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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73章 感恩節(二)

2025-11-07 作者:是我老貓啊

“請。”

趙鎮嶽伸手相讓,手掌拂過陳九禮服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拄著龍頭柺杖,腳步在拼花地磚上頓了頓,莫名有點遺憾:“致公堂裡有個兄弟,喚作何文增,耶魯大學讀的經濟學和社會學,洋墨水喝得通透。”

他指尖摩挲著檀木杖頭的包漿,“前些日子在薩克拉門託交涉鐵路勞工案,本說幾日便回……未想到被絆住了腳,本想介紹你們認識,年輕人聊得來,就不用陪我這個糟老頭子…..”

話到此處,老人喉頭一哽,杖頭叩出脆響,心頭有些焦慮。廊下穿堂風掠過,將他玄色綢衫下襬捲起一角,內袋裡放著半截電報紙,墨跡已洇得模糊。

陳九正待細問,忽被眼前景象攝住心神。挑高最少三四丈的穹頂垂下七盞水晶吊燈,百十支蠟燭在稜鏡間折射出碎金流光。東側整面牆嵌著彩色落地窗,陽光透過猩紅天鵝絨窗簾滲進來,將鑲邊的胡桃木護牆板染得金燦燦。

極盡奢華的場面讓陳九不由噤聲。

“這宅子原是淘金熱的暴發戶所建,”趙鎮嶽的柺杖尖點著拼花地磚上的鬱金香紋樣,“後來轉賣給市長,把原來的浮誇做派改了改。”他說著冷笑一聲,“洋人這些花裡胡哨的,我是看不慣。”

穿寬大裙子的白人貴婦搖著描金摺扇掠過,裙裾掃過陳九漆皮靴尖。他嗅到濃烈的香水味,險些打了個噴嚏。

三個戴白手套的紳士聚在冰酒器旁,鐵路公司的徽章在他們西裝翻領上泛著冷光。其中禿頂胖子正哈哈大笑。

此間主人還沒出場,陳九隻管跟著老龍頭走。

華人富商們聚在西側落地窗前,像群誤入孔雀園的黑鳥。在一群花枝招展裡穿著黑色或者灰色的長衫。

中國人的含蓄,讓奢侈都體現在了縫線、面料、刺繡和手藝裡。

茶商周老闆的長衫下露出牛津皮鞋尖,手裡端著的酒杯卻按喝茶的姿勢託著。

年輕買辦威廉·孫將辮子盤成髮髻藏在禮帽裡,正用英文向洋行經理介紹生意:“鄙號新到的武夷巖茶,比之前......”瞥見陳九這身禮服,他喉結動了動,後半句生生嚥了回去。

這是誰家的公子,眼神當真犀利!

見趙鎮嶽拄拐而來,幾個富商微笑行禮,“趙坐館安好!這位是致公堂哪一位?當真年少有為……”

“小兄弟今日好氣派!”

“諸位,這是老朽的侄輩陳九,陳兆榮。”老坐館的手掌在陳九緊繃的禮服肩頭拍了拍,綢緞下的肌肉頓時繃得更緊,“後生家想做鹹魚醃貨的營生,還望各位叔伯照拂。”

陳九喉結動了動,忍住了沒有反駁,老坐館話裡的意思顯然是預設了他致公堂的身份。

算了,陳九也不想駁了他的面子,擠出一個微笑。

茶商周老闆最先會意,油亮的圓臉上堆滿笑紋:“趙坐館的晚輩,便是我們金山華人商會的子侄。我的貨船正缺壓艙貨,待陳先生的生意準備妥當,我先訂三十擔如何?”

致公堂生意做得不大,但是在國內的香火情很深,有些做海運生意的都很給面子,紛紛應和。

左右不過就是些不值錢的鹹魚醃貨,能費幾個子兒?

陸續有兩個商行、船運的老闆給了採購意向。這些訂單來得太輕易,就像漁汛時節自己衝進網裡的魚群。

他瞥見趙鎮嶽眼底的得色,忽然明白這些笑臉背後,都是要賣給致公堂的人情債。

不管這背後有何算計,總歸是真心實意介紹銷路,暗暗在心底記下。

打過照面一圈,趁眾人寒暄間隙,陳九壓低聲音,“怎不見會館的人來?”

老坐館鼻子裡哼出冷笑,柺杖尖戳了戳地:“那些個同鄉會館,不過湊些剃頭鋪、洗衣坊的碎銀子。賭檔煙館倒是日進斗金——”他忽然湊近,略帶警告地說道,“記住了,髒錢堆成山,在人眼裡仍是陰溝裡的老鼠。”

“這般行當掙的銀元,白鬼當面笑著收,轉身拿你當豬宰!”

鐵路公司董事的笑聲從遠處飄來,混著趙鎮嶽壓低的嗓音:“你可知金山警局收著多少?”

他黑色綢衫的暗紋在吊燈下泛著光,“唐人街的賭場交三成,妓館交五成。”

“看似人家讓華人自治,實際就是懶得搭理。只要有錢收,一切萬事大吉,唐人街裡面亂成甚麼樣,只要血沒濺到外面,根本都不會費那個心思多看一眼。”

“不過都是被圈養的豬。”

“要做夜行買賣,明面就得撐起十間正經營生。白手套不沾血,夜行衣不沾光——這才是金山地界上臺面的活法。”

兩人沉默了一陣,陳九這才明白許多藏在這歡笑下的門道,看向場中飲酒作樂的眾人臉色都難看了幾分。

壁爐火焰“噼啪”作響,映得趙鎮嶽的臉有些落寞:”太平洋鐵路每根枕木下都躺著華工冤魂,可州議會里可有半個替咱們說話的?”

“咱們這些華人移民,還是該要有自己的聲量。”

“我知你厭煩鬼佬,我也一樣,可是曲意逢迎、利益互換這一套總歸還是逃不脫的。交好一些白人政客,不為自己也為金山的幾千同胞…”

“這就是我帶你來的原因,不要眼皮子只盯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

陳九有些錯愕,這突如其來的“教導”讓他有些不明所以,看向趙鎮嶽蒼老的臉和白鬚,隱隱明白些甚麼卻又沒敢深處去想。

從二三十前,一群懵懂莽撞的華工赴美淘金到現在,這批人掌握了權力,卻也消失了年華。

卑躬屈膝半輩子,還沒消磨了心氣,這讓他有些敬佩卻也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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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吊燈驀地大亮,門廊處捲進陣香風。艾琳挽著父親的手臂踏入大廳,象牙色真絲塔夫綢的晚禮服泛著珍珠母貝般的光澤,胸前手工扎的玫瑰花隨步態舒展,倒比牆壁上陳列的油畫天使的羽翼更靈動三分。

稅務官胸前的徽章金光閃閃,周遭白皮紳士們如潮水分開,法式問候語與吻手禮此起彼伏。

陳九從未見過她如此盛裝出席的模樣,一時間竟跟腦海裡的姑娘有些對不上。

他腳下的皮鞋跟在地毯上碾出深痕。月前在捕鯨廠庫房,這姑娘還穿著駝色上衣和素色長裙,握著炭筆在帆布上寫英文單詞。此刻她的光彩映得他眼痛。

好久不見啊,艾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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