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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第71章 請記住我的名

2025-11-07 作者:是我老貓啊

唐人街邊緣,中華基督長老會門前那片小小的空地上,此刻卻難得地聚集著一股暖意。

那是爐火熬煮魚粥的熱氣,也是人心匯聚的善意。

正趕上長老會今天慈善施濟。

一口巨大的鐵鍋架在灶上,鍋底的柴火燒得噼啪作響,濃稠的米粥翻滾著,還能看見裡面切成小塊的魚肉。

除了米粥,旁邊長條桌上還堆放著一疊疊切好的、略顯粗糙的黑麵包,以及幾桶用鹽醃漬過的捲心菜。

瑪麗安嬤嬤帶著四位女信徒正在分發食物。

這位六十歲的蘇格蘭老修女戴著白色軟帽,鬢角露出幾縷倔強的白色頭髮。

她佈滿老人斑的手穩穩握著長柄勺,每盛滿一陶碗粥,就會用粵語說:“上帝保佑你。”

這是她這麼多年說的最多的一句中國話。

隊伍裡,多是些衣衫襤褸、面帶菜色的漢子,他們是修築鐵路後被遺棄的棋子,是在白人排擠下艱難求生的邊緣人。

也有抱著孩童、神情惶惑的婦人,她們的孩子眼巴巴地望著那冒著熱氣的粥鍋和麵包,小手緊緊攥著母親破舊的衣角。

有個三四歲的小女孩盯著麵包堆,髒兮兮的手指含在嘴裡。當她母親領到食物時,孩子突然用廣東話尖叫:“阿媽,有魚!”

這些在加州出生的第二代華人,吃慣了醃魚和鹹魚幹,很多從未嘗過鮮魚的滋味。

做鮮魚需要爐子和柴火,對他們這種睡通鋪的來說很奢侈。

間或還有幾個步履蹣跚的老人,拄著簡陋的木棍。

一碗熱粥,一塊麵包,幾片鹹菜,於他們而言,是支撐他們度過又一個艱難一日的全部能量。

在粥棚右側,兩個白人青年顯得格外醒目。

艾琳·科爾曼金色的頭髮被汗水黏在頸後,鼻尖沾著抹灰。每次俯身盛粥時,外面罩著的灰色亞麻袍子都會發出窸窣聲響,像在抗議這位千金小姐越界的善舉。

“您該休息了,親愛的。”

卡爾·阿爾沃德又一次遞上絲帕。

這位海岸警衛隊的尉官今天特意沒佩軍刀,但立領和鋥亮的馬靴依然昭示著身份。

他修長的手指在遞麵包時總是躲得遠遠的就扔下。

“父親說市政廳準備了茶點…”

艾琳忍不住用木勺在鍋底刮出刺耳聲響:“這些孩子比我們更需要食物。”

她指向某個正在舔碗底的男孩,

她白皙的手指與那些盛粥的粗陶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每一次與那些伸過來的、佈滿老繭和汙垢的手接觸,她的心都會微微一顫。

她一邊機械地重複著盛粥的動作,一邊壓抑著內心複雜的情緒。

父親最近催促得更加頻繁,往常幫忙說話的母親也沉默了。

最疼愛她的祖父也避而不談這件事,似乎所有人都站在了她的對立面。

而身旁的男人,最近擦邊的小動作也越來越多。

就在她一邊幹活一邊胡思亂想之際,街口傳來一陣清晰而有節奏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施粥的人群出現了一陣小小的騷動,紛紛側目望去,臉上帶著幾分好奇與不安。

只見幾匹馬不緊不慢地行來。當先一人,正是陳九。

他今日依舊是一身黑色短打,腰間束著寬皮帶,更襯得身形挺拔。

他並未戴帽,額前的短髮被午後的微風吹得有些凌亂,露出黝黑的面容。

他身旁的菲德爾,一身裁剪合體的西裝。

兩人身後,還跟著菲德爾的助手和老僕人、捕鯨廠幾個精悍的漢子。

人群之中,一個面容黝黑、手臂上帶著幾道清晰舊傷的漢子,在看清來人面容的剎那,眼中陡然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喜,繼而迅速轉為一種近乎本能的敬畏。

這個人他認得!

