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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第33章 舊夢

2025-11-07 作者:是我老貓啊

槍響過後,整個荒灘活了過來。

遠遠的嘈雜聲越來越大,三艘漁船緩緩包圍,船老大張阿彬試探性地帶人靠近,直到聽清夜空裡阿吉歡快的叫聲才鬆了一口氣。

金鷹酒店發出的電報昨天就被至公堂的人快馬加鞭送了過來,他猜到是陳九,卻仍提心吊膽地防備著打頭的漁船。

這片海域出現的每一艘陌生船隻都有可能載著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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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扶著鏽跡斑斑的船舷,看兩艘貨船緩緩楔入木棧橋的縫隙。

遠處火把連成線,把捕鯨廠後灘的碼頭和海面照得透亮。

幾個月前還散著臭氣破爛不堪的荒灘,如今竟硬生生從礁石灘裡掙出條新街。

幾十棟杉木板屋鱗次櫛比,房簷下晾曬的漁網隨風輕晃,整整齊齊地排列成一片。

“落船啦!”

船老大張阿彬的破鑼嗓子炸響。

這漁民把頭赤腳踩在纜樁上,他身後躥出幾個精瘦後生,抓著碗口粗的麻繩往木樁上繞,古銅色脊背在火光下繃成滿弓,臉上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見鬼,這幫黃皮猴子在這造了個鎮子……”

大鬍子水手傑克縮在甲板角落,忍不住拽了一下身邊客串的白髮船長——“修船工坊”的老闆莫里斯。

他看見房頂上有人影晃動,手裡像是拿著長槍,底下密密麻麻的都是火把和油燈。

當初被“請”來當修船工,他還當是給卡洛律師的小公司在聖佛朗西斯科做工,哪料到要在這荒灘上見著持槍巡邏的崗哨。

陳九忍不住又靠前了半步,手裡攥的欄杆鬆了又緊。

碼頭最前排,梁伯的煙鍋在夜色裡明滅如星。老人的脊挺得筆直,身後烏泱泱站著百來號捕鯨廠舊部。

鹹水佬們裹著衣服,像是匆匆忙忙趕來,釦子都沒繫好,眼神卻比火把還燙人。

“九哥!”

阿福忍不住率先抻著脖子吼,手在空中比劃。

“九爺!”

提前回來的巡邏隊的阿忠也在風中高喊,一路在薩克拉門託不管受甚麼傷都沒哼過聲,此刻嗓子卻打著顫:“講好要早早回來的…”

距離他帶著三百幾口人回來已經半月,每天都在提心吊膽,甚至有些難以面對從古巴一路過來的“老人”的眼神,像是自己做了逃兵,把陳九他們扔在了外面。

話沒說完就被梁伯的煙桿敲了後腦勺。老人渾濁的眼珠在陳九身後的人影上面數了幾遍,喉結滾了滾終究沒說話。

終於是靠岸停穩。

船上船下的人們均是不自覺眼眶發紅,還未等寒暄,他們卻進了貨艙裡面,肩扛木箱魚貫而出。

他們炫耀似地把木箱砸在棧橋上,露出裡頭分門別類放好的吃食。

走時,他們買了一堆薩克拉門託的的農產品,包括小麥、玉米、大麥、土豆、甜土豆、葡萄酒等。

裡面還有比較金貴的豬肉、牛肉和火雞。還有一箱子黃油和蜂蜜。

加州首府—薩克拉門託,除了政治中心,還是整個西海岸最大的農場所在地,最大的鐵路樞紐,比起靠海的三藩,物產的豐富程度和價格低廉程度都勝過一截。

不管從哪裡回鄉,總要帶上滿滿的東西,這也是老傳統了。

最後兩箱格外沉重,四個漢子抬得青筋暴起。掀開蓋子,是一桶接一桶的麵粉。

來自鳳凰磨坊的“白玫瑰”麵粉,磨的雪白,一桶3美元,也就是在本地才有這個價格。

“嗬!”

人群炸開片倒抽冷氣聲。老漁民豁了牙的嘴咧到耳根笑了,缺了幾顆牙的牙床笑得漏風:“叼他老母,這世道還真能變……”年輕時在廣東老家,官府徵糧的隊伍一來,全村得跪著交稅;如今卻是自家的船帶回能養活一鎮人的貨。

人群裡的馮師傅更是兩眼放光。

漁民多數時候吃的都是石磨的土質麵粉,粗糲得難以下嚥,除了剛來捕鯨廠時候拿鬼佬的“機器面”做了次蝦餃,後面一直都沒再買過這麼好的精製面了。

對他來說,麵粉耐儲存,還能做主食,沒有比這更好的“禮物”了。

至於稻米,在唐人街得跟所有的華人移民搶著買,全靠海運的船從廣東拉,這裡的鬼佬沒人種!

“阿梅!快睇!”

