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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第16章 米飯與肥肉

2025-11-07 作者:是我老貓啊

薩克拉門託河的流水比夏日時節顯得更加渾濁厚重,卷著上游沖刷下來的泥沙與腐爛的落葉,呈現出一種疲憊的土黃色。

一艘平底駁船,船身吃水很深,正緩緩靠向一處簡陋的私人碼頭。

這碼頭遠離薩克拉門託主港的喧囂,幾根粗大的木樁紮在泥裡,上面鋪著厚重的木板,顯得堅固而實用。

船的引擎發出最後一聲喘息,巨大的船身在纜繩的拉拽下,終於與碼頭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

跳板搭上的瞬間,船上的人流開始湧動。

走在最前面的是上百名華人,他們大多神情疲憊,經歷了連續不斷的航行。

眼神中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張望與好奇。

隊伍雖沉默,卻隱隱透著一股紀律性。

他們身後,是更多的人手抬著、肩扛著一個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木箱,箱子沉重,壓得腳下木板發出“嘎吱”的呻吟。

碼頭上,一個龐大的貨運馬車隊早已靜候多時。

十幾輛四輪大車,每輛都套著四匹健壯的挽馬,馬匹不耐地打著響鼻。

車伕們都是精壯的漢子,沉默地站在車旁。

陳九最後一個走下跳板。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西式旅行外套,沒有戴帽子,露出剃得極短的頭髮。

幾年血與火的淬鍊,讓他原本屬於漁家少年的輪廓變得如刀削般硬朗,眼神少了幾分冷厲,多了幾分摸不著底的深沉。

他掃了一眼碼頭上的車隊,點了點頭。

“阿吉,帶人清點物資。半個時辰內出發,到了就有熱飯吃。”

“是,九爺!”

精悍的馬來少年立刻應聲,立刻開始有條不紊地組織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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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裝貨整備完畢。

陳九沒有再多言語,他翻身上了一匹早已備好的快馬,韁繩在手中挽了個熟練的結。

身邊還跟著幾個同樣騎著馬的護衛,他們沉默地散開,將陳九護在中心。

“走!”

一聲低喝,陳九雙腿一夾馬腹,率先衝了出去。

馬車隊隨即發出車輪滾動的轟鳴,跟在他身後,向著河谷深處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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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隊行進了近一個時辰,地勢漸漸開闊,空氣中的水汽也愈發濃重。

道路是新修的,用碎石和泥土夯實,足以承載重型馬車的通行。

臨近農場,道路兩側,原本一望無際的沼澤地已經被開墾出來部分,土地翻開,露出肥沃的深黑色。

沿途不時能看到一些小型的聚落,都是些簡易的木板房,屋頂飄著炊煙。

田間地頭,還有三三兩兩的華工在勞作,看到陳九的馬隊,都直起腰,遠遠地揮手致意,臉上帶著質樸的笑容。

終於,在地平線的盡頭,一道長得望不見邊際的巨大堤壩出現在眾人眼前。

那與其說是堤壩,不如說是一道矮小的城牆。

堤壩雖然只有四米多高,但是極寬,頂部平坦得足以讓馬車通行,上面還有巡邏的哨兵在走動。

堤壩之內,便是那片在敵意環伺的加州土地上,硬生生開闢出來的華人世界。

一個能容納近萬人的堡壘,一個剛剛實現自給自足沒多久的小鎮。

車隊在堤壩的一處閘門前停下,看守的衛兵早已開啟大門。

陳九勒住馬,等著車隊緩緩駛入。

堤壩之內,是另一番天地。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巨大的喧囂和井然的秩序。

數千人在此生活勞作,卻絲毫不見華人聚居區常見的髒亂。

寬闊的主幹道夯實之後用厚木板鋪就,兩側是排水的明渠。

道路兩旁的建築規劃得整整齊齊,形成一個個網格狀的街區。

兩個身影早已在門口等候。

為首的是陳桂新,他如今更像個老農民了,身上的軍人氣質都煙消雲散,衣服還沾著泥點子。

他身後是劉景仁,滿臉笑容。

“山主!”

