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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第78章 紅塵

2025-11-07 作者:是我老貓啊

夜。

濃稠如墨的夜,潑灑在金山這片光怪陸離之地。

都板街的燈籠,似一串串引魂的鬼火,在溼冷的夜風中搖曳。行人稀疏,馬蹄聲遠,只餘暗巷深處醉漢的囈語,伴著更鼓的梆子聲,敲打著這華人聚集區的另一面。

陳九獨自穿行在這樣的夜色裡,帶著寬簷帽,刻意壓低了些,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面容。

阿萍姐親手縫製的黑色暗花綢緞短打緊貼著身軀,勾勒出他精悍而孤峭的輪廓。夜風撩起額前短髮,露出那雙在黑暗中依然銳利的眸子。

他剛從會館出來。

陳秉章今日的“託付”,看似是被他前些日子所迫,實則與他眼前的退讓如出一轍。

眼見形勢不妙,便想抽身去香港享清福了。

留下的,是幾百張嘴的嚼穀,還有洗衣行會這個爛攤子。

他陳九的名字,怕是又要在唐人街的陰暗角落裡,被人嚼上好一陣子了。

薩克拉門託的經歷,以及回到金山後對唐人街各方勢力的洞察,早已讓陳九看清了會館的真相。若真想為金山華人同胞尋一條活路,僅靠外部的抗爭遠遠不夠,必須從內部剜去那些腐蝕社群的毒瘤。

今夜,他要去的是岡州會館那“見不得光的生意”裡的一處銷金窟,一座用女人血淚和男人骨髓堆砌的溫柔鄉。

他厭惡這地方,連空氣都透著股腐爛的甜膩。

金山缺女人,缺得厲害。

過海做工的,十成十都是男人。

短則一兩年,長則七八年不得歸。這使得唐人街的“雞籠”生意異常紅火,甚至能在碼頭為搶女人動起手來。辮子黨當初喊出的“發錢發女人”,其誘惑力便可見一斑。

更何況,納妾狎妓在家鄉富商少爺眼中本就稀鬆平常,這風氣也一併帶到了這片新大陸。

陳九並非不懂其中道理。

只是有些答案,往往就藏在這最汙穢的角落。

————————————————

“春香樓”的門臉不大,朱漆的木門半掩著。

門縫裡飄出絲竹管絃之聲,是那種軟綿綿、黏糊糊的南音小調,咿咿呀呀,如泣如訴,混雜著女人刻意拔高的浪笑和男人酒酣耳熱後的粗喘。

像一鍋用慾望、酒精和鴉片煙霧熬煮了千百遍的迷魂湯,散發著令人暈眩的氣息。

門口沒有龜奴迎客,只有兩個穿著短打的漢子,百無聊賴地靠在門柱上。

這是岡州會館的產業,自然有會館的規矩。

陳九走到門前,那兩個漢子只是瞥了他一眼,便又垂下了眼皮。

他身上這件黑色暗花綢緞短打,是阿萍姐帶著漁寮幾個手巧的女工,一針一線趕製出來的。

料子是從一家華商綢緞莊裡尋來的湖州貨,入手柔滑細膩,卻又不失筋骨。

阿萍姐的手藝極好,針腳細密,裁剪合體,穿在陳九身上,更顯得他身形矯健,猿臂蜂腰,那股子在底層摸爬滾打出來的悍勇之氣,也因此而平添了幾分難言的沉穩。

但真正讓那兩個看門漢子不敢小覷的,並非這身衣裳,而是陳九身上那股子彷彿從屍山血海裡浸泡過,用無數次生死搏殺磨礪出來的冷冽殺氣。

陳九看也沒看兩邊的打仔,自顧自推開門。

大廳裡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描金的屏風上,畫著些半遮半掩的春宮圖景。

扭曲的、放浪的姿態,在搖曳的燈火下,更顯得情慾十足。

屏風將大廳勉強隔開一個個小小的雅座,座中男女摟摟抱抱,推杯換盞調笑著,狎暱著。

她們大多穿著色彩鮮亮但質地有些廉價的絲綢或緞面襖褲。

顏色主要是桃紅、翠綠、明黃,在有些昏暗的環境裡十分醒目。

有些人的袖口和褲腳用綵線繡著花鳥圖案,針腳粗疏。

還有一個明顯漂亮些的女人,為了顯得“時髦”,還在襖褲外罩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西式蕾絲披肩,手腕上戴著幾串叮噹作響的廉價玻璃珠串。