月前,他曾因工友不幸殞命於鐵軌之上,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壯著膽子前往秉公堂求助,當日,他正巧遇見的,便是這位。

他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忍不住低喝一聲:“是九爺!”

這一聲“九爺”,彷彿具有某種奇異的魔力,在寂靜的空氣中炸開,旋即在排隊領粥的人群中激起了一圈更為明顯的漣漪。

那些原本因飢餓與困苦而顯得麻木、亦或僅僅是帶著幾分漠然好奇的目光,在這一瞬間,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陳九的身上。

隊伍中立時起了些微的騷動,一些曾聽聞過秉公堂替人執屍發放帛金的事、或是曾親眼目睹過關帝廟前那番驚心動魄場面的華人,眼中不自覺地流露出幾分錯綜複雜的敬意,其中甚至還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畏懼。

他們幾乎是下意識地向兩側挪動著腳步,竟自發地讓出了一條可供通行的狹窄通道。

陳九的目光在人群中緩緩一掃,自然也注意到了這番不大不小的動靜,以及那些投向自己的、混雜著敬畏、探究與幾分不安的眼神。

他只是微微抱拳,向著眾人略一頷首,算是對他們無聲的致意與回應。

艾琳注意到他往這邊走來,趕緊低下頭,手中的木勺差點掉進粥鍋裡。

卡爾·阿爾沃德何等敏銳,他幾乎是立刻便察覺到了艾琳的異樣。

他順著她方才失神眺望的方向望去,目光自然也落在了陳九一行人身上。

當他注意到陳九身上那股與周遭貧苦環境格格不入的迫人氣勢,以及那些華人窮苦大眾竟自發為其讓路的奇異景象時,他眉頭緊皺,眼中迅速閃過一絲警惕與顯而易見的不悅。

這個人是誰?看著有一點面熟,卻不記得在哪裡見過。

竟能在這群卑微的華人中,擁有如此這般的威勢?

這無疑觸動了阿爾沃德那份屬於上流社會的優越感與戒備心。

陳九的目光,在艾琳小姐身上短暫停留了不過兩秒,那眼神深邃難辨,旋即便不著痕跡地移開了,彷彿只是隨意的一瞥。

菲德爾也隨之下馬。

他的目光隨意地掃過排隊領粥的人群,那些麻木、卑微、在生存線上苦苦掙扎的面孔,讓他想起了古巴甘蔗園裡那些同樣被命運碾壓的華人勞工。

陳九,比他聽聞的、想象的....還要“有名”的多。

他的眼神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卻在觸及某個身影時,驟然凝固。

那是一個穿著樸素藍布衫的女子,頭髮簡單地挽在腦後,露出一段雪白的頸項。她正低頭從切著黑麵包,身形略顯單薄。

是她佩帕。

那個在酒吧裡,在靡靡的樂聲與男人的鬨笑聲中,赤足踏著鼓點,甩動著鮮紅裙襬。

那個曾無數次展現風情,卻又在無人處默默舔舐傷口的女子。

像她這樣的女人……在古巴,要不就是早已消失在古巴那片血腥的土地上,或是被某個種植園主買去,成了禁臠,在絕望中凋零。

卻沒想到,會在這異國他鄉的街頭,以這樣一種姿態重逢。

她活著,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蹟,卻也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他塵封的記憶。

或許,自己也該學著當一個普通人…

佩帕似乎察覺到了這道過於專注的目光,她下意識地轉過頭。

菲德爾下意識地把身子藏到了陳九身後。

“怎麼了?”陳九低聲問道。

菲德爾緩緩收回目光,臉上恢復了慣有的平靜,只是那雙鳳眼深處,卻翻湧著複雜難明的情緒。

他自己也不明白,為甚麼難以面對這個曾經自己酒吧的舞女。

他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沒甚麼。”

“你不過去嗎?”

