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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94章 總是要吃飯的

2025-11-07 作者:是我老貓啊

捕鯨廠,晨。

陳九一整夜都沒睡好,早早就起來了。披著棉袍坐在木板床上發呆。

昨夜回來渾身疲憊,沒說上幾句話就倒頭就睡,現在起來還是渾身痠疼,腦子裡全是昨夜的刀槍血光。

昨天他們幾人回來後,嚇了眾人一跳,圍著問東問西,急得阿昌叔上躥下跳,恨不得重回幾個時辰前,帶著捕鯨廠的漢子們衝出去支援。

來了金山整日提心吊膽,沒過幾天安生日子。

說到後面,陳九接了紅棍,阿昌叔卻沉默,那豈是個好擔的?如今上下一百多口還不夠,又扛了致公堂這麼大的招牌,如何讓一個年輕後生承擔。

連夜囑咐了上下,最近無論如何也是不肯放陳九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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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丁如今都擠在煉油房內,木板床連成一片,呼嚕聲震天。

海邊的溼氣太重,被子都有點溼漉漉的,很不舒服。陳九看了一眼外面,好在新起的木板房今天就能收尾一批,能安置些人出去,不必擠在一起睡大通鋪。

任重而道遠啊,大家日子過得都還是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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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踱到門外時,被鹹風剮得臉頰生疼。

臨近11月末,海風愈急,海上的霧氣今日也很大,遠遠的甚麼也看不清楚。

滿肚子心事讓他眉頭緊皺,心裡還想著昨夜的事,這麼大規模的廝殺那些當鬼佬官員會是甚麼反應,唐人街今後又會是怎樣的局面,掌了紅棍信物今後的路又該怎麼走….

不知不覺走到新劃的區域那裡。

眼前十幾棟新起的木板房沿著地上的白線排開,粗糙的杉木板還泛著淡黃木色,屋頂壓著浸過桐油的防水布。

這比他們現下住的煉油房強多了,至少不用跟一群人擠,海風灌不進被褥,夜裡不會被呼嚕吵醒。

捕鯨廠早起的漢子們聚在房前,手指小心摩挲門框。

這麼多人日夜趕工,也就才做出來這十幾間,眾人知道今天要分房子,好些人激動的睡不著覺。

新來的漁民阿旺突然蹲下,摳了摳門檻縫隙:“九爺,這縫能塞進銅板不?俺娘說新屋落成得壓錢鎮邪……”幾人頓時鬨笑。

最好的兩間房朝南而立,窗框上竟鑲了胳膊長的四方形玻璃,那是黃阿貴專門用三桶冰鮮海魚加十個鷹洋跟鬼佬的商店買的。碼頭招到的老木匠還細緻地在木門上雕了點紋樣。

在金山,平板玻璃窗是貧苦百姓根本不捨得買的玩意,黃阿貴也只買了這兩片。

陳九早和眾人議定,一間給教識字的林懷舟,另一間留給懂洋文的劉景仁。

“識字的先生得住亮堂地兒,”老梁從身後披著棉衣咂巴著旱菸過來了,“往後娃仔們不用像咱,連洋蝌蚪都瞅不明白。”

有人用炭條在沙地上畫線:“這兒拓條街,東頭擺魚攤,西頭開蒙學堂!”

旁邊的漢子笑話他,“咋?你還想在這搞個集市呢?”

阿旺撿了塊貝殼當筆,琢磨著畫出歪扭的格子,對著那些小格子傻笑,完事了不忘了抬頭問陳九,:“九爺,俺以後娶媳婦能分間屋不?”

陳九沒應聲。他望見海灣裡漂著的密密麻麻的漁船,帆布補丁被朝陽染成紅色。

昨夜王崇和扛回來的屍首還停在牆根,是和陳九差不多年齡的劉晉,血肉模糊不成人樣。按老家的規矩,得停靈七日,可這潮溼的天等不及,恐怕晌午就得燒了。

新木板房飄來松脂味,很好聞。

陳九攥緊兜裡的懷錶,看著眼前的房子,也想起了自己的娘,“等安頓好了,接你過洋……”

他對著霧靄喃喃,心裡也和這些人一樣,多期盼著有個安穩踏實的屋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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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懷舟握筆的手很秀氣,卻很穩。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接過陳九遞來的毛筆。

這個林氏家族的嫡女,因為過早失去了父親,導致在家族中處處受欺負,但是功課一直學的很好。此時穿著女工的棉衣,仍然鶴立雞群一樣的光彩。

蓋因人和人之間的區別,在面板,頭髮、儀態談吐間展露無遺,裝也裝不出來。

她此刻用唐人街買來的墨,狼毫在刨光的紅松板上懸停良久,終是落下“華人漁寮”四個顏體大字。筆鋒藏鉤處隱現崢嶸。

“好!”梁伯吐出一口煙,帶頭大笑,“比鬼佬的洋文氣派!”

張阿彬站在一邊盯著看,隨著毛筆書寫忍不住壓抑了呼吸,看見林懷舟順利收尾,緩緩舒出一口大氣,心裡感慨良多。

這麼多漁民的指望、自己期待的景象終於是一點點在完成了,這如何不令人喜悅。

“真好!先生就是有文化!”