她們的臉上大多敷著厚厚的白粉,試圖遮蓋臉上的疲憊和病容。

雙頰和嘴唇塗著不自然的鮮紅胭脂。

眉毛被修得細長,有的還特意用墨描深。

髮髻梳得頗為複雜,有的高高盤起,插著幾支仿玉簪子或幾朵顏色俗麗的絹花。

他們像花蝴蝶般穿梭其間,或嬌笑勸酒,或低頭淺唱。

陳九見過薩克拉門託中國溝的花屋,這裡明顯要比中國溝“奢華”許多。

那直接就是棚屋改的,房間不大,用幾塊薄木板或布簾勉強隔出幾個所謂的“雅間”。

牆上貼著一些褪色的年畫,畫著福祿壽喜的吉祥圖案。

地上鋪著磨損的草蓆,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聲響。角落裡還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盆栽,掛著幾串廉價的紅色紙燈籠,試圖營造一些老家的情調。

深處的“雅間”極小,僅能容納一張硬板床,上面鋪著粗布床單,有一塊繡著俗豔鳳凰和牡丹的布料搭在床頭,算是唯一的裝飾。

更不要提那裡面混合在一起的臭味。

此刻,雅間外面還有三兩撥客人。

靠門口的一桌,坐著兩位剛下工的華人勞工。他們還穿著沾著泥灰的黑色棉布襖褲,辮子盤在頭頂,神色間帶著幾分疲憊和麻木。

其中一人端起酒碗,仰頭灌下一大口,喉結滾動,似乎正在盤算要不要花這個錢。

另一人則顯得有些侷促,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目光不時瞟向那些濃妝豔抹的女子,帶著一絲慾望和怯懦。

另一側,是一個大鬍子的白人。

穿著厚重的呢絨水手服,帶著一股海上的腥味。

他大聲地說笑著,帶著醉意,一隻手攬著一個女子的肩膀,另一隻手則不規矩地在她身上游走。不時爆發出粗魯的笑聲。

角落裡,還坐著一位穿著相對體面西裝的華人男子,看樣子像是個小商人或管事。

沉默地抽著水煙,偶爾抬眼,掃過屋內的女子,像是在挑選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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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著寶藍色襖褲,身段豐腴的半老徐娘,扭著水蛇腰迎了上來。

她便是這春香樓的鴇母,人稱“紅姨”。

紅姨在這風月場裡浸淫了半輩子,練就了一雙識人的火眼金睛。

眼前這個男人,雖然衣著尋常,但那雙眼睛,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讓她沒來由地心頭一凜。

“呢位大爺,好面生啵,”

紅姨臉上堆起笑容,聲音卻帶著幾分試探,“系唔系第一次來我們春香樓吖?”

陳九沒有說話,只是從懷裡摸出幾枚鷹洋,扔在紅木的櫃檯上。

鷹洋在光滑的漆面上旋轉,發出清脆的聲響。

紅姨的眼睛亮了亮。

這年頭,肯一出手就丟鷹洋的豪客,不多了。

“爺想聽曲兒,定系想搵個貼心的人聊聊天?”紅姨的聲音愈發甜膩。

“四個。”陳九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像兩塊粗糲的石頭在摩擦,“要最好的。”

紅姨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四個?還是最好的?

她打量著陳九,這人看著不像是甚麼豪商巨賈,倒像是個亡命徒。

但開門做生意,沒有把錢往外推的道理。

“爺真繫好興致。”

紅姨很快恢復了笑容,“您樓上請,奴家即刻同你安排。”

她引著陳九上了二樓。

二樓的雅間比樓下清淨許多,空氣中也少了幾分汙濁。

紅姨將陳九引至一間臨窗的雅間,房內陳設倒也雅緻,一張圓桌,幾把太師椅,牆上掛著幾幅仕女圖,只是畫工粗劣,透著一股子俗氣。

“爺飲杯茶先,啲姑娘梳洗打扮下,好快就到。”

紅姨替陳九斟了杯熱氣騰騰的香片,便扭著水蛇腰,款款退了出去,臨走前還不忘朝陳九拋了個媚眼,眼角的魚尾紋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陳九沒有碰那杯茶。

