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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第105章 亞瑟·金

2025-11-07 作者:是我老貓啊

從十六世紀信風被探明,直至十九世紀蒸汽的轟鳴徹底撕裂海洋的寧靜,人類始終沉溺於一個漫長的、屬於風帆與遠洋的“大航海時代”。

在這數百年間,無數的港口城市,如雨後春筍般在世界的邊緣野蠻生長。它們是財富的匯聚之地,是帝國的觸角,亦是罪惡與希望交織的溫床。

無數人的命運,也因此與這些港口緊緊地捆綁在一起,被時代的巨浪推向未知的彼岸。

華金,同樣是其中之一。

他早已知曉自己的命運。

生於季風,長於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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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生命,始於一場不合時宜的季風。

他的父親,阿方索·德·維加,是一個典型的西班牙遠洋貿易商人。精明、冷酷,血液裡流淌著冒險家的激情與投機者的貪婪。

他的商船常年往返於澳門的賭場、馬尼拉的香料市場和哈瓦那的雪茄工坊之間,編織著一張由茶葉、絲綢、白銀和罪惡構成的龐大利益網路。

華金的母親,則是馬尼拉眾多港口酒館裡一個普通的菲律賓女子。

這個時代的脈絡被帝國和殖民地的船長們把持,而粗大血管之下,就是無數港口城市裡的酒吧,消磨著水手們好不容易賣命掙來的錢。

她有著陽光炙烤出的蜜色面板和一雙如深潭般沉靜的眼睛。

她與阿方索的相遇,不過是無數個潮溼夜晚中,一個孤獨水手與一個異鄉女子的短暫交匯。

然而,華金的出生,讓這場露水情緣變得複雜。

阿方索沒有給他名分,卻也未將他徹底拋棄。

在這個西班牙商人眼中,這個混雜著東方與西方血脈的兒子,不是自己的延續,而是一個船上的人力,僅此而已。

他必須要有用,才不會淪為遠洋水手這種“消耗品”。

華金的童年,沒有搖籃曲,只有碼頭上水手們粗野的號子和酒館裡不同語言的咒罵。

他的“學堂”,是哈瓦那、澳門、馬尼拉那些魚龍混雜的港口。

從他能記事起,阿方索便將他帶在身邊。

他不是被當作兒子來撫養,而是被當作一個可靠、無需支付薪水、不會背叛的翻譯和貼身秘書來培養。

他的語言天賦,是在最嘈雜的環境中磨礪出來的。

十歲時,他已經能流利地在西班牙語、英語和粵語之間切換。

他能聽懂一個英國船長在抱怨海關的稅吏有多麼貪婪,也能聽懂一個福建茶商在詛咒中間商壓價有多麼狠毒。

他甚至能從一個葡萄牙水手醉醺醺的胡話裡,分辨出哪艘船的底艙藏著見不得光的“私貨”。

阿方索會帶著他出入各種場合。

有時是在哈瓦那最高檔的雪茄俱樂部,他需要為父親和那些衣冠楚楚的種植園主翻譯合同條款。

有時又是在澳門最骯髒的賭場後巷,他要躲在陰影裡,聽清兩個對家幫派之間關於地盤劃分的密謀。

他的商業頭腦,是在最赤裸的利益交換中塑造的。

十六歲那年,阿方索第一次讓他獨自去處理一筆“小生意”。

將一批略有瑕疵的絲綢,賣給一個貪婪卻多疑的荷蘭商人。

“記住,華金,”阿方索拍著他的臉,眼神裡沒有半分父愛,只有商人的冷酷,“生意場上,沒有朋友,只有價格。你的任務,不是讓他相信你,而是讓他相信,這筆交易對他來說,是佔了天大的便宜。”

華金成功了。他利用了對方的貪婪,巧妙地設下一個又一個語言陷阱,最終以一個比預想中高出三成的價格,將那批絲綢脫了手。

當他將沉甸甸的錢袋交到父親手中時,得到的不是誇獎,而是一句更冰冷的囑咐:“永遠不要讓對手知道你的底牌。”