洗衣婦王氏扯著小阿梅擠到前排。阿梅踮著腳,看匹靛青洋布從木箱裡的蓋子裡露出來,上面還有花紋,十分漂亮。

人群開始沸騰歡呼,把下船的人圍在中間,一邊七嘴八舌地關心,一邊又忍不住挨個看帶回來的貨物。

十幾個南灘漁民正麻利地幫著從貨倉裡面搬運,直到看見裡面把修船工坊的爛船拆完剩下的蒸汽鍋爐還有其他機器構件,有人低聲嘀咕:“九爺連火輪船都打爛了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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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最後踩上棧橋,他有些難以面對那些尋找著死去的人的眼神,一直躲到後面。

帶出去的人沒有帶回來,甚至屍骨都焚化在荒原,儘管經歷無數次,還是難以面對。

梁伯率先走到了他身前。

老人枯瘦的手抓住他胳膊,力道大得嚇人,在他身上摸了幾下:“又見紅?”粵語混著煙味噴在臉上。

“只是擦損點皮……”

“仆街!當自己鐵打?走時的刀傷都還未埋口......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老兵看出了他心底的遲疑和難堪,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嗬!嗬!”啞巴仔突然從人堆裡竄出來,擠在了他身邊,揚起小臉,深陷的眼窩旁,那個孤零零的眼珠子把他上下打量了一個遍,孩子喉嚨裡滾出半聲嗚咽,像是終於確認陳九沒拋下他們去赴死。

“這小子….你走了之後,日日同我耍盲雞啊(他天天跟我鬧彆扭呢)。”

陳九蹲下身子,摸摸了他的腦袋,看著他直勾勾望著自己的眼睛,卻沒從喉嚨裡吐出一句重逢的喜悅。

最後只是牽起了他的手,同往日一樣。

罵聲被海風捲碎在浪濤裡。陳九望著綿延的火把長龍,捕鯨廠舊部後頭跟著新收留的三百多流民。

他們多數也都來了。

有從鐵路工地逃出來的,有參與罷工的,有太平軍舊部,還有滿臉稚氣的偷渡少年。

“睇乜春!幫著落貨啦!!”

張阿彬的吼聲散開一群瞧新鮮的人。

這船老大褲腰彆著刀,指揮人搬貨卻像排兵佈陣:“機器零件搬去東頭工棚!阿福帶後生仔去指路!布匹交給洗衣婦的阿姐!”

一群船上的鬼佬看得目瞪口呆。他原以為這幫華人卸貨會像薩克拉門託碼頭那些愛爾蘭人般混亂,誰知不過半盞茶功夫,貨堆已按用途分得清清楚楚,挨個抬走。

最讓他心驚的是那幾個抬槍箱的漢子,他們擺弄步槍的架勢,分明是在常年舔過血的。

小啞巴突然扯住陳九,孩子另隻手指向海面,一大片的漁船正在夜潮裡起伏。

船頭整整齊齊地擺在一起,數量比起之前不知道多了多少。

陳九忽然覺得眼眶發燙。他想起之前帶著大傢伙,幾十個老弱殘兵逃到這片荒灘的捕鯨廠時,阿萍姐蹲在發臭的灶房裡熬粥,阿昌叔和梁伯指揮著挖溝立圍欄。如今竟真從爛泥裡掙出個避風港。

“且看金龍出淺灘……”

陳九退到遠處的陰影裡,摸出最後一塊硬糖塞進嘴裡。古巴帶來的蔗糖早化了形,甜味在嘴裡漫開。他望著火把下攢動的人頭,不讓自己再去想普瑞蒙特裡站的雪。

他攥緊衣襟下的柯爾特轉輪,象牙槍柄早被體溫捂熱。

他知道這片刻安寧就像浪尖的泡沫,還有很多吞噬人命的黑暗在外面虎視眈眈。

但至少今夜,他能在一大片的漁船邊睡個踏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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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生仔骨頭輕了?連路都走不直!”

老人罵罵咧咧拖著人往村中心走,鞋底碾過碎石灘咔咔響。

陳九由著他拽,連日奔波的疲倦從腳底板漫上來,連眼皮都墜著秤砣。

“吱呀……”

新蓋的木板屋撞進視線,松木茬子還泛著黃。

梁伯一腳踹開門,裡面是一股子松脂混著乾草香。

陳九打眼看去,床板上摞著兩指厚的藍粗布褥子,粗陶碗在方桌上摞成寶塔尖,連窗縫都拿舊麻布糊得嚴嚴實實,海風根本一絲也透不進來。

“起好等你成個月啦,還識不識返屋企啊?”

煙鍋子重重磕在門框上,火星子濺進門口泥地。梁伯扭頭瞪他:“眼窩陷得能養魚苗了,裝你老母的鐵羅漢?”

除了見面時的溫存,剩下的全是帶著氣的責罵,手卻把人往床鋪按,

“站在那裡吹著風曬魚乾咩?”

