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從楚美君家出來後,天色已經到了中午。
走了大約五分鐘,關銀終於忍不住了。
她快走兩步,湊到陸離身邊,壓低聲音問:“道長,剛才……發生了甚麼?我能知道嗎?”
陸離沒有看她,繼續往前走:“一個人回家了而已。”
關銀等了幾個呼吸,發現他沒有要繼續解釋的意思,嘴角撇了一下。
她不是不滿意這個答案,是覺得這個答案太簡潔了,簡潔到她不知道該怎麼接。
她想了想,又問:“你們能看到啊?我修不到位,煞氣覆蓋不了眼睛,所以甚麼都看不到。就感覺冷了一下,然後就沒了。”
鍾布衣在前面聽到了,呵呵笑了兩聲。
他放慢腳步,等關銀走到和他並排的位置,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草帽簷下面的眼睛眯著,帶著一種老人看小孩時特有的慈祥:“怎麼?小姑娘對這些事情很好奇?”
關銀猛地點了點頭。
“是啊。”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急切:“從小就挺好奇的,知道有這些東西,但從來沒親眼見過。
有我哥在,我那片地方也不會冒出這些東西來。我小時候故意大半夜不睡覺,在院子裡坐著,想等個甚麼東西出來看看,結果等到天亮,連個鬼影都沒有。”
她說著說著,語氣從急切變成了抱怨,又從抱怨變成了無奈。
“我哥說我是‘器不夠大’,煞氣養不住,所以看不到那些東西。但我就是好奇啊,又不是要跟它們打架,看一眼怎麼了。”
鍾布衣聽著,嘴角一直帶著笑,覺得這小姑娘有意思的。
“那你現在看到了?”
關銀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沒看到。”
她有點沮喪:“鍾校長,您也是一個很厲害的人嗎?”
鍾布衣搖了搖頭,語氣很平淡:“不厲害,就是一個老人,見識多了一點而已。”
關銀心裡明顯不太相信,但沒有再追問。
她不是那種不懂分寸的人,知道有些話問一遍就夠了,再問就是討人嫌。
三個人繼續往前走,遠處的樹林裡傳來蟬鳴,一聲一聲的。
陸離忽然開口了:“關銀,你喜歡佛教嗎?”
關銀的腳步頓了一下,她轉過頭看陸離,表情有些意外,陸道長居然會主動挑起話題了?
“怎麼了嗎?”她問,然後想了想,認真地回答了:“說不上喜歡吧,我不喜歡這些宗教的。”
說完,她忽然意識到了甚麼,看了一眼陸離身上的道袍,尬笑了一下,趕緊補了一句:“……當然,道教我挺喜歡的。”
陸離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關銀被他看得有點心虛,但她腦子轉得快。
她不是一個笨人,陸離不會無緣無故問她這個問題。
“是不是我身上有點特殊?”她問,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但語氣很確定。
陸離沒有否認:“大概吧。”
關銀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想知道?”陸離問。
關銀猛地點了點頭,點得比剛才任何一次都快。
“想啊!”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度:“我從小就覺得自己不太一樣,但又說不上哪裡不一樣,就是感覺。
我哥說我是練武的料,但我練了這麼多年,煞氣就是出不來……我有時候做夢會夢到一些很奇怪的東西——很大的房子,很多人,我坐在最高的那個位置上,下面所有人都在跪著。”
關銀說到這裡,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可能是電視劇看多了。”
陸離眯著眼睛,上下打量著身材高挑的關銀:“那你得問問你哥哥,或者大祖父了。看他們會不會答應,讓我看看你的特殊。”
關銀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咧開一個開心的笑容:“我這就去問!”
她說著,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轉身就往回跑了幾步,然後想起來甚麼,又跑回來,衝鍾布衣和陸離說了一句“等我一下哦。”
然後跑到路邊的一棵樹下,背靠著撥了號碼。
電話接通了,關銀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
“銘哥……不是,我問你個事……你別管甚麼事,你就說能不能讓我看看……就是那個……”
鍾布衣把草帽摘下來,扇了扇風,又戴回去,語氣隨意:“怎麼?你想讓這小姑娘摻和進這種妖魔鬼怪的世界裡?”
陸離看著關銀嘰嘰喳喳的背影,沉默了幾秒:“我已經見了她兩次了……事不過三。下一次,就沒那麼簡單了。”
這種事陸離有經驗,上次白素衣和那個女主播楊菲菲的事就是這樣——白素衣想讓那個女主播當侍女,陸離前兩次沒有管,第三次的時候,那個女主播已經病入膏肓,差點死了。
有些事情,早解決比晚解決好。
“關銀這是第二次了,身邊還有一個【仙】看著。能解決,就解決掉吧。”
鍾布衣聽了,呵呵笑了兩聲:“也是,我都忘了還有這麼一回事了。”
陸離轉過頭看他:“忘了?以前沒有因果這種東西嗎?”
鍾布衣把草帽簷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張臉:“當然沒有……有的話,受命於天的始皇帝還能是二世而亡?”
他頓了頓,又補了幾句:“有的話,漢武帝的太子還能被冤枉死?有的話,唐太宗還能殺兄弟?有的話,宋太祖還能燭影斧聲?有的話,明太祖還能剝皮實草?”
他一口氣說了五個例子,每一個都說得很輕:“善惡不會有報。那時候就是這樣。你做你的,天看著,但天不管。”
陸離沉默了,沒有因果的世界?
“那是從甚麼時候開始有的?”
鍾布衣想了想,眉頭皺了一下,然後鬆開。
“忘了。我也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的。應該是現在的欽天監監正上任的時候有的吧?”
“監正?”陸離的瞳孔縮了一下:“是執牛耳者?”
鍾布衣點了點頭:“對,又忘記現在監正改成這個了。”
陸離的心跳快了一拍,鍾布衣不介意說這些。
一個巴不得被雷劈死的“人”,對“天機不可洩露”這種東西沒有任何敬畏。
他說得越多,因果就纏得越深,天雷就來得越快。
他求之不得。
陸離張了張嘴,想問執牛耳者的名字叫甚麼?
“……陸道長!”
關銀小跑過來,手機還舉在手裡,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興奮、緊張、還有點做錯了事的心虛。
“我哥的電話!”她把手機遞到陸離面前:“他想和您說點事,讓我給您聽聽!”
被打斷的陸離看著那部手機,螢幕上顯示著通話中,聯絡人名字是“銘哥”。
他沉默了一秒,把到嘴邊的問題嚥了回去,伸手接過手機。
陸離把手機舉到耳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