陳桂新上前一步,對著陳九一拱手,聲音洪亮。

“大管事。”

陳九翻身下馬,心情好了許多,也回應他的調侃,回了一禮,隨即轉向劉景仁,“景仁兄。”

劉景仁連忙擺手。

陳九笑了笑,將韁繩遞給旁邊的護衛,一邊跟著兩人往裡走,一邊迫不及待地問道:“我走之前最惦記的事,收成……怎麼樣?”

聽到這個問題,陳桂新和劉景仁對視一眼,兩人臉上都難掩激動之色。

“九爺,成了!”

陳桂新一向沉穩的聲音裡都帶上了一絲顫音,“成了!收成非常好!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好!”

劉景仁也推了推眼鏡,興奮地補充道:“畝產……畝產估算下來,不比家鄉兩廣的熟田差!這片爛泥地,真被咱們盤活了!”

“今年這一批帶過來的水稻種子,大部分都成了,不止比之前實驗的那一小片收成更好,還是大豐收!”

陳九的腳步猛地一頓,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早在第一年,他們就墾荒出了一小片地,用來試探種子,結果兩廣帶來的種子,在關鍵的抽穗和開花期,低溫會導致授粉失敗,水稻只長葉子和杆,卻結不出飽滿的穀粒,出現了大量的空殼,收成非常差。

這幾乎讓他們陷入絕望,影帝還爆發了小型的混亂,殺了一小批帶頭鬧事的人。

第二批種子花了許多時間,幾乎把長江以南都找了一大批過來,最後發現浙江一帶蒐羅的種子奇蹟般地適應存活了下來。

找了熟練農事的老農,劉景仁又蒐羅了好多書,查來查去也沒弄明白根本的原因。

最終,也只能歸結於廣東的稻子已經適應了炎熱的氣候,受不了河谷涼爽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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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轉過頭,望向遠方那片被規劃得整整齊齊的田畝。

“帶我去看看。”

三人不再多言,徑直朝著那片金色的希望之地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混合著稻香和泥土芬芳的氣息就越是濃郁,那是足以讓任何一個農家子弟熱淚盈眶的味道。

眼前是一片壯闊得令人失語的景象。

數千英畝的土地被縱橫交錯的溝渠分割成一塊塊方正的稻田。

時值深秋,稻穀早已成熟,放眼望去,是無邊無際的金黃色海洋。

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稻稈,在微風的吹拂下,掀起一層層金色的波浪,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情人間的低語。

上千名華工正在田間忙碌著收割。

他們赤著腳,卷著褲腿,臉上帶著豐收的喜悅,手裡的鐮刀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道銀色的弧線。

割下的稻穀被整齊地碼放在田埂上,還有一隊人跟在後面,將掉落的稻穗一粒粒撿起,小心翼翼地放進籃子裡。

“好!好啊!”

陳九站在田埂上,看著這片景象,忍不住連聲讚歎。

他彎下腰,隨手摘下一株稻穗,放在掌心搓了搓,吹去穀殼,露出下面飽滿的米粒。

他捻起幾粒放進嘴裡,慢慢咀嚼著,那股最純粹的米香在唇齒間瀰漫開來。

這一刻,他不是甚麼“山主”,不是甚麼幫派頭領,只是一個離家多年的遊子,重新嚐到了故鄉的味道。

“上次我來,外圍那一片地,水利是如何解決的?”