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雕花木窗。

窗外,是街巷的夜景。

巷子極窄,兩側是三四層高的木結構或磚木混合樓房,樓與樓之間幾乎要碰觸在一起,只留下一線夜空。

月光很難完全照進來,大部分割槽域都籠罩在濃重的陰影裡。

一些門匾旁邊,懸掛著紙糊的燈籠。

有的燈籠上用毛筆字寫著會館或者堂口的名字,有些“高階”一點,燈籠上繪有仕女圖或龍鳳圖案,紅色或黃色綢布透著光。

這條街幾乎全是那些各個會館“見不得光的生意”。

樓上許多窗戶都用布簾或木板遮擋著,但仍有昏黃的煤油燈光從縫隙中洩露出來,映照出裡面模糊的人影晃動。

有些像他這裡的“雅間”,故意在窗邊點一盞小紅燈籠,讓人一看就懂。

有幾處的門邊,半倚著幾個脂粉狼藉的女人。

巷子的陰影裡,有些精壯的漢子蹲著,不知道是哪個會館看場子的打仔。

雖然是深夜,但巷子裡並不寂靜。

從緊閉的門窗後,隱約傳來男女調笑的聲音,有幾處是刻意放浪的,有幾處夾雜著女人的哭泣或哀求,但很快被壓下去。

稍遠一點的地方還有划拳聲、麻將牌的碰撞聲,賭徒們輸贏時的咒罵或狂喜。

斜對面的“雅間”裡面飄出幾縷細弱的二胡聲,咿咿呀呀。

巷子裡穿行的人也不少,大多低著頭。

在這夜裡,大概這裡才是最熱鬧的地方,一點看不出白日被生計所迫的哀怨情仇。

他不喜歡這條巷子,又吵又臭。

他走回桌邊,將桌上的煤油燈捻熄了。

房間霎時陷入一片黑暗。

陳九在黑暗中坐下,太師椅冰涼的木質觸感,讓他紛亂的思緒稍稍平復。

他閉上眼,靜靜地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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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嬌笑聲。

門被輕輕推開,四個身影魚貫而入。

黑暗中,看不清她們的容貌,只能聞到她們身上散發出的、不同香氣的脂粉味。

有的濃烈,有的清淡,有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皂角清香。

陳九沒有動,也沒有出聲。

他隱在暗影中,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四個姑娘顯然沒有料到房間裡會是這般伸手不見五指的景象。

她們在門口遲疑了一下,腳步聲也隨之停頓,空氣中只剩下她們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身上環佩輕微的碰撞聲。

“阿叔……阿叔你在這裡嘛?”

一個聲音怯怯地問道,帶著幾分吳儂軟語特有的溫婉與柔糯。

無人應答。

黑暗中,傳來一聲輕微的衣料摩擦聲,以及幾不可聞的的細碎聲響。

其中一個姑娘,或許是平日裡被紅姨調教得最為“機靈”,又或許是急於在這位出手闊綽的“豪客”面前表現一番,竟是最大膽的一個。

她深吸一口氣,從旁邊的櫃子上摸索出火鐮火石,打了兩下,終於“嗤”的一聲,點燃了桌上的油燈。

昏黃的燈光驟然亮起,驅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房間內的景象。

四個姑娘的容貌身段各不相同,卻都算得上是春香樓中的佼佼者。

當先點燈的那個,穿著一身水紅色的緊身小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

她眉眼間帶著幾分刻意的風情,正是方才開口詢問的那個。

她身旁站著一個穿著鵝黃色繡花襖褲的姑娘,她年紀稍長些,約莫二十出頭,容貌也更顯成熟,一雙眼故意水汪汪的,表露出幾分風情。

她頭上插著幾支廉價的珠花。

另外兩個,則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個眼神也有些閃躲,似乎不太適應這種場面。

最後一個,也是年紀最小的一個,穿著一身漿洗得有些發白的土布衣裳,梳著兩條烏黑的辮子,辮梢繫著紅色的頭繩。

四個姑娘看清了坐在太師椅上的陳九。

他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讓人看不出喜怒。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卻自有一股迫人的氣勢。

“哎呀……”點燈的姑娘低呼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慌亂。

剩下兩個姑娘,則努力地在黑暗中擠出笑容,試圖用她們自以為最嫵媚的聲音,打破這令人不安的沉默。

“阿叔,你中意聽乜嘢曲吖?等我同你唱返支?”

“阿叔,等我幫你揉下骨吖?你行咗成日路,肯定累了。”

陳九依舊沒有說話。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

有個想要上前服侍的女人,動作漸漸慢了下來,最後停住了。

那個想要斟茶的姑娘,也僵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她們都是風月場裡的,見慣了形形色色的男人。

有粗魯的,有文雅的,有豪爽的,也有吝嗇的。

但像眼前這個男人這般,沉默如山,氣息冷冽,彷彿能將人的魂魄都凍住的,她們還是第一次遇到。

她們開始感到害怕。

終於,陳九開口了。

“坐。”

只有一個字。

卻像一道旨令,讓那四個姑娘不由自主地在離他稍遠一些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叫乜嘢名?”

