一,

“制臺大人,晚輩若真有反志,何須遠赴海外辛苦經營?又何必在此與大人坦誠相見?”

晚輩更不敢與盛公相提並論,盛公之途在廟堂,而晚輩之根基在四海萍梗。晚輩所求,不過是在這弱肉強食之世,為我華人謀一存續空間,爭一口飯吃。洋人欺我華人太甚,官府有時亦力有不逮。晚輩只好用自己的方式,聚攏力量,以求自保,進而能為我華人做些實事。”

他稍作停頓,接著說道:“晚輩與容閎先生數面之緣,深知我華人慾強,非有新學、新業不可。至於晚輩是否心存悖逆,空口無憑。或許,此物可為晚輩略作辯白。”

陳九示意,伍廷芳從公文包中取出一封書信,恭敬呈上。

劉坤一的幕僚接過,展開呈給總督。劉坤一看後,眼神微微一動。那竟是大清首任出使美國大臣、欽差陳蘭彬的親筆手書。

陳九解釋道:“前年,陳大人奉朝廷之命赴古巴調查華工受虐一案。晚輩在海外薄有根基,有幸為陳大人一行略盡綿薄之力,提供了些許人手與便利,協助蒐集西人虐待我同胞之證據。此乃事後陳大人贈予晚輩的手書,以作留念。”

這封信的份量,遠超萬語千言!

劉坤一仔細看完,語氣稍緩,

“好一個做些實事!”

但依舊充滿懷疑,“你如何證明你所言非虛?你又能給朝廷、給兩廣帶來甚麼實事?”

陳九看了一眼伍廷芳。伍廷芳立刻從公文包中取出一份份檔案,恭敬地呈給劉坤一及其幕僚。

“制臺大人請看,”

陳九一一介紹,“這是夏威夷王國卡拉卡瓦國王內閣發出的、請求引進契約華工的官方照會副本及翻譯件。這是負責在加拿大自治領修建太平洋鐵路的加州鐵路公司與東西方航運公司簽訂的勞工招募與運輸合同,需華工數目極大。

這是舊金山斯坦福,亨廷頓集團、加州多家公司、太平洋漁業公司簽訂的長期用工協議。此外,我們在薩克拉門託河谷擁有大片農場,亦需要大量農業工人。”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所有這些,都需要健康、可靠、守紀律的契約華工。經我手出去的華工,皆簽有受美國和國際法保護的正式用工合同,報酬合理,工作條件有基本保障,絕非昔日豬仔可比。初步估算,僅上述專案,所需華工就不下三萬之數。這不僅能緩解粵省人口壓力,每年匯回的僑匯,更將是一筆鉅款,於國於民,皆有大利。”

劉坤一和他的幕僚們仔細翻閱著那些蓋著各式印章、有洋文有中文的合同檔案,臉色漸漸變了。

這些訂單的真實性尚且置疑,但其數量和涉及的金額,遠超他們的想象。

這確實是一塊巨大的、無法忽視的經濟和政治蛋糕!

陳九繼續加大籌碼:“此外,晚輩在海外薄有資財,願為國效力。可投資興建新式學堂,培養通曉洋務之才。

可資助購買機器,興辦實業,亦可協助官府,整頓沿海秩序,打擊真正的不法之徒。

只要制臺大人能給晚輩一個名分,允許晚輩以合法身份,在大人轄制之下,辦理勞工出洋、興辦實業等事宜。晚輩保證,所有行為,皆在大人監控之下,絕不行悖逆之事,所有利益,皆可與官府共享。”

劉坤一不說話,他揹著手在房間裡踱步。

陳九此行,也同樣調查了不少眼前這位封疆大吏,此人出生於湖南省寶慶府新寧縣(今邵陽市新寧縣),二十多歲參加湘軍,鎮壓太平天國,因軍功累遷。

此人多次公開表示“抄襲西方技術不如‘自力更生’”,對“師夷長技以制夷”的理念最初並不十分認同,雖然和李鴻章同屬洋務派,但是分屬不同派系。

他某些“育才興學“的理念陳九也十分認同,花些錢在廣州城辦西學除了民族自強之外,也有些投其所好的想法在。

作為北美大商人,他恰好捏著此人最需要的大筆資金。

幕僚們低聲交換著意見。

陳九給出的條件極其誘人:龐大的僑匯、政績、潛在的稅收和投資,以及一個似乎可以“以華制華”、幫他管理麻煩的沿海地下世界的機會,更是插入港澳的一隻手。

雖然風險巨大,陳九的勢力難以控制,但收益同樣驚人。

尤其是在朝廷財政窘迫、洋務運動急需資金和人才的當下。

最終,劉坤一停下腳步,目光復雜地看著陳九:“陳兆榮,你是個厲害角色。

我需要派人調查你這些產業以及合同,如果都是真的,本督可以給你一個機會,也可以給你一個公開募工的臨時許可。

你記住:第一,你所有招募勞工之行為,必須登記造冊,接受粵海關和善後局的監督,絕不可再行綁架逼迫之事!第二,你在港澳等地行事,不得公然挑戰朝廷法度,不得滋擾地方,凡事需有度!第三,本督會盯著你,若你有絲毫悖逆之心,休怪本督無情!”