陳九問道。

他們建立營地的這一片位於兩萬六千英畝土地的東北角,地勢最高,也因此開墾結束的最早,而靠南的位置,則是一片澤國,曾經困住了他們很久。

這片沼澤地,最難的便是排澇與灌溉的平衡。

“還是多虧了那些修鐵路的兄弟。”

陳桂新指著遠處幾座高大的木製水車,

“他們用在山裡架橋的法子,做了幾個大傢伙,再配上咱們自己琢磨改造的水泵,把河水引進來,再把田裡的積水排出去,一來一回,這水就聽話了。”

劉景仁在一旁補充道:“我們還試著養了魚,就在這稻田裡。等收完稻子,又能多一道菜。咱們的糧食,今年是儘夠吃了,還能有不少富餘。”

看著眼前這片豐收的景象,陳九心中那塊最沉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有了糧食,就有了根基。

在這片吃人的土地上,他們總算有了一塊可以自己做主、不虞凍餒的立足之地。

整整吃了三年的麵食,荷蘭薯(土豆)、包粟(玉米),洋蔥,還有其他種植的蔬菜,加上舊金山運來的鹹魚。

如今,終於可以吃一口自己種植的家鄉飯了。

要是今年還是不成,他們都準備放棄水稻,準備大面積種植“索諾拉小麥”或者“澳大利亞白小麥”了。

自從他們捲走周圍所有的華人勞動力後,薩城幾個大的糧食供應商就對他們停止了售賣,薩城的墾荒公司聯手斷掉他們在本地的食物和種子、工具採購途徑,前期的吃喝、工具全都要靠運,每日馬車不停,幾乎成了第二個“淘金小鎮”。

中間的血腥更是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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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田裡回來,陳九又帶著兩人巡視核心區域的建築和設施。

這裡儼然一座規劃嚴整的城鎮。

正中央是一座兩層高的木樓,是陳九和陳桂新等核心成員辦公和居住的地方。

樓外有木質的柵欄和壕溝,幾個關鍵位置還設有了望哨,是整個農社的指揮中樞。

議事堂的東側,是幾個巨大的棚屋式建築,那是集體食堂。

此刻雖未到飯點,裡面卻依舊人聲鼎沸,負責伙食的師傅們正在為晚上的大餐做準備,蒸騰的熱氣和飯菜的香氣從門窗裡飄出。

西側,則是一片叮噹作響的工坊區。

鐵匠鋪的爐火燒得正旺,幾個赤膊的漢子正掄著大錘鍛打農具,火星四濺。

陳九知道,這鐵匠鋪的裡間,還藏著一個軍械工坊,負責保養他們從各種渠道弄來的槍支,並用繳獲的材料打造長矛和砍刀。

裡面還藏著幾個從各個渠道綁過來的“槍械專家”。

最讓陳九看重的,是那幾座高大、堅固的穀倉。

穀倉用厚重的木板建成,地基墊得很高,周圍還挖了防水火的溝渠,由“保善隊”的成員日夜看守。

這裡面儲存的,是整個農社近萬人的命脈,是他們對抗圍困和災荒的戰略儲備。

“還有一件事,”

陳九笑著看向兩人,“這次從金山回來,我還帶了份禮物。”

他側過身,指向遠處馬車隊裡一輛馬車。

十幾個人正在從馬車上卸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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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農社中央的空地上,臨時搭起了一個高臺。

數千人圍坐在臺下,火把將整個場地照得亮如白晝。

當鑼鼓聲毫無預兆地炸響時,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今晚,來自香山縣的“福英年”,也算是唐人街的老戲班,要演的是一出最能解乏的喜劇——《選女婿》。

班主老錢叔笑呵呵地上前拱手作揖,拜了一圈。

唐人街現如今總共四個戲班,能上這裡演的,爺們可是獨一份兒。

想起之前第一次去捕鯨廠,小徒弟還很多次笑話他,之前還說那裡是賊窩,每次都驚得他直去捂小徒弟的嘴。

如今上杆子還來不及,誰人還敢說九爺的不是?