“不了,看她過得好就行。”

菲德爾苦笑一聲,他轉頭望向不遠處的艾琳和那個年輕軍官。

艾琳禮貌地應對身前男人的欠身行李,目光卻不經意地再次投向陳九這邊,帶著一絲擔憂與……好奇。

那雙藍色的眼眸裡,似乎有話想說,卻又礙於身旁的卡爾,只能欲言又止。

她不想再給陳九惹麻煩,這些人這麼畏懼他,顯然他和家裡說的一樣,是某個華人幫派的頭領。

陳九卻沒注意到,他看菲德爾沒有上前和佩帕說話的意思,讓身後跟著漢子去把帶的禮物送過去。

兩人重新上馬,緩緩離去。

馬蹄聲漸遠,艾琳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心中那份失落感愈發清晰。她不明白,為何每一次與陳九的相遇,都讓她如此心緒不寧。

這種隨著壓抑愈演愈烈的情緒甚至不知從何而起。

她轉頭看向卡爾·阿爾沃德,那張英俊的臉上依舊掛著完美的笑容,但艾琳卻覺得,那笑容背後,似乎缺少了某種……真實的東西,像一張精心繪製的面具。

“陳九,”馬匹行出一段距離,菲德爾再次開口,聲音平靜,“剛才那個金髮女人,你認得?”

陳九沉默片刻,才緩緩道:“算是……舊相識吧。”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與疲憊,“一個……不該再被我這樣的人打擾的舊相識。”

菲德爾看著他的眼神,能感覺出陳九的言不由衷,那份刻意壓抑的冷靜,騙不過他。

菲德爾搖了搖頭,目光投向遠處灰濛濛的海面,那裡正有幾艘歸航的漁船,風帆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渺小。

陳九的聲音很輕。

“我這樣的人,身在塵埃裡,手揸住洗不清的血,周身都是還不完的數。離她遠一些,對我們都好。”

“有的舊事,有的人,都系……相忘好過…”

菲德爾沒有再多問。

他知道,陳九心中必有隱痛。正如他自己,那些在古巴甘蔗園、在哈瓦那經歷的血與火,也早已在他心頭刻下了永不磨滅的烙印。

他們都是行走在刀鋒邊緣的人,未來充滿了未知與兇險。

想當個普通人,談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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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用驚人速度堆砌起來的城市,木板鋪就的街道在雨季泥濘不堪,晴日則塵土飛揚。空氣中永遠混雜著海水的鹹腥、劣質煤炭的嗆鼻味道。

潮溼的空氣像一條裹屍布纏繞著碼頭區。

此刻,它如同無形的巨手,正從冰冷的海面悄然爬上崎嶇的海岸,漫過碼頭區層層疊疊的倉庫和帆檣,繼而貪婪地吞噬著城市起伏的街道和山丘。

煤氣燈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勉強照亮著溼漉漉的路面,行人稀疏,馬蹄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空曠。

米勒緊了緊大衣外套,領子高高豎起,試圖抵擋這無孔不入的寒氣。

他不喜歡這潮溼的空氣,它總讓他想起故鄉愛爾蘭那些陰沉的、沒有希望的清晨。

但聖佛朗西斯科,這座被他們這些漂洋過海的愛爾蘭人戲稱為“新都柏林”的城市,卻承載著他全部的野心。

米勒是市議員布萊恩特的首席助手,一個精明強幹、年富力強的年輕人。

布萊恩特議員,人稱“碼頭之狐”,在愛爾蘭移民社群中擁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他的政治手腕圓滑而強硬,正一步步覬覦著市長那把象徵著權力的座椅。

馬車在街道的邊緣停下。

車伕是個面色陰鬱的同鄉,他朝米勒遞了個眼色,壓低聲音道:“米勒先生,這裡不是我們該來的地方。那些黃皮猴子……他們甚麼都幹得出來。”

米勒沒有作聲,只是從口袋裡掏出幾枚銀幣遞給車伕。

“在街口等我,最多一個鐘頭。”

