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低頭看著手中的劍,劍身上的日月星辰還在流轉,山川草木的紋路從劍格一直延伸到劍尖,
他抬起左手,手指從劍脊上擦過去,灰色的鬼氣從劍身上冒出,卻不帶一絲陰寒感,反而帶著磅礴的力量,像是把山脈河流都握在手上。
頭頂三尺處的玉璽,缺角金補,八個金字在灰暗的虛空中亮得刺眼。
他知道這是誰的力量,死去的天子,死去的仙——鍾布衣。
祂的“力量”在幫自己斬屍。
最後,陸離抬起眼睛,十二旒冠冕上的符籙珠串在眼前晃動。透過晃動的旒珠,他看向對面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
然後他眯起眼,感受著跪拜在自己腳下的那些鬼神虛影——黑白無常沒有面孔的臉,牛頭斷裂的角,馬面被燒掉一半的鬃毛,孟婆豁了口的碗。
祂們的身形在灰氣裡若隱若現,但祂們都不是真實的,是鍾布衣的天子之力,和他自己的灰色鬼氣碰撞在一起時炸出來的幻象。
但就算是幻象,也說明了一些東西。
自己的灰眼——這雙能號令鬼神、洞穿陰陽的眼睛,它的來歷絕不簡單。
十殿閻羅和陰司的虛影,不會對著一個普通的【半仙】跪拜,哪怕是幻象也不會。
陸離暫時把思緒掐斷——這件事可以以後再想,現在問題是,先把對面的自己斬了。
他把天子劍從身側提起來,劍尖朝上,劍刃朝前。
頭頂的玉璽嗡地響了一聲,自動往他身側偏了三寸——那是鍾布衣的力量在告訴他:攻!
陸離一步踏出,那些陰司閻羅的幻想瞬間消失,【陸離】的鬼神的攻擊也同時壓了下來。
匹夫的斷刀還是第一個到,煞焰裹著馬蹄聲從正面轟過來!秀蘭的鬼發從左側捲來,秀芝的銅錢從右側封堵,雲裳君的風刃從頭頂往下劈,螭汐的冰稜從腳底往上刺。
五道攻擊從五個方向同時壓到,鎖鏈在鬼神們的皮肉裡勒得更深了。
“呵!”【陸離】鎖鏈叢中冷哼一聲,似乎對外力的干擾十分惱怒。
陸離沒有躲這些鬼神的攻擊,他頭頂的玉璽自己動了——受命於天四個字從印面上彈出來,化成四面金牆,把他圍在中間。
匹夫的斷刀砍在金牆上,煞焰碎成火星;鬼發撞在金牆上,髮絲燒成焦灰;銅錢打在金牆上,彈飛回去;風刃劈在金牆上,碎成幾縷穿堂風;冰稜刺在金牆上,炸成一團水霧。
五道攻擊全部被金牆擋住,金牆紋絲不動。
然後既壽永昌四個字飛出去,化成四道金鎖,纏住匹夫的斷刀、秀蘭的頭髮、雲裳君的袖口和螭汐的魚尾,往四個方向同時一拽——鬼神們的身形被拽得踉蹌了一步。
陸離已經衝到了匹夫面前,他提著天子劍,對著匹夫身上那根鎖鏈的鏈節一劍劈下去。
劍鋒上的日月星辰在觸到鎖鏈的一瞬間全部亮了起來,山川草木的紋路從劍刃上浮起來,
它帶著的是這方天地的重量,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一切!