這地,哪個看著不眼熱,只恨自己當時鬼迷心竅,吃不了墾荒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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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一開場,財主便挺著圓滾滾的肚子出場了。

他穿著一件專門用美國布料仿製的、略顯不倫不類的綢緞馬褂,臉上塗著滑稽的白粉,八字眉一撇,既有幾分得意,又有幾分愁容——他要為自己那貌美如花的女兒招個有學問的女婿。

很快,兩位應徵者上場了。一位是文質彬彬的窮書生,另一位則是財主家的傻兒子“草包”(丑角)。

這“草包”一出場,臺下就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笑聲。

他頭戴一頂歪歪扭扭的瓜皮帽,手裡搖著一把幾乎快散架的摺扇,走路一步三晃,臉上那兩坨誇張的紅暈,像是猴子的屁股。

財主清了清嗓子,裝模作樣地出了第一道題:“我問你,何為‘文房四寶’啊?”

窮書生上前一步,彬彬有禮地作揖,用清亮的嗓音唱道:“筆墨紙硯,天下知曉,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輪到“草包”了。他把扇子“啪”地一合,大大咧咧地走上前,用五音不全的調子高聲唱道:

“你問我文房有四寶?這個我最知道! 金條是寶,銀元是寶, 還有我家那頭大肥豬,也能換不少元寶! 第四寶嘛……就是我這個大活寶!”

唱到最後一句,他還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朝臺下擠眉弄眼。

這一下,臺下的笑聲轟然爆發。

男人們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後合,嘴裡用台山話或四邑話大聲叫好。女人們則用手捂著嘴,笑到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財主被氣得吹鬍子瞪眼,但為了女兒,還是耐著性子出了第二題:“那我再問你,天,有多高?”

“草包”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他先是煞有介事地跳起來,伸手去夠天,然後又趴在地上,彷彿在測量甚麼。接著,他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用一種發現驚天大秘密的語氣唱道:

“要問那天有多高?不高不高,一點不高! 我站起來,它就比我高一帽; 我躺下去,它就比我高一袍; 剛才我摔了一跤,用屁股量了一下, 哎呀我的媽,天就跟我的屁股一樣高!”

他一邊唱,一邊痛苦地揉著自己的膝蓋,做出一副齜牙咧嘴的滑稽表情。

整個農場徹底沸騰了。

笑聲、叫好聲、口哨聲混成一片,在加州廣袤的夜空下久久迴盪。

人們笑得直不起腰,互相攙扶著。

他們笑的不僅僅是臺上的“草包”,更是笑那份久違的、發自肺腑的快樂。

許多人笑著笑著,便流下了眼淚,

陳九沒有看戲,他獨自一人站在議事堂的二樓,靜靜地看著樓下那片歡樂的海洋,

“問我天有幾高?”

天有幾高啊……

抬頭看著滿天星斗,陳九笑了笑,天地之大,海闊天高,何至於流落金山?

誰人想遠離家鄉,伸手去夠那外國的月亮?

這片世外桃源般的安寧,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平靜。

夜色漸深,農社裡的歡慶還在繼續,鑼鼓聲和喝彩聲隱隱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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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匹馬悄然駛出了堤壩的閘門,融入了薩克拉門託河谷的夜色之中。

馬在薩克拉門託城裡穿行,最終停在了一棟位於河畔的磚石建築前。

這裡是商業區,即便是深夜,依舊很多建築亮著燈。

門口掛著一塊黃銅的牌子,上面刻著“Tides Reclamation Company”(潮汐墾荒公司)。

公司的辦公室佔據了整棟樓的頂層,裝修得極為奢華。

菲德爾·門多薩正在辦公室伏案疾書。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燕尾服,桌子邊還有一杯威士忌,即便是在忙碌,整個人仍然散發出一種貴氣和一絲難以捉摸的危險氣息。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那張混血的英俊面孔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容。

“陳,我的朋友,好久不見。”

他走上前,給了陳九一個擁抱,“兩個多月了,你總算肯來見我了。我還以為,你準備在舊金山呆到年底。”

“伯爵大人,”

陳九拍了拍他的後背,“要是讓舊金山的貴婦們知道你躲在這裡,恐怕你也清淨不了吧。”

菲德爾苦笑一聲,鬆開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兩人在沙發上坐下,

“在這裡,最近這日子,可一樣不怎麼好過。”

他給兩人倒了酒,自己則重新坐回了辦公桌後的皮椅上。

“說吧,這麼晚來找我,不會只是為了敘舊。”菲德爾目光落在陳九身上,

“是為了那塊地來的吧?”