他的聲音平靜,但略微沙啞的聲線還是洩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知道這裡的名聲,充斥著暴力和犯罪,以及那些神秘莫測、動輒殺人的華人秘密會黨——“堂口”。

米勒豎起大衣領子,快步穿過泥濘的街道。

第三街轉角處,兩個醉醺醺的水手正為某個妓女爭吵。

米勒儘量讓自己的步伐顯得從容不迫。他此行的目的地,是位於一條偏僻小巷深處的一家倉庫。

辮子黨,這個名字近幾個月在聖佛朗西斯科的地下世界裡迅速躥紅。

他們人不多,但個個心狠手辣,行事毫無顧忌。

不久前,碼頭區接連幾家涉嫌走私的倉庫深夜失火,貨物被洗劫一空,據說便是這夥華人所為。

他們不僅敢在那些大商人的地盤上動手,甚至還與愛爾蘭人的碼頭幫發生過幾次小規模的火併,絲毫不落下風。

這種悍不畏死的作風,讓這群辮子黨在短時間內積攢了巨大的“名聲”——或者說,是惡名。

而這,正是布萊恩特議員所看中的。

穿過幾條瀰漫著食物酸腐與劣質菸草氣息的橫街窄巷,漸漸有了人影。

穿著黑色綢緞衫褲,腦後拖著長辮的華人,三五成群地聚在屋簷下低聲交談,他們的目光警惕而疏離,像審視入侵者一樣打量著米勒這個衣著光鮮的“白鬼”。

米勒終於找到了約定好的地點。

與其說它是倉庫,不如說是一間破敗的臨街鋪面,門臉狹小,窗戶用厚木板釘死,只留下一扇僅容一人透過的側門。

門口沒有招牌,只有兩個穿著短褂的華人壯漢,雙臂抱在胸前。

米勒走上前,用他蹩腳的廣東話說出事先背熟的短句:“我找於先生。”

其中一個壯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像是在評估一頭待宰的牲口。

片刻,他才甕聲甕氣地回了一句:“於先生在等你。”然後側身讓開了一條縫。

米勒深吸一口氣,邁步跨入。

門後是一條狹窄幽暗的甬道,空氣汙濁,瀰漫著汗臭、煙味和濃烈的鴉片氣息。

甬道盡頭,豁然開朗,是一個煙霧繚繞、人聲鼎沸的地下空間。

數十張簡陋的木桌旁擠滿了華人賭客,他們神情亢奮,嘶吼著下注,將手中的銅錢和銀角拍在桌上。

骰子碰撞的清脆聲、牌九推倒的嘩啦聲、贏家的狂笑和輸家的咒罵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喧囂的聲浪。

一個穿著灰色長衫,戴著瓜皮帽,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像是這裡的管事,看到米勒這個不速之客,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便堆起職業性的笑容迎了上來。“這位洋先生,是來耍幾把,還是有別的指教?”

他的英語說得倒還算流利,只是帶著濃重的口音。

“我找於先生。”米勒開門見山。

那管事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不再多言,點了點頭,轉身向賭場後方一扇不起眼的木門走去。

等待的時間顯得格外漫長。

米勒站在原地,儘量無視周圍投來的好奇、審視甚至敵意的目光。

他能感覺到,自己像一滴油落入了滾水中,與這裡的一切格格不入。

這裡的空氣似乎都帶著一種黏稠的壓力,讓他呼吸不暢。

他想起了布萊恩特議員的囑咐:“米勒,記住,那些華人就像碼頭上的老鼠,狡猾、多疑,而且只認利益。你要有耐心,更要讓他們看到足夠的好處。”

片刻之後,那管事回來了,臉上帶著一絲恭謹。“洋先生,龍頭有請。請隨我來。”

米勒跟著管事穿過那扇木門,裡面又是一條通道,比外面那條更暗,牆壁上滲著水汽,散發著黴味。

通道的盡頭,是一間佈置相對雅緻的房間。地上鋪著褪色的地毯,牆上掛著幾幅字畫,雖然米勒看不懂上面寫的是甚麼,但那遒勁的筆鋒和墨色的濃淡變化,也透著一股與外面賭場截然不同的氣息。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八仙桌,桌旁坐著一個男人。