他問,聲音依舊平靜。

四個姑娘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膽子稍大些的,顫聲回答:“奴家…奴家叫小紅。”

“奴家叫翠兒。”

“奴家……阿香。”

最後一個姑娘,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重的鄉音:“我…我叫…桂枝。”

陳九點了點頭。

“邊度人?”他又問。

小紅和翠兒對視一眼,搶著回答:“回阿叔的話,我們都系…都系廣州府嘅。”

她們顯然是想用這種方式,與那些從鄉下被賣來的“苦命人”劃清界限,抬高自己的身價。

阿香則遲疑了一下,才小聲說道:“我…我係廣東…新寧嗰邊過來的。”

陳九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桂枝身上。

“你呢?”陳九的聲音,依舊平靜。

桂枝的身子有些發抖,不知道聯想到了甚麼,她緊緊咬著下唇。

“阿叔……”

旁邊的小紅,似乎是看不下去了,又或許是想在陳九面前表現一番,再次搶著說道,

“桂枝妹她系新會鄉下的,都系陰功(命苦)咯,剛剛到金山冇幾耐(沒多久)。本來…本來話好咗嫁給唐人街一位趙老闆……做妾侍的,點知嗰個趙老闆突然反口,將她……將她轉賣咗來春香樓…”

她說完,還偷偷瞥了桂枝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同情,也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陳九的眉頭微微皺起。

新會人?當小老婆?被賣到春香樓?

“你自己說。”

桂枝的身子猛地一顫,彷彿被這聲音徹底擊垮了。

她深吸一口氣,才抬起頭,不知道是被嚇得還是心裡苦,聲音帶上了哭腔,斷斷續續地說道:“回…回阿叔的話…我…我係新會雙水鎮的…”

“我家裡細路多,食唔起飯,我老豆逼我畫咗張契,話送我來金山,給一位姓趙的老闆……做妾侍……”

“點知到咗金山,連個老闆個影都冇見著,就咁直接送來了這裡,我先至知道自己被人賣咗來做…做鹹水妹…”

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從她眼眶裡滾落下來,滴落在她那件漿洗得發白的土布衣襟上,洇開一團團深色的水漬。

房間裡,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桂枝壓抑的啜泣聲,在空氣中無助地迴盪。

陳九沉默了片刻。

他見過太多的苦難,太多的絕望。

眼前這個姑娘的遭遇,不過是這金山無數悲劇中的一個縮影。

他忽然覺得有些意興闌珊。

他今夜來此,本是想從這些風塵女子的口中,探聽一些關於妓館內部的訊息,甚至存了幾分要是沒甚麼就和陳秉章一樣裝作看不見就好了。

但此刻,他卻沒了這份心思。

這些女人,她們本身就是受害者,是這吃人世道的犧牲品。

他又何必再去揭開她們的傷疤,讓她們再痛一次?

就在這時,一個姑娘,或許是再也承受不住這壓抑的氣氛,突然尖叫一聲,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踉踉蹌蹌地向門口跑去。

“阿叔,我…我個身唔舒服,我去搵紅姨同你轉個燈……”

她一邊跑,一邊慌亂地說道,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

她想逃。

這個房間裡的氣氛,這個沉默而可怕的男人,讓她感到窒息。

然而,她剛離開椅子,還沒走幾步,身前便傳來一聲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阿香的身子猛地僵住,

只見黑暗中,陳九的手邊,不知何時多了一把槍。

一把烏黑的、泛著冰冷金屬光澤的轉輪手槍。

槍就那樣隨意地放在桌面上,槍口斜斜地指著門口的方向。

陳九甚至沒有看她,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呷了一口,彷彿甚麼事也沒有發生。

阿香的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倒在地上。

“阿叔…阿叔你放過我啦……我……我再唔敢?啦……”

她帶著哭腔哀求道,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另外兩個姑娘,小紅和翠兒,更是嚇得面無人色,渾身抖如篩糠,幾乎要從椅子上滑落下來。

只有桂枝,依舊低著頭,默默地流淚,彷彿對這一切都已麻木,又彷彿早已預料到了這一切。

陳九放下茶杯。

“我問,你們答。”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那放在桌面上的槍,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問了她們的來歷,問了她們在春香樓的境遇,問了她們對岡州會館的瞭解。

小紅和翠兒,起初還想編些謊話搪塞,但在陳九的目光注視下,她們的謊言很快便不攻自破,最終只能老老實實地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她們說,春香樓很賺錢,在唐人街的雞籠裡也是頭一批的。