陳九沒有否認,他開門見山:“如今的局勢,怎麼樣?”

菲德爾的表情嚴肅了起來。

“很糟,比你想象的還要糟。”

他將手中的酒杯放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首先,是經濟危機。從東海岸蔓延過來的恐慌,現在已經徹底席捲了加州。銀行倒閉,工廠關門,失業的人到處都是。而每一次危機,倒黴的總是華人。”

“大大小小的公司,特別是鐵路公司,破產完蛋的太多了。”

菲德爾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

“他們欠了政府和投資人山一樣的債務,股票和債券已經跌成了廢紙。為了苟延殘喘,他們正在瘋狂地變賣手裡的資產,裁撤工人。那些失業的白人勞工,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在了你們華人頭上。丹尼斯·科爾尼那樣的煽動家,現在在舊金山和薩克拉門託,被當成了英雄。”

“知道嗎,東部的報紙上說,最少一百萬失業工人!而且這個數字還在瘋狂擴大!”

“我知道。”

陳九的表情沒有變化,“這些都在預料之中。”

“預料之中?”

菲德爾挑了挑眉,“那下面的事情,恐怕就在你預料之外了。那些靠著鐵路投機發家的墾荒公司,現在都快瘋了。他們的土地賣不出去,手裡的鐵路債券一文不值。他們急需找到新的財路,或者說,找到替罪羊來填補他們的虧空。”

他身體前傾,盯著陳九的眼睛:“而你,我的朋友,還有你那兩萬六千英畝肥得流油的土地,就是他們眼中最美味的一塊肥肉。”

劉景仁在一旁補充道:“這三年來,他們的小動作一直沒斷過。派人騷擾我們的工人,在報紙上散佈謠言,甚至試圖在法律和墾荒事務所那裡找我們的麻煩。但都被我們擋了回去。”

“但這一次不一樣。”

菲德爾接過了話頭,“他們正在醞釀一個大動作。我收到訊息,幾家最大的墾荒公司,已經聯合起來,買通了薩克拉門託的幾個議員,甚至和州政府裡的一些人也搭上了線。他們準備利用現在這股排華的浪潮,推動一項新的法案。”

“甚麼法案?”陳九問道。

“一項旨在重新審查外國人土地所有權的法案。”

菲德爾冷笑一聲,“他們會說,為了保護加州農民的利益,為了防止土地被不道德的外國辛迪加壟斷,所有由非公民持有的,特別是透過代理人持有的土地,都需要經過重新評估和認證。說白了,他們就是要找個合法的藉口,從劉景仁先生名下,把你那塊地搶走。”

陳九沉默了許久,他緩緩地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我這次來,除了看你,也是為了這件事。”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菲德爾,“但我不是來求你幫忙的。我是來給你送一個機會。”

“也許能找到機會擺平這件事。”

“機會?”菲德爾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一個讓你擺脫困境,甚至能讓吃下整個加州鐵路產業的機會。”

他從懷裡拿出一份檔案,遞給了菲德爾。

“這是我的人從加拿大弄來的東西。加拿大太平洋鐵路公司,為了拿到修建橫貫加拿大鐵路的合同,向加拿大總理麥克唐納的保守黨政府,提供了大量的政治獻金。這件事,現在已經成了醜聞,在加拿大鬧得天翻地覆。”

菲德爾迅速地瀏覽著檔案,臉色漸漸變了。

“太平洋醜聞……”