陳九深深一揖:“謝制臺大人!晚輩定當謹遵大人教誨,恪守本分,為國為民,略盡綿力。”

一場隱秘的談判,最終以雙方各取所需的妥協告終。

會談結束後,劉坤一派遣代表,拜訪香港總督堅尼地爵士。

此時粵港關係非常緊張。

自1860年代末起,為了打擊走私、保障關稅收入,廣東地方政府在香港周邊設立了多個海關關卡(常關),對進出中國內地的船隻進行嚴密盤查,徵收“厘金”(一種內地過境稅)。這一舉措在港英當局和洋商看來,是對香港自由港地位的嚴重威脅,稱之為“封鎖香港”。

雙方的矛盾在此時達到了一個高峰,劉坤一派遣了一位海關監督前往香港會晤。

而在官方會晤之後,一場更小的私下會談在總督書房進行。

這一次,有了劉坤一這位大清封疆大吏的“背書”,陳九的身份完全不同了。

他不再是一個來歷不明的海外華人幫派首領,而是“受兩廣總督委託、協助辦理華工出洋及相關商務的華人紳商代表”。

會談中,海關監督先表達了對香港穩定繁榮的重視,以及對某些地下勢力可能影響商貿秩序的“關切”。

然後,他引出了陳九,稱讚其“熟悉洋務、在海外華人中頗有聲望、且有能力以新的商業模式規範勞工輸出及相關行業”。

陳九則順勢接過話頭,向堅尼地總督重申了他在宴請洋行代表時提出的理念:以公司化、規範化的管理,替代舊式幫派的混亂模式,提升效率,減少犯罪,增加稅收。

他特別強調,這一切將在法律和商業的框架內進行,並將充分尊重港英政府的權威和利益。

堅尼地爵士是一個精明的政治家。

他當然清楚香港三合會的問題,也樂於看到一種更易於控制、更能帶來穩定稅收的模式。

之前洋行代表們可能已經向他傳遞了一些資訊。

現在,又有大清方面重量級人物的引薦和某種程度的擔保,這大大降低了陳九計劃的“風險”色彩。

堅尼地沒有立刻承諾甚麼,但態度明顯是開放和感興趣的。

他表示,港英政府歡迎任何能促進香港商業繁榮和社會穩定的合法商業行為。只要陳九的公司“嚴格遵守香港法律”、“維護社會秩序”,港府願意“觀察”其發展。

這實際上是一種默許的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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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洪門大佬之間談判的訊息很快在小範圍內傳開。

各大堂口反應不一。

但商業上的變化已經迫在眉睫,陳九的商業代表已經著手開始介入三合會的生意。

以趙明為代表的一部分元老,認為實力懸殊,妥協是唯一出路,或許還能在新秩序中分一杯羹。

以何六、崩牙巨為代表的中生代頭目,則極度不甘,既恐懼又憤怒,暗中串聯,試圖最後一搏。

還有更多的小堂口和底層頭目,則處於觀望和極大的焦慮之中。

農曆除夕夜,本該是闔家團圓、喜慶祥和的日子,香港的夜色卻格外凝重。

灣仔,和記姚四的堂口內,卻聚集了十幾個人。

除了姚四,還有何六、崩牙巨,以及其他幾個堅決反對妥協的頭目。他們面前擺著酒肉,卻無人有心食用。

“我們唔能坐以待斃!”

崩牙巨赤紅著眼睛,“他陳九再巴閉,都系得幾百人過來!強龍不壓地頭蛇!我們聯合起來,上千兄弟總叫得到!今晚就動手,去筲箕灣,搵出陳秉章同他們的人,斬草除根!”

“冇錯!等他們站穩腳跟,我們就真系冇得玩了!”

何六也咬牙道,“我已經叫咗百餘個絕對信得過的刀手,就在外面候命。”

姚四有些猶豫:“但系…趙師爺他…”

“唔好理個老嘢!他早就被嚇破膽了!”崩牙巨吼道,“做咗呢一票,我們話事!”

就在他們熱血上湧,準備發出行動訊號時,堂口的木門被人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寒風灌入。

一個穿著黑色短打、面容普通的年輕男子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滴水的麻袋。

“各位大佬,新年好。”年輕人開口,語氣平靜得可怕,“九爺吩咐,送份年夜飯過來。”

說著,他將麻袋扔了進來。

袋口散開,一顆血肉模糊的人頭滾了出來,一直滾到酒桌下方。正是何六最為倚重、負責今晚帶隊行動的那個心腹頭目的頭顱!