鎖鏈在劍鋒下像紙一樣被切開,“嘩啦”一聲,匹夫身上的鎖鏈斷成了兩截。
斷裂的鏈節從匹夫肩膀上滑下去,掉在虛無的地面上,碎成灰黑色的粉末。
匹夫站在原地,斷臂的袖管晃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肩膀上斷裂的鎖鏈茬口,又抬頭看了看面前的陸離,他牽著老馬,提著斷刀,橫立到了陸離身側。
【陸離】的灰眼眯了一下,祂同時催動了剩下的鎖鏈,但陸離已經不在原地了。
他在蕭滿身邊出現,天子劍橫削,劍鋒斬在鎖鏈和鎖鏈的縫隙之間,一劍斷了兩根。
蕭滿手上的鎖鏈先斷,然後是雲裳君腰間的鎖鏈。
琴絃嗡地響了一聲,風聲也尖嘯了一瞬,兩個鬼神同時掙脫束縛,站在了陸離身後。
【陸離】往前踏了一步,祂身邊的鎖鏈全部活了過來,灰色的鐵鏈像蛇一樣從祂袖口、領口和道袍下襬裡往外湧。
但陸離頭頂的玉璽又響了一聲,受命於天四個字壓下來,壓向祂所有延伸出去的鎖鏈。
金字的重量把鎖鏈壓得貼在地上,鐵鏈在金光裡像被燙到的蟲子一樣拼命扭動,但就是抬不起來。
陸離趁著鎖鏈被壓住的間隙,把秀蘭秀芝的鎖鏈斬斷,把螭汐魚尾上的鎖鏈斬斷,把剩下所有鬼神的鎖鏈一根一根地全部斬斷。
天子劍所到之處,鎖鏈寸寸斷裂,灰色的鐵屑飛濺在空中,還沒落地就碎成了粉末。
八個金字在金牆上流轉,既壽永昌的聲音一波接一波地從地面湧上來。
那是鍾布衣在幫他,是那個死仙把他的天子之力毫無保留地灌進了這方虛無世界。
鎖鏈在斷裂,鬼神在回歸。
一個接一個地站到了陸離身後。
【陸離】身邊只剩最後一根鎖鏈,那根鎖鏈的末端,是淡漠的白素衣。
白素衣站在兩個陸離之間,素白的漢服在灰氣裡紋絲不動。
鎖鏈纏在她的手腕上,但她手腕上的面板正在往外滲紙屑,擋住了鎖鏈的侵蝕。
她低著頭,齊腰的青絲遮住了半邊臉,那雙空洞的灰眼從髮絲的縫隙裡看著對面的【陸離】。
她沒有主動走過去,也沒有主動掙脫。
【陸離】看著她,又看了看自己已經空蕩蕩的身側。
匹夫走了,蕭滿走了,雲裳君走了……所有鬼神都走了。
只剩下白素衣,祂伸出手,想去扯那根捆住白素衣的鎖鏈。
白素衣的手指抬了一下,那根拴在她手腕上的鎖鏈應聲而碎——紙屑滲進了鎖鏈的每一個鏈節裡,從裡面往外腐蝕,把鐵鏈腐蝕成一截空殼。
【陸離】的手抓了個空,白素衣往陸離的方向飄了一步。
她赤著的腳不沾地,素白的衣襬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紙痕。
【陸離】的道袍下襬猛地往上一掀,祂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五根手指朝著白素衣的方向凌空一抓。
祂的掌心裡冒出了無數紙屑,紙屑從祂指尖飛出去,旋成一個小小的漩渦,在把白素衣往回扯!
白素衣的身形在半空中停滯,素白的漢服被紙屑漩渦從後面吸住,袖口和衣襬往【陸離】的方向飄去。
她的身體開始出紙屑——從指尖開始,面板上的白色一片一片地化成紙片,被漩渦捲走。
“拘!”【陸離】怒喝一聲,祂在強行使用白素衣的力量!
白素衣的紙屑從她身上被剝下來,在【陸離】身後凝成一座素白色的塔。
紙塔旋轉著往上長!
一層一層地疊高,每一片紙都在鬼氣裡簌簌作響。
紙塔長到十八層的時候停了下來——整座塔變成了一片素白色的鬼蜮。
鬼蜮從紙塔的每一層裡同時湧出來,鋪天蓋地地朝陸離和所有鬼神的方向壓下去。
所過之處,所有的顏色都被剝奪而去——灰氣的灰,嫁衣的紅,劍身的金,斷刀的鐵色……全部變成了【紙】的白。
白素衣的鬼蜮在【陸離】手裡被強行催動,所有的一切,都在變得乾和脆,都在不可違逆的變成——【紙】。
這就是她的【紙觀音】!
“阿彌陀佛……”而就在這時,一聲宏大的佛號從這紙屑鬼蜮中響起。
一道金光從頭頂的裂口處灌進來。
龍子狻猊的【千手觀音】在裂口上方睜開眼睛,一千隻手掌同時翻過來,掌心裡的眼睛齊齊往下看。
金光從一千隻眼睛裡射出,匯成一道粗得無邊無際的光柱,直直地轟在素白鬼蜮的正中心。
“——砰!!”