他喃喃道,“我知道這件事,但沒想到,你手上有這麼詳細的檔案。”

“這只是其中一部分。”

陳九說道,“關鍵在於,這場醜聞,讓英國的投資者對加拿大的鐵路專案徹底失去了信心。而加拿大政府,為了挽回顏面,也為了兌現對不列顛哥倫比亞省的承諾,他們勢必需要找到一個新的、有實力的承建商,來接手這個爛攤子。”

他看著菲德爾:“你持股的加州太平洋鐵路公司,據我所知,也在這場經濟危機中幾近破產了吧?”

“米爾斯有沒有求你買下他全部的股票?”

菲德爾的眼神一凝,沒有說話。

“我的計劃是,”

“我出一筆錢,由你全盤吞下已經破產的加州太平洋鐵路公司,包括現在加州破產的,瀕臨破產的鐵路公司。然後,以這家公司的名義,去加拿大,搶奪修建加拿大鐵路的工程。”

菲德爾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這是一個瘋狂的計劃,但如果成功,回報也是難以想象的。

“這和農場有甚麼關係?”他問道。

“關係重大。”

陳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景,

“那個鐵路公司的老闆曾經都是風雲人物,我需要他們的友誼,如果需要的話,把那些急於找到新的發財路子的墾荒公司老闆都吸收為新的鐵路公司的股東,轉移他們的注意力。”

“修建加拿大鐵路,需要數以萬計的勞工。而現在,因為排華法案的接連推出,美國已經不再歡迎華人。但加拿大不一樣,他們缺人,非常缺人。一旦鐵路建設啟動,需要的勞工的數量,足以吞下未來幾年全部的華人移民。”

“我要你以承建商的名義,合法地、大規模地招募華工,去加拿大修鐵路。這個浩大的工程,將成為我真正的移民計劃的掩護。”

“我需要一個更大的盤子,來容納那些在家鄉活不下去的同胞。我要整合足夠多的力量,要給他們一個合法的身份,一份體面的工作,一個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就像你的潮汐墾荒公司,如今也安置了越來越多的黑人一樣。”

菲德爾沉默了。

“陳,你太想當然了。”

他搖了搖頭,“加拿大是英國的殖民地,不是美國的西部。那裡的上層社會,那些英國貴族和官員,對華人的態度,比加州的白人勞工好不到哪裡去。他們同樣視華人為‘異教徒’和‘劣等種族’。他們之所以需要華工,只是因為廉價、能幹活。一旦鐵路修完,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把你們像垃圾一樣丟掉,甚至會出臺比《排華法案》更嚴苛的法律。”

”美國正在經歷這樣的事,我不相信你看不明白。”

“我知道。”陳九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至少,這能為我的同胞們,爭取至少七八年的時間和空間。”

“清廷的局勢越來越亂,金山的移民每年都在增多,除了加拿大,我還有其他地方要安置這些人。”

“放任這些人在金山工作,只會引起更多的不滿,我現在還沒有做好那一天的到來。”

菲德爾看著陳九。

“好。”

——————————

回去的路上,除了馬蹄聲以外異常安靜。

劉景仁幾次想開口,但看到陳九那張沉思的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良久,陳九才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

“景仁,卡西米爾那邊,最近怎麼樣了?”

提到這個名字,劉景仁的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

“不太好。”

他搖了搖頭,

“南方的局勢,比我們這裡還要惡劣。重建時期雖然給了黑人投票權和一些基本的公民權利,但隨著北方軍隊的漸漸撤離,那些南方的白人至上主義者,已經比之前猖獗了數倍。”

“卡西米爾還在堅持。”

劉景仁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敬佩,

“他帶著他的人,在路易斯安那和密西西比的鄉下,組織黑人社群。他們建立了自己的學校,開辦了互助社,甚至組建了武裝自衛隊,來對抗那些白人恐怖組織的襲擊。”