他親眼見證了父親如何用金錢收買海關官員,讓一箱箱未報稅的貨物順利通關。

也親眼見證了父親如何用暴力解決商業糾紛,讓一個試圖賴賬的合夥人“意外”消失在茫茫大海。

他學會了辨別賬本上的偽造筆跡,學會了從一個人的眼神和微小的動作中判斷他是否在撒謊,更學會了在這片弱肉強食的商業叢林裡,如何用最冷靜的頭腦和最冷酷的心,去保護自己,去攫取利益。

他優雅、沉靜,像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紳士。

但他骨子裡,早已被父親塑造成了一頭在黑暗中潛行的、最懂得生存法則的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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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金與菲德爾·門多薩的第一次相遇,是在馬坦薩斯省一座莊園裡。

那座莊園屬於菲德爾的叔叔,埃爾南德斯。

阿方索帶著華金,前來洽談一筆關於向美國走私蔗糖和朗姆酒的生意。那是一筆大買賣,利潤驚人,風險也同樣巨大。

在莊園的一層大廳裡,華金第一次見到了菲德爾。

那個男人,與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菲德爾穿著一件米白色亞麻襯衣,身形挺拔,氣質優雅。

他身上流淌著一半華人血脈,這讓他那張英俊的臉龐上,多了一份東方人特有的深邃與憂鬱。他同樣是私生子,同樣被家族的陰影所籠罩。

但他的眼睛裡,沒有華金熟悉的、那種在底層掙扎出的警惕與狠厲,也沒有他父親眼中那種赤裸裸的貪婪。

那是一雙……乾淨的眼睛。

帶著幾分理想主義的清澈,也帶著幾分與這個汙濁世界格格不入的驕傲。

當埃爾南德斯和阿方索為了一點利潤的分配而爭得面紅耳赤時,華金不知道為何,又去了一層大廳。

菲德爾只是安靜地坐在外面等待他叔叔的“接見”,用一種複雜旁觀者的眼神,看著他。

華金被那雙眼睛吸引了。

在那之後,華金開始有意無意地關注菲德爾。

他了解到菲德爾的處境,瞭解到他與叔叔之間的矛盾,也從幾次刻意地接近中瞭解到他的苦難,那是遠勝於他的苦難,甚至要親眼目睹自己母親屈辱地死去。

可是,這樣的環境卻仍然能養出這樣的性子,沒有怨毒,只有那種平靜地想毀掉一切的仇恨。

那份仇恨下面,竟然還隱藏了一份對生活深深的眷戀和不切實際的天真。

讓他不可思議。

一種奇異的、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情感,在他心中悄然萌發。

那或許是對同類的認同,又或許是……對自己自暴自棄,隨波逐流之後對另一種人生的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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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折,發生在一個暴雨傾盆的夜晚。

阿方索的一艘走私船,在墨西哥灣遭遇了西班牙海軍的巡邏艦。船被擊沉,貨物盡失,幾個僥倖逃回來的水手指認,是門多薩家族內部有人告密。

阿方索勃然大怒。他認定了是埃爾南德斯為了獨吞航線而設下的圈套。

新仇舊恨之下,他策劃了一場瘋狂的報復。他要炸掉門多薩家族在哈瓦那最大的一個蔗糖倉庫。

華金極力勸阻,他知道,這無異於以卵擊石,只會招來更毀滅性的打擊。

但被憤怒和貪婪衝昏了頭腦的阿方索,根本聽不進任何勸告。

行動的當晚,他們被包圍了。

埃爾南德斯顯然早有準備。數十名武裝護衛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們困在倉庫裡。

阿方索在混戰中身中數槍,倒在了血泊之中。臨死前,他看著華金,那雙總是充滿了算計和冷酷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像是…..悔恨的情緒?