每日迎來的送往,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其中不乏會館的頭領和管事。

這裡的姑娘,姿色出眾些的,陪客一晚少則三五美元,若是遇到出手闊綽的豪客,或是那些急於巴結會館老爺的商賈,一夜春宵的價錢更是能翻上幾番。

便是姿色最差的也有50美分,算是唐人街很貴的。

而她們這些“紅牌”,每月除了要上繳大部分皮肉錢給紅姨和會館外,還得忍受各種盤剝和打罵。

她們說,紅姨手段狠辣,對不聽話的姑娘,輕則打罵,罰不給飯食,重則關進暗無天日的黑屋子裡,用各種腌臢手段折磨。

甚至發賣到更不堪的、專供那些有特殊癖好的洋人水手玩樂的“暗娼寮”,或是直接人間蒸發,再也無人知曉其下落。

她們說,岡州會館的好幾個管事是這裡的常客,每次來都出手闊綽,喜歡聽曲兒,也喜歡玩些新花樣。

她們還說了一些雞籠內部的傳聞,比如“紅姨”和一個管事私下放高利貸,利息高得嚇人,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又比如“紅姨”手裡有幾個人販子,專門去過內以找妾室的名義買人,逼良為娼,或是從鄉下拐騙來的無知少女,都推進這火坑;

光是今年,春香樓裡就多了九十多個姐妹,每天睡不了幾個時辰,白天還要做一些縫補活計,做襯衫做拖鞋,晚上還要上工,很多人都有病。

死了就被扔出去,不知道扔到哪裡。

陳九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也沒有表露任何情緒。

他的臉,始終隱在昏暗的燈光與搖曳的陰影之中,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直到她們說完,房間裡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陳九從懷裡摸出幾枚鷹洋,放在桌面上,他手裡的每一枚都沾染過血腥,也承載過希望。

“呢啲,系你們今晚的茶錢。。”

然後,他轉向桂枝,那個從始至終都低垂著頭,默默流淚的新會女人。

“你,跟我走。”

桂枝猛地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此刻充滿了驚恐與不解。

另外三個姑娘,也是一臉錯愕。

“阿叔……呢……呢樣冇咁的規矩?……”(這樣不合規矩)

小紅顫聲說道。

春香樓的姑娘,都是簽了死契的,賣身錢早已落入會館的口袋。

便是那些豪客,也最多隻是花大價錢贖出去當個外室,或是包養一陣子,哪有這般不明不白、直接帶走的道理?

這要是傳出去,春香樓的臉面何存?岡州會館的規矩何在?

更重要的是,就這樣走了,她們也要捱打受罰。

陳九沒有理會她。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槍,不緊不慢地插回腰間的槍套。

“帶上你的東西。”他對桂枝說。

桂枝愣愣地看著他,似乎還沒明白過來。

她在這春香樓,除了身上這件半舊的土布衣裳,以及那份早已被踐踏得支離破碎的尊嚴,哪裡還有甚麼“東西”可帶?

陳九看著她錯愕的眼神,明白了姑娘的疑問。

“跟我走。”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桂枝猶豫了一下,看著地上那幾個抖如篩糠的女人,又看了看門口那片未知的黑暗,最終還是咬了咬牙,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跟了上去。

房間裡,只剩下小紅、翠兒和阿香。

她們面面相覷,眼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恐懼,以及……一絲莫名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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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帶著桂枝走出雅間,樓下大廳的喧囂似乎小了一些。

紅姨正靠在櫃檯邊,與一個相熟的客人眉來眼去地調笑著,眼角的餘光卻一直留意著樓上的動靜。

她心中總覺得有些不安,那個沉默寡言、眼神駭人的男人,讓她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悸。

當她看到陳九帶著一個姑娘從樓上走下來時,臉上的笑容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滯。

那個姑娘是桂枝?那個剛被賣進來沒幾天,還哭哭啼啼、笨手笨腳的新會丫頭?

“爺,您這是……”

紅姨扭著腰迎了上來,語氣中帶著幾分刻意的討好,

陳九沒有說話,只是從懷裡摸出十枚鷹洋,擺在櫃檯上。

“她,我帶走辦啲事。”

紅姨的臉色變了變。她臉上的笑容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驚愕,以及一絲被觸犯了底線的憤怒。

“爺,你……你咩意思啊?”

她強笑道,“我們春香樓啲姑娘,個個都系畫咗身契的,系岡州會館的陀地!唔可以隨便帶出去過夜?。阿叔你真心鐘意桂枝呢個妹仔的話,不如等聽朝天光,我話事,同你打個折,等她陪多你幾日,好唔好?”