“但情況也很不樂觀。”

“上個月他們遭到了有預謀的襲擊,死了150多人。”

劉景仁嘆了口氣,

“他給那些被奴役了幾百年的同胞,帶來了希望和尊嚴。但是,他面對的敵人太強大了。不僅僅是那些舉著火把和絞索的暴民,更是整個南方的政治和經濟體系。那些種植園主,那些政客,他們絕不會允許黑人真正地站起來。”

陳九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他彷彿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在另一片同樣充滿敵意的土地上,進行著同樣艱難的抗爭。

“他最近搭上了一些民主黨地方黨派的重要人物,目前還計劃未來幾年,掌握一片土地,建立完全自治的小鎮。”

“他電報上說了,他很想念你,需要你的意見和祝福。”

“他會成功的。”

良久,陳九才開口,語氣異常堅定。

劉景仁看了他一眼,沒有問為甚麼。

————————————

沉默地騎過一陣,走進他們農場的外圍,

“景仁,”他終於開口,聲音被晚風吹得有些沙啞,“這片地,太肥了。”

劉景仁一愣,沒明白他的意思:“肥沃不好嗎?”

“太肥了,就容易招狼。”

陳九的目光投向遠方,那裡是白人鄰居的農場邊界,幾棵孤零零的橡樹在暮色中投下長長的、扭曲的影子。

“這三年,我們過得不安生。第一年,我們引水修渠,下游那個叫史密斯的白人,天天帶人來鬧事,說我們搶了他的水,要不是我們的人夠多,手裡的傢伙夠硬,那條水渠怕是早就被他們填平了。第二年,糧倉半夜裡無緣無故走了水,要不是守夜的兄弟發現得早,我們這麼多人的吃食就全完了。去年,薩城的鬼佬官員,不分大小,三天兩頭上門,今天說我們地界不清,明天說我們違法,颳了一層又一層油水才肯罷休。這些明槍暗箭,我們靠著那些鬼佬學者是擋下了,可那只是因為我們這片地,在他們眼裡,還是一塊啃不動、又沒甚麼肉的骨頭。”

他頓了頓,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劉景仁:“可現在不同了。我們的稻子比他們種的麥子長得還好,我們的蔬菜比他們的產量還高,那一小塊的棉花也證明可行。這塊骨頭,現在是塊流油的肥肉了。你信不信,等我們收完這一季,那些一直盯著這裡的餓狼,就再也坐不住了。到時候來的,就不是幾句恐嚇、幾把小火那麼簡單了。”

“那將是狂風暴雨。”

劉景仁沒吭聲,他知道陳九說的都是事實。

這三年來,他們忙碌的墾荒生活背後,是無數次的對峙、妥協與暗鬥。

他只是不願意去想,

“我們還有很多鬼佬學者沒用上,他們有些人回去寫文章了,有些還在這裡住著,我們可以尋求他們的幫助。還可以去告他們,可以用法律……九爺,你不是養了很多鬼佬律師.....”

他下意識地說道,但聲音卻顯得有些底氣不足。

陳九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近乎悲涼的笑容。

他調轉馬頭,沿著田埂緩緩前行,彷彿在巡視自己的疆土,又像是在告別。

“景仁,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身邊唯一的知己傾訴,

“你讀的書多,見識廣,你告訴我,為甚麼?”

“為甚麼這個國家,一邊在憲法裡寫著‘人人生而平等’,一邊卻把我們當成可以隨意驅趕、隨意宰殺的牲口?為甚麼他們的工廠需要我們的汗水,他們的鐵路需要我們的白骨,他們的礦山需要我們的性命,可他們的報紙上、他們的議會里,卻又容不下我們一個活生生的人?他們明明如此需要我們這股廉價的勞動力,卻又為何要一次又一次地加大排華的力度,恨不得將我們趕盡殺絕?”