“快……快走……”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將一本沾滿血汙的、小小的筆記本塞進華金懷裡,“這裡面……記著我所有的……航線和……人脈……活下去……”

華金沒有流露出一分一毫的猶豫,他只是看了那個男人最後一眼,利用複雜的地形,用一把匕首,殺了出去。

但他也身負重傷,隱姓埋名,做些侍者、翻譯的工作。

甚至被一個富商看中,鞭打他,蹂躪他,發洩著怒火,想要強行帶走玩弄。

菲德爾·門多薩,這個陌生又熟悉的朋友,“買”下了他。

“跟我走。”菲德爾說。

華金被帶到了菲德爾的一處秘密住所。菲德爾親自為他處理傷口,為他提供食物和庇護。

在養傷的日子裡,兩人有過許多次長談。

菲德爾從不問華金的過去。他只是與華金分享自己的故事,談論古巴的未來,偶爾也會聊到那些悍不畏死的獨立軍。

華金第一次,從另一個人身上,感受到了那種不附加任何條件的、純粹的信任與尊重。

傷好之後,華金也不知道為甚麼,就順理成章地做了菲德爾的助手。

反正做的事都差不多.....

可能是去過太多地方,見過太多人,他很小就不覺得自己重要,有太多驚才絕豔的人,都死在了海上。

甚至活下去也不是甚麼值得討論下去的事。

人生,無非就是做事,成功或失敗,然後死去。

菲德爾信任他,就足夠。

他為菲德爾處理那些最骯髒、最危險的事務。他為菲德爾聯絡獨立軍,傳遞情報。他為菲德爾清除那些潛藏在暗處的敵人。

從古巴到舊金山,偽造身份,安置古巴戰士,闖血手幫巢穴,他每件事都做的很好。

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和陳九,和菲德爾一樣,都是孤獨的、沒有根的影子。

而影子,總是最懂得如何與影子同行。

“華金?”

他衝著陳九,點點頭,示意自己都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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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返回維多利亞港的航程,比來時更加壓抑。

小小的蒸汽船在菲沙河下游渾濁的水道中穿行,兩岸的景物在夜晚的薄霧中飛速倒退。

船艙裡,從舊金山帶過來的兄弟沉默地擦拭著武器。

陳九沒有一句話就讓人送死的習慣,他每逢搏命,必剖肝瀝膽,將前因後果、生死玄關,掰揉得骨肉分明,灌入兄弟耳中。

每個人都知道,他們此行,是去一個比古巴甘蔗園更兇險的戰場,去捅一個足以讓整個北美西海岸天翻地覆的馬蜂窩。

他們信任陳九,就像信任自己一樣。

這是宏大命運的感召,是他們自己清楚要走甚麼路之後的決心。

生在這樣的國家,踏上這樣的土地,不為自己,也為自己身後的人和事。

畢竟,總要有人做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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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將所有人召集到狹窄的船艙裡,昏黃的燈光下,他的臉龐稜角分明,眼神銳利如刀。

他白日裡在馬車上一直在苦苦思索,但一直沒想到甚麼好的辦法。

舊金山的局勢剛剛平息,眼看著就是一段平穩發展的時期。

只要解決掉卑詩省分舵這個隱患,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扛下趙鎮嶽留下的招牌,在海外華人中間充分整理名分大義,更好地招募人手。