他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身材中等,穿著一身熨燙平整的襯衣,外面罩著一件同色的馬甲。他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油光鋥亮,是標準的上層人士的髮型。

與尋常華人不同的是,他沒有戴帽子,露出了寬闊飽滿的額頭。他的臉龐稜角分明,一雙眼睛狹長而深邃。

他的嘴唇很薄,緊緊抿著,帶著一絲冷峻和倨傲。

他並沒有起身,只是抬眼掃了米勒一下,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他身旁站著兩個精瘦的漢子,看身材沒有特別大的壓迫力,但是神情冷酷,腰間別著短槍。

“坐。”

於新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英語發音清晰標準,幾乎聽不出甚麼口音,這讓米勒頗感意外。

米勒在八仙桌對面的太師椅上坐下,儘可能讓自己的姿態顯得鎮定。

他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可能關係到自己,甚至布萊恩特議員的謀劃成敗。

房間內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與外面賭場的汙濁形成了鮮明對比。

於新面前放著一套精緻的紫砂茶具,他提起小巧的茶壺,將一杯琥珀色的茶湯推到米勒面前。

“嚐嚐,上好的茶葉。”

他的語氣平和,像是在款待一位尋常訪客,而非一個代表著潛在敵對勢力的信使。

之前為了融入洋人社會,他得耐著性子喝咖啡,喝酒,現在燒殺搶掠之後,他反而覺得做回了自己。

米勒端起茶杯,卻沒有喝。他不是來品茶的。

“於先生,時間寶貴,我想我們還是直接談正事。”

於新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笑意,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布萊恩特議員,我知道他。在你們白人的世界裡,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他派你來,想從我這裡得到甚麼?”

“一個機會。”米勒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一個讓你們辮子黨名聲更響,財源更廣的機會。當然,也是一個能幫到布萊恩特議員的機會。”

“哦?”於新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

“市長威廉·阿爾沃德,”米勒說出這個名字時,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他坐在那個位置上太強硬了,而且,他似乎並不關心某些群體的利益。碼頭區的混亂,走私的猖獗,治安的敗壞……這些,難道於先生沒有察覺嗎?”

於新不置可否,只是靜靜地聽著。他那雙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米勒繼續說道:“布萊恩特議員認為,是時候給阿爾沃德市長一點顏色看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意外’,足以讓他焦頭爛額,也足以讓市民們看清楚,誰才是真正能給這座城市帶來秩序和繁榮的人。”

“意外?”於新玩味地重複著這個詞,“甚麼樣的意外?”

“一場騷亂。”米勒一字一句地說道,目光緊盯著於新的眼睛,

“一場發生在碼頭區的大騷亂。要足夠激烈,足夠混亂,讓整個聖佛朗西斯科都為之震動。讓所有人都看到,阿爾沃德市長連自己推行擴建案的地盤都管不好。”

於新卻笑了,笑聲不高,但在這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有意思。布萊恩特議員想借我的刀,去捅他的政敵?”

“你們愛爾蘭人剛搞了一場暴亂,現在又想來一場?”

他放下茶杯,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米勒先生,你憑甚麼認為,我會替他做這種事情?”

“因為這對你們同樣有好處。”

米勒早有準備,

“我知道,你們最近在碼頭區動作不小,燒了幾個倉庫,搶了不少貨。想必也得罪了不少人吧?那些大商人,還有一些跟官方有勾結的走私販子,他們可都不是善茬。”

於新的眼神微微眯起,一絲寒光一閃而過。“你調查過我?”