劉景仁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個問題,他也想過無數次。

他曾試圖從那些西方的律法與哲學典籍中尋找答案,但那些關於“自由”、“民主”、“博愛”的華美辭藻,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我以前以為,是我們不夠強大,是我們不夠團結,是我們……還不夠像他們。”

“我錯了,景仁,我全都想錯了。”

他勒住馬,

“這個國家的根子上,就沒打算給我們留位置。他們要建的,是一個白人至上的國度。從一開始,就是如此。”

“他們不怕我們窮,不怕我們弱,甚至不怕我們死。他們怕的,是我們的不同。他們怕我們有自己的文明。”

“你看看我們自己,”

“我們有自己的語言,有自己的文字,有自己的神明。我們拜關公,敬媽祖,信因果,重鄉情。我們有延續了幾千年的宗族、會館,有自己的一套規矩和活法。我們不是一群可以被隨意塗抹的紙,我們每個人背後,都站著一個龐大、古老、讓他們無法理解、也因此感到恐懼排斥的文明。”

“在他們眼裡,我們不是來建設這個國家的夥伴,我們是異類,是不可同化的威脅。我們就像一滴滴進一桶牛奶裡的墨汁,會汙染他們血統、文明的純潔,會動搖他們文明的根基。他們不怕我們和他們搶飯吃,他們怕的是,我們用自己的方式,在這片土地上,活得比他們還好。”

“所以,我們怎麼做,都是錯的。”

陳九的聲音變得愈發低沉,

“我們逆來順受,埋頭做工,他們就罵我們是奴性的苦力,是搶奪白人飯碗的黃禍,把你當奴才一樣隨意處置,用完之後,要把我們扔出去。我們拿起刀槍,奮起反抗,他們就說我們是野蠻的暴徒,是威脅社會安定的匪幫,然後用更強大的暴力,把我們碾成粉末。”

“軟弱是錯,強硬也是錯。在這裡,就是錯。因為我們是中國人,我們的骨子裡,刻著他們永遠無法抹去、也永遠無法接受的印記。所以,不管我們是服從還是抗爭,都改變不了最終的結局。”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彷彿在宣告一個無可辯駁的判決:

“華人,必須滾出去。”

劉景仁渾身一顫,那句在報紙上、在街頭巷尾聽過無數次的、充滿惡毒與仇恨的口號,從陳九嘴裡說出來,卻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清醒。

“除非……”他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問道,“除非甚麼?”

陳九沉默了。

他抬起頭,那星光,閃爍而悽美。

良久,他才緩緩地、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聲音回答:

“除非……我們的國亡了。”

“除非我們那片故土,也和這世上許多地方一樣,徹底淪為他們的殖民地。除非我們的凰帝,變成他們可以隨意擺佈的傀儡;我們的聖賢經典,變成他們博物館裡獵奇的藏品;我們的歷史,被他們肆意地改寫和歪曲。”

“當我們再沒有一個可以回去的家,再沒有一座可以祭拜的祠堂,再沒有一段值得驕傲的過往……當我們的根,被從那片生養我們的土地裡,連根拔起,徹底斬斷,再也無法從故土汲取一絲一毫的養分時……我想,他們才會徹底放下戒心吧。”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涼,和一種令人戰慄的冷酷。

“就像那些嘿人一樣。”

“他們的家園被燒燬,他們的語言被剝奪,他們的神明被遺忘,他們的姓氏被抹去。他們被徹底地打碎,然後被重新塑造成一種……沒有記憶,沒有歷史,沒有根的……工具。”

“他們不排斥工具,景仁。”

陳九最後說道,他的目光從遠方收回,落在這片他們親手開墾的、生機勃勃的土地上,眼神卻空洞得可怕。

“他們只是使用工具,直到把它用壞,然後扔掉。”

“所以,景仁。”

”我們拿不到選舉權的,也沒辦法搞自治那一套。”

“卡西米爾他們會有成功的可能,我們.....”

“要走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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