唐人街佔地12個街區,生活著上萬人。巴爾巴利海岸佔據9個街區,雖然沒有中華公所這樣的組織統計,但至少也有幾千人。

這兩個地盤位於舊金山的東北部,屬於北灘的一部分,巴爾巴利海岸區更是直接靠著碼頭。

唐人街則是有一條街道直接臨海,走路到碼頭只需要幾分鐘。

也正是因為這樣的地理位置,才催生了一個華人苦力聚集的區域,和另一個水手、碼頭工人組成的紅燈區。

如今這兩塊地盤都在他的實控之下,與之而來的就是新的問題,和薩克拉門託一樣的問題。

他缺人。

不缺武力,不缺暴力,而是缺真正能經營、能管理的、通英文的人。

絕對的暴力只能收保護費,而真正來錢快的是經營。

這是趙鎮嶽持之以恆向他灌輸的,也被他深深記在心裡。

在舊金山整個華人圈子裡,有學識有能力的多半都跟各個會館有千絲萬縷的聯絡,但又不肯真的跟唐人街捆綁過深。

除了這些人以外,他還想整合海外洪門這塊金字招牌,吸引來更多有能力的人。

“華金,你是我們當中最緊要那個生死環,做唔做得成,都冇所謂,醒水些顧住自己條命仔!”(保護好自己)

“若事機不順,難竟全功,我們就強殺!”

“不過系血水流成河,白骨鋪路,大家見真章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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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僱來的四輪馬車在維多利亞港最奢華的酒店——聖喬治酒店(The St. George Hotel)門前停穩。

這座宏偉的、仿照法式城堡風格建造的建築,是帶英帝國在這片遙遠殖民地上權力和體面的象徵,它的每一塊磚,似乎都浸透著維多利亞時代的傲慢。

穿著制服、戴著白色手套的門童,畢恭畢敬地拉開車門。

先走出來的,不是華金,而是兩名古巴戰士。

他們是活下來的幽靈,是從古巴那座人間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古巴的“曼比戰士”(Mambises),是為了民族獨立而與西班牙殖民者在叢林裡搏殺了數年的硬骨頭。他們的同伴,有些死於戰場,有些死於疾病。

更多的,則是在被俘後,像苦力一樣被賣到了各地甘蔗園,繼續為西班牙掙錢。

他們的膚色各異,有白人克里奧爾人,有黑人。戰爭與苦難,早已將他們錘鍊成最堅韌、也最危險的戰士。

他們是獨立軍中挑選出來,來舊金山求援的最精銳的人選,都是白人面孔。

此刻,他們穿著西裝。下車後,並未立刻為華金開門,而是一左一右,警惕地環視著四周。

直到這時,華金才慢條斯理地從車廂裡走出來。

他昂首挺胸地踏上酒店門前的臺階,身後,另外兩名古巴戰士也魚貫而出,自動在他身後形成了一個鬆散卻無法突破的保護圈。

他走進門,大堂裡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巨大的吊燈從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將每一處角落都照得金碧輝煌。

幾個穿著體面的英國紳士,正坐在天鵝絨沙發裡低聲交談,看到華金這群人,都投來了審視和好奇的目光。

華金無視了這一切。他徑直走到巨大的櫃檯前,將一個沉甸甸的皮袋,“砰”地一聲扔在上面。

“給我最好的套房,能看到整個海港全景的那種!”

“還有,給我這幾位護衛,安排在緊鄰的房間。”

酒店前臺臉上那副慣有的輕慢,在看到錢的瞬間便已消失無蹤。

他親自接過鑰匙,引領著這群陌生到訪的客人,走向了酒店的頂層。

套房的門被推開,奢華的氣息撲面而來。

厚重的地毯,雕刻著繁複花紋的傢俱,壁爐上立著一座巨大的自鳴鐘。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對著落地窗的一面巨大的落地鏡。

華金遣散了手下,讓他們去各自的房間休息,但命令卡洛斯和埃米利奧守在門外。

他一個人走進套房,關上了門。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鏡子前,靜靜地看著鏡中的自己。

鏡子裡的人,還帶著幾分旅途的風塵。

他的面板是健康的小麥色,比純粹的歐洲人要深,卻又比亞洲人要淺。

他的五官輪廓深邃,帶著幾分西班牙式的立體感,高挺的鼻樑,薄而線條分明的嘴唇。

但那雙眼睛,卻是純粹的東方眼型,瞳孔是深邃的黑,眼角微微上挑。

當他面無表情時,便會流露出一絲與生俱來的冷漠與疏離。

這副皮囊,是他行走於兩個世界之間的通行證,也是他永遠無法擺脫的、關於身份認同的枷鎖。

他解開領口的扣子,開始打扮。

用水仔細地洗去臉上的塵土,用昂貴的髮油將黑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把鬍子用蜂蠟梳過,仔細修剪,下巴刮淨。