“天塌下來也有我這個老棺材瓤子頂著,輪不到你個短命鬼逞能!”

陳九張了張嘴,喉頭滾著滿肚子話。梁伯一巴掌拍在他肩頭,老繭颳得粗布衫“沙沙”響:“睡!”

“有乜嘢聽朝再講!”(“有話明日起來再說!”)

這巴掌拍散了最後那點強撐的勁,陳九仰面栽進褥子裡。褥子裡塞的舊布料還算軟和,臨睡前一個恍惚又嗅到古巴種植園發黴的味。

那時候翻個身,腳鐐能把踝骨磨出血。

陳九蜷成只蝦米,夢裡盡是搖晃的船艙和飛濺的血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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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板玻璃灑進來的日頭毒得能煎蛋,陳九猛地彈起來,後脊樑撞得木板“咚”地悶響。

他剛剛隱約聽見那裡來的哨聲,差點以為自己又要起來上工砍甘蔗。

門板一下猛地掀開,差點把蹲在門檻扒飯的阿福撞個趔趄。客家仔捧著豁口海碗傻樂:“九爺,日頭曬屁股嘍!”

飯渣子沾在嘴角,活像只偷米的小雀兒。

門口頓時炸開鬨笑。啞巴蹲在石墩上啃煎魚,油光順著下巴淌到補丁褲上;小阿梅從地上坐起來,還指了指他露出來的胸膛;

旁邊的木板房裡探出陳丁香的小腦袋,奶聲奶氣地學舌:“九爺,喊你幾次食午飯啦!”

陳九眯眼望著日頭,這才驚覺自己竟睡足了六個時辰。梁伯蹲在街角補漁網,遠遠看了他一眼才捶了捶腿起身走遠。

晚上黑,還沒來得及看清這條長長的街道,兩邊嶄新的三角頂木板房,整整齊齊地排著,還做了擋水簷。學了捕鯨廠原來工人宿舍的樣式,沒有複雜的造型,卻勝在簡潔,施工想必也能快些。

離開不過月餘,卻已經變了個模樣。

陳舊一路走,一路看著,有些捨不得加快步子,挨個挨個撫摸。

飯堂原是燻得黢黑的大煉油房,如今石灰牆白得晃眼。鯨油桶摞成的角落裡支著那塊刷黑的木板,上頭用炭灰寫著一行行的正楷字,字跡清秀齊整。

滿是一排排新做的桌子和長條凳,比起之前拿木桶拼在一起當飯桌體面許多。

陳九剛邁進門檻,“九爺”的喊聲就跟浪頭似的拍過來。

啞巴拽著他胳膊往前拖,愣是把他的扯得踉踉蹌蹌,催著他去食飯。陳九胡亂沖人群擺手,眼角卻瞟見主桌旁那抹青灰布衫。

林懷舟正捧著碗,木簪子歪斜著要掉不掉,碎髮絲被海風吹得掃在雪白的後頸上。

髮絲隨著吞嚥輕輕顫動。她指尖無意識地輕輕在桌子上點算,多了這麼多人、這麼多張嘴,開鋪面的花費都是她在管。

似是感應到甚麼,她突然抬眼。兩道視線撞個正著,陳九心裡頓時一緊,彷彿又回到那個人潮洶湧的碼頭。

這女人和初見時大不同了。粗布衫打著補丁,沒洗乾淨的墨漬在她指尖沾著。如今沒了那一身精緻的讓人望而卻步的繡衣,倒是她眼裡汪著兩潭活水,眨一下就能漾出星子來。

“九爺…你睡好了?”林懷舟愣了一下,磕磕巴巴地開口。她來了捕鯨廠,臉上就再沒敷過薄粉,顯著眼睛下面有些發烏的疲憊。

在捕鯨廠待了這麼久,她何嘗不知道阿昌叔救她的用意,何嘗不知道幾個娃仔私底下喊她的稱呼?只是這兩個年輕人從來沒正面聊過,這麼多日子不見,更是添了幾分尷尬。

陳九愣是讓這幾個字釘在原地。他想說普瑞蒙特裡站的雪很大,想說新換的柯爾特擦得鋥亮,話到嘴邊卻變成句:“嗯….”

陳九躲過她的眼神,木愣愣坐下,手裡剛端起來的碗一不留神摔的粉碎。

“九爺畀邊度的黃蜂蟄親手呀?”

不知道是誰偷偷躲在人堆裡捧著粥碗起鬨,滿屋頓時鬨笑。

林懷舟低頭抿嘴笑,陳九僵著脖子不敢轉頭,愣是把面前涼透的蝦粥喝出滿頭熱汗,太陽穴直跳。

灶房飄來熗鍋的焦香,馮師傅掄著鐵勺罵人:“火頭軍想餓死灶君老爺啊?臘腸切到咁厚點爆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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