雙眼圓睜,充滿了驚恐。

與此同時,堂口四周的黑暗中,響起了整齊而輕微的腳步聲,以及金屬摩擦的“咔噠”聲。無數黑影如同從地底冒出,無聲地將這間小小的堂口圍得水洩不通。

冰冷的槍口,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幽光。

何六、崩牙巨、姚四等人瞬間臉色慘白,渾身冰涼,剛剛鼓起的勇氣蕩然無存。

年輕人走進來,看都沒看那顆人頭,自顧自地拿起桌上的一杯酒,一飲而盡。

“九爺話,”他放下酒杯,目光掃過面如死灰的眾人,“順生逆死。呢個年,希望各位過得明白。”

說完,他轉身離去,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周圍的黑暗也隨之消退,彷彿從未存在過。

只留下堂內一幫香港江湖的“大佬”們,癱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衣衫,如同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這一夜,香港格外“平靜”。沒有預想中的血戰,只有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恐怖,籠罩在每一個心懷異動者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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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正月十五。

經過除夕夜的震懾和隨後幾日緊鑼密鼓的威逼利誘、分化拉攏,香港各大三合會堂口的抵抗意志被徹底摧毀。

在師爺趙明的奔走協調下,各方最終達成“協議”。

這一天,在香港中環剛剛落成不久的“永樂街”一棟頗為氣派的西式三層建築內,這裡原屬於一位與“和記”關係密切的米商,後被太平洋漁業公司以市價購得,舉行了“香港華人總會”成立大會。

會場佈置得中西合璧。

門口掛著紅綢,既像商行開業,又似幫會開香堂。

受到邀請的,除了各大堂口被迫前來參加的頭面人物,還有幾位與華人社會聯絡密切的洋行買辦、南北行商會的代表,以及幾位在港華人紳商,盧九,何連旺也在其中。

港英政府也象徵性地派了一名華民政務司的官員前來觀禮,態度曖昧。

陳九親自出席。

坐在身側的,是身穿長衫、神色複雜的陳秉章。

雖然他內心並不完全認同這種血腥整合的方式,但作為曾經岡州會館的館長,陳九的叔輩,他被指派在總會常駐,穩定局面。

他的兩側,一邊是師爺趙明,被推舉為總會名譽理事,另一邊則是目光銳利、不動聲色的阿昌叔,阿吉作為總會護衛隊隊長也佔一席。

張阿彬也從澳門趕來,代表澳門的商業利益。

伍廷芳律師和史密斯先生則坐在稍後的位置。

臺下,何六、崩牙巨、姚四等人穿著嶄新的長衫或西裝,表情僵硬地坐在前排。

他們的身後,是其他堂口的大佬、頭目,個個神色複雜,有恐懼,有不甘,有茫然,也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未來利益的算計。

大會由伍廷芳主持。他用中英文宣佈了“香港華人總會”的成立,

闡述了總會的宗旨:“團結在港華人,維護同胞權益,調解內部糾紛,促進商業發展,協助維持地方治安。”

詞句冠冕堂皇,完全是一副合法華人社團的面貌。

隨後,宣讀了總會的第一批章程:

1. 徹底終止一切形式的“豬仔貿易”

2. 原有各堂口控制的煙格、賭檔、妓寨、碼頭搬運、市場攤檔等生意,進行統一登記造冊,由總會下設的“規費徵收部”和“糾紛仲裁部”進行管理和利潤再分配。

3. 各堂口原有武裝人員,經過篩選和訓練,編入“總會護衛隊”,負責執行總會決議、維持各場秩序,不得再參與私鬥。

4. 確立以舊金山“致公堂”義理為總會核心精神,但組織形式上更趨向於公司。

臺下鴉雀無聲。

這些條款,無異於將香港地下世界的統治權,從分散的各個堂口,集中到了這個新成立的、由陳九幕後操控的“總會”手中。

他們失去了獨立性和大部分利潤,但至少,保住了一條命,並且在新體系下,似乎還能獲得某種程度的“安穩”和“秩序”。

接下來,是合影環節。

所有與會者被請到樓前臨時搭建的臺階上,眾人頭頂是氣勢磅礴的“香港華人總會”牌匾。

陳九,陳秉章、趙明、阿昌叔,阿吉、張阿彬等人坐在中央,何六、崩牙巨等原堂口大佬們分列兩側,後面站著一排排面色肅穆的原堂口頭目。

攝影師喊出“一二三”後,定格下了這歷史性的一刻。

香港地下世界的紛亂,無數幫派此起彼伏的喧囂時代,於這一刻,徹底凝固。

江湖一統,表面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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