她試圖用商量的語氣,來化解眼前的僵局。

眼前這個男人絕不好惹,說不清就是哪個會館的打手頭目或者乾脆就是香港洪門來的。但春香樓的規矩,岡州會館的臉面,她也不能不顧。

“我講,我帶她走。”

陳九打斷她的話,聲音依舊平靜,但眼神卻冷了下來。

紅姨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頭一顫,臉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

她在這風月場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甚麼樣的人沒見過?有撒潑耍橫的,有仗勢欺人的,有出手闊綽的,也有吝嗇小氣的。

但像陳九這般,身上帶著如此濃重煞氣,眼神又如此駭人的,卻是不多。

這種人,是亡命徒,是過江龍,輕易得罪不起。

但春香樓是岡州會館名下最賺錢的產業之一,也是她紅姨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若就這麼輕易讓陳九把人帶走,日後在會館那些老爺們面前,她這張老臉往哪兒擱?她又該如何向那些真正掌控著春香樓命運的大人物交代?

更何況,桂枝這丫頭,剛送來沒多久,買她的錢還沒掙回來。

雖然看著土氣,但勝在年輕乾淨,調教好了,將來必定是棵搖錢樹。

她還指望著靠桂枝巴結上陳永福管事,他不就好這一口?

甚至……搭上陳館主的路子。

若是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被人帶走了,她的損失可就大了去了!

“爺,”

紅姨咬了咬牙,試圖做最後的爭取,

“桂枝呢個妹仔,系我們岡州會館的管事前幾日親自點名要的,話系……話系要好生教下她規矩?。阿叔你當可憐下我,高抬貴手,唔好搞到我難做吖……”

然而,陳九聽到“岡州會館”三個字,眼神卻變得更加冰冷,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岡州會館?”他淡淡道,“你也配提岡州會館?”

“是邊個管事?”

紅姨聞言,如遭雷擊,臉色瞬間煞白。

她原以為搬出陳永福的名頭,至少能讓對方有所顧忌,卻沒想到對方竟然連會館都不放在眼裡!

這個男人……他究竟是誰?!

她有心想要發火,但知道最近唐人街血事多,不僅有個殺人如麻的陳九爺,還有個香港的過江龍黃久雲,不敢惹禍上身,悄悄給一邊湊上來的夥計使了個眼神,讓他去叫人。

“大爺,我同你講清楚先,我這裡是有猛人照住的!我這裡系岡州會館的產業,嗰位陳九爺唔系幾耐之前先至做了岡州會館的管事!你帶她出門口都得,不過……你要想清楚後果!”

“陳九?”

眼前的男人只是自嘲地笑了笑,“他又算個甚麼東西?做咗岡州會館的管事,連你呢個雞竇都管唔掂?”

“你去叫他來見我吧。”

紅姨忍了又忍,不敢再多說一句廢話。

再說下去,恐怕就要血濺當場了。

這個男人,是真的敢殺人的,而且他似乎根本不把岡州會館放在眼裡。

這是哪裡來的兇徒,還是裝樣子不知死活的蠢貨?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陳九帶著桂枝,在周圍那些嫖客和妹仔們驚愕的目光注視下,一步一步,緩緩走出了春香樓的大門,消失在門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之中。

“紅姨……”

旁邊一個相熟的客人,也是唐人街的一個小商人,湊過來,壓低聲音道,“呢條友……究竟系邊個堂口的大佬?口咁大?連陳九爺都……”

紅姨深吸一口氣,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聲音卻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顫抖:“不認識。大概是……邊度新紮的猛人,唔知個死字點寫啫……”

她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在暗暗叫苦。

今晚這事,怕是沒那麼容易了結。

岡州會館那邊,她該如何交代?那個煞星,又會鬧出甚麼更大的風波?

“睇咩睇啊?仲唔快點扯去叫人?!”