紙在燃燒,鬼蜮的正中心被佛火燒出了一個巨大的缺口,紙片被燒成紙灰,紙灰又被燒成更細的金色灰燼。
鬼蜮的擴張被缺口卡住了,火燒到缺口邊緣就停住了,但缺口也合不上。
素白的鬼蜮在缺口的拉扯下變得不完整——紙頁在缺口邊緣瘋狂地往外長,想要封住那個口子,但每一次長出來的新紙都被金火點燃,燒成一把紙灰,再長再燒。
【陸離】的鬼蜮,不再完整。
陸離趁著鬼蜮被撕開缺口的空檔,提著天子劍直接朝【陸離】衝過去。
十二旒冠冕在他頭頂晃動,玉璽在他身側飛速旋轉,八個金字把沿途的紙屑全部震碎。
【陸離】的另一隻手抬起來。
祂的掌心裡,紙屑還在往外湧。
“你也要變成紙人!”祂憤怒的吼叫著。
素白的力量從祂掌心炸開,無數片紙從祂身上飛出來,每一片紙的邊緣都鋒利得能切開空氣。
紙片風暴朝陸離和他的鬼神們捲過去。
所過之處,一切都變成了紙,地面變成了紙,空氣變成了紙,連灰氣都被紙片切開之後在斷口處捲成了紙的褶皺。
蕭滿往前走了一步,她擋在陸離前面,把自己的琴絃全部張開。
紙片切過琴絃,琴絃斷成了紙,紙片切過她的肩膀,她的紅嫁衣也變成了紙衣。
鬼新娘回頭對著陸離輕笑一聲,然後碎成了滿地紙屑。
接著,匹夫走上前來,用斷刀撐住了紙片風暴的一角;秀蘭的長髮張開,變成了一道髮網擋在陸離面前;秀芝的銅錢排成陣,把紙片往自己身上引。
螭汐的水氣被紙片封住,從水變成了紙;雲裳君把最後一陣風吹向紙片風暴,自己被紙片吞沒。
一個接一個,所有的鬼神都擋在陸離面前,一個接一個地碎成紙屑。
紙屑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素白碎末。
紙片風暴終於停了,【陸離】的手垂下去。
祂掌心裡的紙屑已經幹了,祂身上那股素白的力量已經耗盡了。
【陸離】站在自己造的紙屑堆中間,道袍上破了幾道口子,灰眼裡第一次出現了一個很淡的情緒——既不是憤怒,也不是絕望,而是無所謂的疲倦。
陸離身邊的鬼神一個不剩,但他還站著,手裡的天子劍還亮著,頭頂的玉璽還懸著。
他往前邁出最後一步,玉璽的金字從天而降。
四面金牆把【陸離】圍在中間,金牆上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字同時發亮,往內合攏。
【陸離】想往後退,但身後是紙屑堆。
金牆壓到了祂身前三寸的距離,祂伸手推牆,手碰上金牆的時候,牆上的金字亮了一下,把祂的手彈了回去。
頭頂的裂口處,狻猊的觀音相又把一道佛光打了下來,金光穿過鬼蜮的缺口,釘在【陸離】的左肩上。
【陸離】身形一滯。
“咻!”利器輕鳴,陸離的劍到了。
天子劍從金牆的縫隙裡穿過去,刺穿了【陸離】的右肩。
劍身上的日月星辰把祂的道袍照得通明,山川草木的紋路從劍刃上爬下來,纏上祂的身體,把祂釘在半空中。
四面金牆同時合攏,五嶽壓頂,江河奔湧!所有鍾布衣留在劍裡的力量都灌進了【陸離】體內!
佛光鎖住了祂的左肩,劍鎖住了祂的右肩。
陸離放開劍柄,雙手虛握成印。
他身上灰色鬼氣,全部化成鎖鏈和符籙,同時飛了出,鋪天蓋地地朝【陸離】湧去。
鎖鏈先纏上了【陸離】的雙臂,往外一拉——符籙緊接著貼滿祂全身,從腳踝貼到膝蓋,從膝蓋貼到腰腹,從腰腹貼到胸口。
每貼一張符,祂身上的灰光就暗一分,祂的身形就透明一分。
【陸離】被釘在半空中,祂的灰眼往下看,隔著十二旒冠冕的珠簾和陸離對視。
祂抬起還能動的兩根手指,虛掩住自己半邊灰眼。
“……叛徒。”祂用嘆息的語氣說道。
陸離面無表情地看著祂,他把手印往下一壓。
鎖鏈猛地收緊,符籙全部貼死!
【陸離】的身形在金牆和佛光的夾擊下開始碎裂,碎成灰色的鬼氣。
一縷一縷的灰氣從祂斷裂的邊緣往外湧,湧到半空中就不再是【陸離】的形狀,變成了純粹的‘鬼氣’。
陸離伸手一招,那些灰色的鬼氣,像是找到了歸處,從四面八方朝他湧過來,從他指尖滲進去,從道袍的破口滲進去。
每一縷灰氣都是他曾經斬掉的那一部分自己——現在重新回來了,祂再不是作為獨立的屍,而是作為被他煉化的力量,歸入他體內。
祂就是陸離,陸離就是祂。
灰色的世界開始塌縮,佛光在收,金牆在碎,紙屑在地上無風自動。
而陸離依舊站在世界的最中心,看著那些閻羅陰司的幻像重新出現,重新跪在自己腳邊。
祂們依舊不知疲倦的齊聲高喊:“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十二旒冠冕上的珠簾晃動中,恍惚的陸離,感覺這萬千鬼神朝拜自己的畫面……似曾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