“瞭解合作物件,是基本的誠意。”

米勒毫不退縮,“一場由你們主導的騷亂,可以徹底攪亂碼頭區的勢力格局。混亂之中,才有機會渾水摸魚,不是嗎?到時候,誰是誰非,誰搶了誰的貨,誰燒了誰的倉庫,恐怕就沒人說得清了。而你的勢力,可以在這場混亂中,進一步鞏固地位,甚至……取代某些不識時務的傢伙。”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更重要的是,如果布萊恩特議員能夠成功……上位,那麼,議員承諾將以幫你統治唐人街,乃至整個聖佛朗西斯科的某些‘生意’,將會得到前所未有的便利。市議會里有一個強大的盟友,於先生,這其中的價值,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於新沉默了。

他修長的手指停止了敲擊,端起茶杯,再次細細品味。

房間裡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和遠處賭場模糊的喧囂。

米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這是最關鍵的時刻。

於新在權衡利弊,也在評估風險。

華人幫派在聖佛朗西斯科生存不易,他們像夾縫中的野草,既要應對白人社會的歧視和壓迫,又要面對內部各個堂口之間的明爭暗鬥。

這群沒有正式名號的“辮子黨”雖然兇悍,但根基尚淺,行事如此張揚,無疑是在刀尖上跳舞。

“碼頭區,太亂。”

許久,於新才緩緩開口,“你們愛爾蘭人的幫派現在沒有之前的統治力了,義大利人,德國人,還有我們華人自己的幾個堂口,都在搶。一場大騷亂,火候很難控制。萬一失控,引火燒身,對我們來說,可能是滅頂之災。”

“風險與收益並存。”

米勒立刻回應,“於先生行事,雖然危險但每次都能逃脫追捕。我相信,你有這個能力,控制好局面。而且,布萊恩特議員也並非讓你們赤手空拳去衝鋒陷陣。”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信封,推到於新面前。“這裡是五千美金,作為前期的活動經費。事成之後,還有另外五千。並且,布萊恩特議員承諾,騷亂髮生時,警方的行動會……非常遲緩。他會確保,在關鍵時刻,碼頭區的警力會異常薄弱。”

五千美金,這是一筆很大的數目。

於新拿起信封,掂了掂分量,卻沒有開啟。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米勒臉上,帶著一絲審視和探究。

“布萊恩特議員,憑甚麼相信我?”於新問道,“華人,在你們眼中,不都是一群卑微、狡詐、不可信任的苦力嗎?”

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譏諷。

米勒心中一凜。

“於先生,時勢不同了。在聖佛朗西斯科,有能力的人,無論是甚麼膚色,都應該得到尊重。布萊恩特議員看重的是你們的實力,以及於先生你的魄力。正如那句中國古話說的,’不問出身,只看手段’。”

他來之前特意找了一句聽起來像是中國諺語的話。

於新嘴角再次露出一絲笑容,但這次的笑容裡,多了幾分冷意。“‘英雄不問出處’。米勒先生,你的中文學得不錯。”

他糾正道,隨即話鋒一轉,“但是,如果事情敗露,或者布萊恩特議員事後反悔,我們豈不是成了替罪羊?”

“布萊恩特議員以信譽擔保。”

米勒斬釘截鐵地說,“而且,我們雙方都有共同的敵人,共同的利益。這是一份建立在互利基礎上的合作,而不是單方面的施捨。如果阿爾沃德市長繼續當政,他對華人的壓制只會變本加厲。於新,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最近市議會里那些針對華人的提案,有多少是出自他的授意。”

這番話顯然觸動了於新。

作為華人幫派的頭領,他無時無刻不在感受著來自主流社會的壓力。排華法案的陰影如同烏雲一般籠罩在每一個華人頭上,生存空間的日益萎縮,讓他們不得不鋌而走險。

他轉向米勒,“為甚麼找我?你們愛爾蘭人的工人黨有上千人,還不夠你們用嗎?”