她直接把怒氣撒在了旁邊呆愣的打仔身上。

走出春香樓,桂枝依舊低著頭,默默地跟在陳九身後。

她不知道這個陌生的、煞氣逼人的男人要帶她去哪裡,也不知道等待她的會是甚麼樣的命運。

她只知道,自己似乎暫時逃離了那個讓她感到窒息的、如同地獄般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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岡州會館的鴉片館,就開在春香樓斜對面的另一條巷子裡,門面比春香樓更小,也更隱蔽。

門口同樣守著兩個穿著短打的漢子,他們的神情比春香樓那兩個更添了幾分陰沉和戾氣,手裡明晃晃地拿著斧頭。

看到陳九和桂枝一前一後走過來,那兩個漢子只是冷冷地瞥了他們一眼,目光在桂枝那張尚帶淚痕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眼陳九的白色寬簷帽,便又垂下了眼皮。

陳九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更為濃烈、也更為甜膩的煙味撲面而來,夾雜著一種令人作嘔的、類似於腐爛水果的酸臭味。

煙館內光線昏暗,煙霧繚繞,能見度很低。

低矮的房間裡,橫七豎八地擺放著十幾張簡陋的鋪位,鋪位上鋪著草蓆。

每個鋪位上有一個堅硬的瓷制頭枕,形狀像一塊小磚,供煙客側臥時枕用。

鋪位之間可能僅容一人側身透過。

在一些略“高階”的鋪位旁,有一個矮小的木幾或托盤,用來放置煙具。

照明主要依靠幾盞置於鋪位旁的鴉片燈。

這種特製的油燈,有一個小巧的玻璃罩,火焰被控制得很小,穩定而持續,專為加熱鴉片膏而設計。

燈光微弱,僅能照亮煙客手中的煙槍和周圍一小片區域,使得大部分地方都沉浸在濃淡不一的陰影中。

整個館內非常安靜,只有煙客們吞雲吐霧時發出的輕微“咕嚕”聲、鴉片在燈火上加熱時偶爾發出的“滋滋”聲,以及人們翻身或低語時木板發出的輕微摩擦聲。

每一個鋪位上,都躺著一個或幾個形容枯槁、面如死灰的煙鬼。

他們或側臥,或仰躺,姿勢各異,但手中都無一例外地握著長長的、烏黑髮亮的煙槍,正就著鋪位旁那豆點般昏暗的油燈,一口一口地吞雲吐霧。

陳九的眉頭,不由自主地緊緊皺了起來。

他不喜歡這種地方,比妓院更讓他感到厭惡。

妓院裡,至少還有幾分虛假的繁華和扭曲的“生氣”,而這裡,只有純粹的、緩慢的、如同凌遲般的死亡。

他走到一個靠牆的、尚且空著的鋪位前,自顧自地躺了下來。

桂枝站在一旁,手足無措,不知道自己該做甚麼。

一個穿著灰色短打,面容同樣憔悴麻木的僕役,端著一個黑漆托盤走了過來。

托盤上,放著一套完整的煙具——煙槍、煙燈、煙籤,以及一小塊用油紙包著的、黑褐色的煙膏。

“爺,有新到的頂好靚土,要嗒返啖嘛?”

僕役的聲音,帶著幾分有氣無力的諂媚和麻木,顯然他自己也是個癮君子。

“呢間煙館的煙土,有啲系印度嗰邊來的上等‘公班土’,也有波斯來的‘紅土’,勁兒大,但傷身子,爺要慎用。價錢唔同,爺你要邊樣?定系要香港來的純正貨?”

陳九沒有睜眼,只是從鼻孔裡發出一聲淡淡的“嗯”,然後用下巴指了指身旁的桂枝,示意讓她問。

他沒接觸過鴉片,竟然還不知道有這麼多講究。

僕役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將目光轉向那個低眉順眼、瑟瑟發抖的小姑娘。

桂枝被他那渾濁而貪婪的目光看得有些發毛,但還是鼓起勇氣,用帶著濃重鄉音的粵語,結結巴巴地說道。

“呢……呢位阿叔,乜都唔要。他……他淨系想歇歇腳。”

僕役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意外和輕蔑。

來煙館不抽大煙?那來做甚麼?消遣老子嗎?

但他也沒多說甚麼,只是將托盤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又習慣性地問道:“那爺要不要來壺靚茶?我們呢度的紅茶,系正經福建運來?,夠曬醇厚”

陳九依舊沒有睜眼,只是微微搖了搖頭,示意桂枝替他回答。

桂枝只好又硬著頭皮說:“茶……茶水都唔使了。多謝小哥。”

僕役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明顯的不耐煩,他“嘖”了一聲,剛想說些甚麼,卻見陳九從懷裡摸出一枚鷹洋,隨意地扔在了他腳邊的地面上。

“賞你的。”陳九淡淡道,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僕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的不耐煩也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諂媚到近乎卑微的笑容。

他連忙彎腰拾起那枚鷹洋,用袖子擦了擦,又放到嘴邊咬了咬,確認是真貨後,才千恩萬謝地說道:“多謝爺!多謝爺的賞!爺您好好歇著,有甚麼吩咐,儘管叫小的,小的隨叫隨到!”