然後,他換上了一套用料考究的羊毛西裝,馬甲上掛著一條純金的懷錶鏈,隨後是高頂禮帽、領巾、袖釦、領帶針,手杖。

一絲不苟。

可惜,還缺一枚真正代表身份的圖章戒指。

鏡中的人,已經不再是那個精明內斂的古巴混血兒,

而是一個全新的角色,來自舊金山的木材與皮草商人,“亞瑟·金先生”。這

個角色,華金在腦中已經排演了數遍。

他必須傲慢,因為新大陸的財富總是讓人目中無人。

他必須帶點粗俗,因為真正的上流貴族不會來維多利亞港這種邊陲之地做生意。

最重要的是,他必須炫耀,像一隻開屏的孔雀,將自己所有的財富都亮出來,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吸引來那些潛伏在黑暗中最貪婪的餓狼。

打扮完畢,他沒有立刻出門。他走到沙發旁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已經有些磨損的皮質筆記本。

他翻開本子,上面是他用西班牙語寫的一些速記,記錄下的關於局勢的觀察與分析,還有陳九。

這是他的習慣,源於他父親的教導,永遠不要相信記憶,要相信白紙黑字。

菲德爾讓他來幫助陳九。對於菲德爾的命令,他從不質疑,這是他對救命恩人最基本的忠誠。但對於陳九這個人,華金的感官卻在不斷地變化。

起初,在他眼中,陳九不過是一個“更強悍的阿方索”。

同樣出身底層,同樣心狠手辣,同樣為了生存不擇手段。

他像評估一件商品一樣,冷靜地分析著陳九的價值。他有武力,有膽識,能凝聚人心,是一把非常好用的刀,能為菲德爾在金山的佈局掃清障礙。

但隨著接觸的深入,尤其是在巴爾巴利海岸區那趟九死一生的旅程之後,華金髮現自己錯了。

陳九與他父親,與他見過的所有“梟雄”,都截然不同。

陳九身上有一種華金父親絕不具備的“天真”。那是對同胞的責任感和不可動搖的道德底線。他會為了素不相識的鐵路勞工的屍骨而奔走,會為了“不引外人殺同胞”的原則而放棄最高效的方案。

在純粹的實用主義者華金看來,這近乎愚蠢。

陳九身上還有一種他父親絕不具備的“力量”。那不是單純的武力,而是一種能將一盤散沙凝聚成鐵板一塊的人格魅力。

陳九能讓那些麻木的苦力為他賣命,能讓驕傲的武師為他折服。這種力量,讓華金看到了成功的可能。

他願意被陳九驅使,首先是源於對菲德爾的忠誠,這是他行為的基石。

其次,是現實的利益捆綁,他很清楚,自己和菲德爾的未來,已經和陳九這艘正在起航的船緊緊綁在了一起。

但最深層次的,或許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識到的自我實現。

作為一個混血兒,他一生都在尋找自己的“根”。而在陳九身上,在他建立“華人漁寮”、開墾“水田”的計劃中,華金看到了一個建立全新秩序、一個讓所有“邊緣人”都能找到歸屬感的可能。

他的手下有白人,有黑人,有苦力有官員,有菲德爾,還有像他這樣的人。

他幫助陳九,不僅僅是在完成一項任務,更是在參與一場創造歷史的偉大事業。

“一頭危險而可靠的東方猛虎……”

華金在筆記本上寫下最後一行字,然後合上了本子。

菲德爾支援他,或許是因為情感,因為目標,利益。而他,除了那些複雜的目的外,也想看看陳九究竟能走多遠。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俯瞰著這座即將被他攪動得天翻地覆的城市。

遊戲,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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