“正因為你們人少。”

米勒直視對方的眼睛,“工人黨太顯眼,會直接聯絡到議員身上。你們…夠狠,也夠餓。”

於新沉吟片刻,終於開口:“好。這個活,我接了。”

“不過,我也有條件。”

“請講。”米勒心中暗鬆一口氣,但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

“除了那一萬美金,事成之後,碼頭區東段的三個倉庫,以及與之相關的控制權,必須歸我們所有。那些貨,以前是你們愛爾蘭人的幾個小幫派在分,現在,該換換主人了。”

米勒略作思忖。這條件有些苛刻,但也在布萊恩特議員的預料之內。

“可以。只要布萊恩特議員能掌控局面,這些不成問題。”

“還有,騷亂的規模和時間,由我來定。我需要確保,這場戲既要演得逼真,又要能全身而退。我不希望我的兄弟們白白送死。”

“這是應該的。”

米勒點頭,“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來做。我們只需要結果。”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於新的語氣變得異常嚴肅,“如果布萊恩特議員食言,或者事後企圖對我們不利……那麼,米勒先生,你要知道,黃面板或許在你們眼中微不足道,但我們也有自己的生存法則。到時候,聖佛朗西斯科恐怕就不止是碼頭區著火那麼簡單。”

“於先生放心,布萊恩特議員是個講信用的人。我們的目標一致,都是為了在聖佛朗西斯科這片土地上,活得更好。”

於新沉默片刻,突然逼出一個手指。

“再加一個條件,我要幸運的布朗的人頭。”

米勒皺眉。布朗是感恩節暴動的重要目擊證人,是最早發現雪茄酒水商店的警察,在病床上躺了兩個月竟然活下來了,現在是南區警局的重點表彰物件,剛剛升職。

還多了一個幸運的布朗的外號,上個月剛把四個華人勞工扔進海灣。

“那是私仇。”

“所有生意都是私仇。”

於新的刀扎進桌面,離米勒的手指只有一寸,“我不需要你們殺,我需要他在我指定的時間地點出現。“

米勒感到後頸滲出冷汗。布萊恩特沒說要出賣自己人,至少不是特定目標。

但議員的原話是“不惜代價“。

他緩緩點頭:“行動前我會安排布朗的時間。意外死亡…很常見。”

於新凝視著他,良久,才緩緩點了點頭。“好。合作愉快。”

他端起茶杯,朝米勒示意。

米勒也端起面前那杯已經微涼的茶,一飲而盡。

苦澀的茶味,如同此刻他複雜的心情。

交易達成,房間內的氣氛似乎鬆弛了一些,但那種無形的張力依然存在。於新沒有再多說甚麼,只是示意管事送客。

米勒走出名為倉庫的小賭場,重新回到那條陰溼的小巷。

只剩下他自己的腳步聲在寂靜中迴盪。

他感到一陣輕鬆,同時也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他成功了,他為布萊恩特議員的計劃拉攏到一個極其危險的盟友。

布萊恩特只是想找一把沾血就扔的刀,

但他總覺得,自己像是釋放出了某種難以控制的力量。

於新,那個看似文質彬彬,實則心機深沉、手段狠辣的華人頭領,給他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他不像那些只知道打打殺殺的街頭混混,他的眼中有一種超越了普通匪徒的野心和智慧。

他西裝革履,英文流利,這樣的人卻做了整個聖佛朗西斯科最危險的幫派頭領….

與這樣的人合作,真的會順利嗎。

回到馬車上,車伕關切地問:“米勒先生,一切順利嗎?你的臉色不太好。”

“沒事。”

米勒擺了擺手,疲憊地靠在椅背上,

“送我回議員府邸。”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不斷回放著與於新會面的情景,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

——————————-

於新還在喝著茶沉思,木門就被猛地撞開。

兩個手下拖進來個血人,像扔一袋發黴的米似的甩在地上。

煤油燈下,那人蜷縮著咳嗽,血沫噴在斑駁的木板上。

“新爺,就是這雜種最近幾天成日在碼頭上打聽我們。”

打手踹了俘虜一腳,

於新蹲下身,用刀挑起那人的下巴。

血汙下是張飽經風霜的臉。

滿嘴是血的黃阿貴突然笑起來,笑聲裡帶著氣管受傷的呼哧聲:“我真沒想到,原來是叛逃會館的於爺…”

他掙扎著坐起來,缺了顆門牙的嘴吐出一句話,“九爺要見你。殺我之前…讓我把話說完。”

不大的房間突然安靜下來。

陳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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