說完,便點頭哈腰地躬著身子退了出去,臨走前還不忘將那托盤上的煙具和煙膏也一併順走了。

既然這位爺不抽,那自然是便宜了他。

桂枝看著躺在鋪位上一動不動的陳九,心中充滿了疑惑與不安。

這個男人,究竟想做甚麼?他的行為舉止,處處透著古怪,讓她完全捉摸不透。

她走到陳九身邊,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輕輕地、試探性地替他捏著肩膀。

她的動作有些生澀,力道也有些不知輕重,但很輕柔。

陳九沒有睜眼,也沒有阻止她。

他就那樣靜靜地躺著,彷彿真的睡著了一般,任由那雙帶著幾分顫抖的小手,在他僵硬的肩膀上游走。

煙館內,煙霧繚繞,死氣沉沉。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桂枝的手臂都有些痠麻,陳九才突然開口,

“去問問他們。”

桂枝愣了一下,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問啲乜嘢?”

“問他們,點解要嗒呢啲嘢。”(為甚麼要抽這些?)

“嗒咗幾耐。”(抽了多久)

桂枝的心猛地一顫。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些躺在鋪位上,形容枯槁、如同行屍走肉般的煙鬼,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

但她不敢違抗陳九的命令。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恐懼與厭惡,走到離她最近的一個鋪位前。

鋪位上,躺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像一具隨時都會散架的骷髏。

“阿伯……”桂枝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你……你點解要嗒呢啲嘢?”

老者緩緩轉過頭,那雙渾濁而空洞的眼睛在桂枝臉上停留了片刻,彷彿在辨認她是誰,又彷彿早已看不清任何東西。

他反應了半天才聽清,剛要發火,才看到是個嬌滴滴的小娘,這才有心思回答。

他張了張嘴,發出幾聲咳嗽,過了好一會兒,才斷斷續續地說道:“咳…咳…後生女,你…你唔明,不抽…不抽活不下去啊…”

“活不下去?”

桂枝有些不解,“金山…金山不是遍地黃金嗎?怎麼會活不下去?”

老者聞言,突然發出一陣淒厲而嘶啞的苦笑,笑聲在煙霧繚繞的房間裡迴盪,顯得格外刺耳和悲涼。

“黃金?哈哈哈…黃金…黃金都是曬班鬼佬老爺個袋度,在我們這種做牛做馬的人眼裡面,淨系得…淨系得呢樣嘢,可以讓人暫時唔記得這些食人唔吐骨的苦,唔記得那些……”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又沉浸在吞雲吐霧的迷離之中。

桂枝的心,像被甚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她又問了幾個煙鬼。

他們有的根本不理她,有的甚至想要摟抱,有的乾脆睡死了,只有幾個人回答,大同小異,卻又各有各的辛酸。

有的是因為在礦上做工,日夜不見天日,染上了難以忍受的風溼骨痛,痛得徹夜難眠,輾轉反側,只能靠著鴉片煙霧的麻痺,才能換來片刻的安寧。

有的是因為在鐵路上修路,親眼目睹了同伴在爆破中被炸得血肉模糊,摔得粉身碎骨,心中充滿了難以排遣的恐懼和絕望,只能靠著鴉片煙霧的迷醉,來逃避那些日夜纏繞的夢魘。

有的是因為被那些花言巧語的“蛇頭”騙光了所有的積蓄,又找不到像樣的活計,走投無路,借貸了些錢靠著鴉片煙霧帶來的虛幻飽足感,來度過這一個又一個長夜。

桂枝將這些一一告訴了陳九。

陳九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也沒有睜眼。

但桂枝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寒意,似乎更濃了。

又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桂枝以為他真的睡著了,陳九才突然睜開眼睛,坐起身。

“我等的人仲未來,行啦。”

桂枝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道:“行…行去邊度呀?”

“離開這裡。”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舊的黑色短打,便頭也不回地向門口走去。

桂枝猶豫了一下,看著那些依舊沉溺在煙霧中,對外界發生的一切都渾然不覺的煙鬼們,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哀。

就在他們即將走出煙館門口,踏入那片深沉的夜色之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

“等一下!”

一個尖利的女聲,如同夜梟的啼叫般,在他們身後響起。

陳九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

只見春香樓的鴇母紅姨,帶著七八個手持短棍、滿臉橫肉的打仔,氣勢洶洶地堵在了煙館的門口,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二狗哥,幫下手啦!你成日在街混開,睇下呢個是邊個會館或堂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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