老木匠笑得合不攏嘴,也直呼寫得好,他立刻小心翼翼地把墨跡收起來,準備糊裱到木板上陰刻。

沒過多會就幹了起來,木屑紛飛,他哼著含糊不清的老家民謠。

“天海蒼蒼,好兒郎,斬得龍宮借柱樑……”

刨花在風裡盤旋,風捲來醃魚的鹹香。馮師傅正在灶臺前顛勺,蝦乾在熱油裡炸得金黃酥脆,混著蒜末的焦香直往人鼻子裡鑽。

正午炊煙升起時,一百多號人各自圍坐在新做的木桌前。

老馮知道陳九他們夜晚大戰之後,非要興師動眾地弄一桌菜給他們養身體,正好第一批醃魚、魚乾、蝦乾做好了,拿來一起做菜。

醃魚在陶甕裡悶了七日,豆豉與老薑的辛香沁入肌理。馮師傅小心用刀開啟甕口封泥,魚身已裹上了琥珀色,在正午陽光下十分漂亮。

這一罈用了好料,是馮師傅親自醃的。

他清洗過後拿去蒸熟端了過來。

“九爺,嚐嚐這個!”他獻寶似的端上,另一隻手端著燒的風乾魚塊。

說罷轉身就走,沒一會又端來一盤白灼蝦配醬汁,早上剛捕上來的。

阿昌叔帶人巡邏完,一進煉油房的門就連連感嘆,坐下就要伸筷子,被梁伯一煙桿敲中手背:“等阿九動箸!”

阿昌環視一圈,笑了笑沒說甚麼。老哥開始維護起後生的威嚴,他自是支援的。

陳九這才回過神來,看著眾人都等著他,趕忙夾了一筷子,這才正式開飯。

馬來少年阿吉嚼著鮮蝦嘟囔:“好正!真繫好食到唔得了!”話音未落就被小夥伴阿福敲了頭:“食勿言!”

陳九卻食不知味。

他凝視著“華人漁寮”的匾額,想起昨夜浴血突圍時瞥見的街巷,那些寫著“洗衣”、“雜貨”的中文招牌,在烈火中燒成焦黑的殘骸,總覺得這口飯吃著莫名慚愧。

“九哥,趁熱。”林懷舟被安排坐到了他旁邊,陳九也沒注意,她輕聲勸食,指甲縫裡還沾著一點墨漬。

“食罷。”他轉頭正對上林懷舟的眸子,趕忙錯過眼神,猛地扒進大口飯。

遠處礁灘上,劉晉的屍首正在焚化,青煙與炊煙絞作一起,盤旋著消逝在太平洋的風裡。

王崇和獨自一人坐在海邊,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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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梁伯吃飽了,抹了把嘴用煙桿戳了戳醃魚桶,“這醃魚肯定賺錢,賺的銀紙,夠給火槍隊添新槍了。”

他扭頭又衝馮師傅高聲喊;“老馮,好手藝!我個老頭子我都快死咗還能夠日日食到呢啲,夠本啦!”

馮師傅趕緊笑,“梁阿哥,你講乜野吖,日子總是越來越好的,您總要多活些日子的。”

等幾人笑過,陳九拉著梁伯坐到一邊說話,“我這些天一直在想,點樣也不好做個啞巴,不然的話咱們在這偏僻的捕鯨廠,訊息不通,哪天被人打上門也唔知。”

“我同你商量商量,你看看可不可行。”

“我計劃再開幾家鋪位,馮師傅的店還得開起來,店開大一點,開個酒樓,做的高階一點,最好能吸引鬼佬來食飯,酒樓向來三教九流都有,訊息最為靈通,咱們去十幾個人,幫廚,雜役,清潔需要的人不少,趁機收集訊息。”

“另外,再開幾家魚檔,唐人街一家,南灘的主街上一家,每天訊息彙總過來,咱們也不至於睜眼瞎。”

梁伯抽了口煙,點了點頭。

“雖然我眼下加入了致公堂,但是終究是別人的基業,咱們還得兩步走,我揀些醒目仔加入致公堂,致公堂有很多大豪商的渠道,白人的訊息也有一些,這些我也儘快掌握。”

“阿九。”

梁伯制止了他的話頭,手掌輕輕拍在他的肩膀,眼神中不自覺帶上了心疼。

這個二十二歲的後生眼皮發青,頭髮潦草,滿眼都是疲憊。

壓力太大了,昨夜的廝殺何止震動了愛爾蘭人,震動了唐人街的宿老,連他這個百戰老兵也為之隱隱心懼。

飄揚海外,不比在國內,兵員何處補充?火槍從哪裡來?滿目之前,舉世皆敵,揹負百人的命運,這擔子何其之重,讓一個本該年輕積極的後生愁雲滿面。

安慰的話掛在嘴邊,卻怎麼也開不了口。

他和阿昌半生征戰,又加上顛沛流離,只有最近才過上了好日子,身體早就垮了,不知道還能活多久。

等他們走了,又有誰能分擔?

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只能抽悶煙。

自己又何嘗不是呢,如今菸袋不離手,也何嘗不是靠著菸葉打起精神。

陳九看著他蒼老的面容,花白的鬍子和頭髮,也是心頭一震。

他喘了口粗氣接著說道。

“咱們眼下的現錢不夠,過一陣我去致公堂把咱們的金銀財貨換一批出來。”

“就是如何打入白人社會上層的關係我怎麼也想不通。”

劉景仁在旁邊聽了話,他盯著報紙邊角的廣告欄:“《太平洋郵報》在招中文翻譯……”

“或許能結識報業人士。”

陳九猛然抬頭。記憶如潮水湧來——之前碼頭衝突時,那個在他身前速記的白人;對方塞給他的字條上寫著“請聯絡我”,落款是C.P.威爾遜還有他的地址。

他找了劉景仁方才識得。

“二狗,阿貴。”他忽然叫人,“下午去街上探探訊息,買份今日的報紙,再尋個洋人,叫......”他努力回憶字條上的花體簽名,“威爾遜,穿灰格呢外套,戴夾鼻鏡。”

“你倆帶上先生去,不識英文去了也是啞巴。”

“等下我給你拿地址。”

阿昌叔聞言霍然起身,“要不要帶上傢伙?”

“帶點錢和海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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