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91章 黃河的意志

2026-02-28 作者:妖夢不會受傷

陸離的‘視野’,也跟著陰神螭汐沉入水中。

魚龍的雙眼睜開,江底的世界在他面前鋪展開來——

暗沉的江水,很渾濁。

螭汐擺動尾鰭,逆流而上。

陸離透過祂的感知,開始觸碰這條江。

祂的鱗片在水流中震顫,每一片都在感知著水中的訊息——溫度、流速、泥沙……以及那些更隱秘的,屬於某些東西的“大意志”的。

剛開始只是表層,幾條巴掌大的鯽魚驚慌地竄開,鑽進石縫裡。

然後往下。

更深的地方。

水壓漸漸增大,光線消失,只剩下純粹的黑暗。

在另一種層面的感知中,河床在下方傾斜,陡然加深。

明明已經到了江底,陸離卻感覺到,前方還有一個巨大的深槽,像是被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在億萬年間反覆沖刷而成。

槽壁陡峭如削,沉積著不知多少年的淤泥。

螭汐和陸離就‘懸停’在這深淵邊緣,感知不敢再向下探尋。

因為下面——有甚麼東西,在‘呼吸’。

它蟄伏在這條江的最深處,蟄伏在河床底下更深的岩層裡,蟄伏在每一粒泥沙、每一個魚蝦、每一道流過千里的波浪之中。

它時而沉重得像整條江的水都壓在身上,又時而輕得像根本沒有重量,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尋。

無數支流,無數河道,無數條水,像血管一樣鋪開,蔓延向陸離水下視野的盡頭。

它們彼此連通,彼此呼應,最終匯聚成一個難以名狀的輪廓。

陸離的意識在這一刻變得極其渺小,甚至不受控制的念出了祂的名字:

“【黃河】……”

他見過桃花仙的偏執,見過太素山神的清冷,見過嘲風的傲慢……

那些存在都曾讓他感到壓迫,感到自己與“仙”之間的鴻溝。

但沒有哪一種,像此刻這般——無言無情,無邊無際。

這意志甚至沒有注意到他。

就像一座山不會注意到爬過石縫的螞蟻,就像大地不會在意自己承載著多少生靈的悲歡。

祂只是沉睡著,從亙古到如今,從源頭到入海。

陸離明白過來,因為自己的感知連結上螭汐,所以在江裡他的感知敏銳了何止十倍。

所以此刻,他能清晰無誤地感受到——【黃河】是活著的,祂還在呼吸著……

陸離讓自己的感知,在那道意志的邊緣停留了三息,感受著自己的渺小。

然後,他收回意識,專注眼前。

他是來找人的,不是來驚擾【黃河】的。

走吧。

陸離這個念頭對陰神螭汐一動。

墨綠色的魚龍擺了擺尾,不再向深處探尋,而是貼著河床,往船塢下方的水域游去。

陰神很快就停下,懸浮在水中央。

然後魚龍張開嘴,一道水紋從祂口中擴散開來。

那水紋掠過之處,水流開始發生變化——不是變得湍急,而是變得馴服。

螭汐的鱗片亮起的墨綠色的光,江水開始回應她的召喚。

以祂為中心,方圓數十丈的江水,緩緩停止了流動。

水面之下,暗流開始湧動。

那些被靜止的表層水流之下,無數道被壓制的、被囚禁的、被遺忘的東西,開始從河床深處,從淤泥底下,從那些橋墩根部的石縫裡一一上浮。

最先出現的是一隻慘白的手。

它從淤泥裡伸出來,五指張開,指甲早已脫落,指骨裸露。

它沒有動,只是那麼伸著,像在向水面方向抓取甚麼。

然後是更多殘破的軀幹、變形的頭顱、糾纏在一起的長髮、空洞的眼眶。

有些還穿著衣服——褪色的藍布衫、腐朽的蓑衣、模糊難辨的碎布條。

有些甚麼都沒有,只剩骨架,骨架上掛著水草。

他們從河床的各個角落浮起,被那股暗流裹挾著,慢慢聚攏到螭汐周圍的水域。

幾十個,上百個……數不清。

陸離藉著螭汐的視線,沉默地看著他們。

這些都是溺死者。

有些死了幾十年,有些死了上百年,甚至更久。

他們被困在這段江水裡,被水流鎖住,無法離開,也無法超脫。

如果是小河,如果是池塘,這些陰魂早該變成水鬼,日復一日地等待著替身,渴望著解脫。

但在這黃河的支流上,那龐大的意志沉睡著,它的存在本身就壓制了一切陰邪。

所以沒有水鬼,沒有怨靈,沒有任何成型的鬼物。

只有這些殘破痛苦的、失去了意識的“陰魂”。

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為甚麼要伸出手,為甚麼要向上抓。

只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水底重複著溺死那一刻的本能——掙扎,向上,想呼吸。

然後被水流按回去。

再掙扎,再按回去。

陸離在江邊沉默了許久,而後他抬起手,左手掌心的【卍】字金印亮了起來。

黃泥佛那大慈悲的佛光,穿透江水,穿透渾濁,穿透那些陰魂不知多少年未曾見過光的眼睛。

陸離沒有說話,但佛光中,有一個牙牙學語的溫和聲音,在學著說:

“阿……彌……陀……佛……”

第一個陰魂抬頭,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

他們沒有表情,沒有聲音,只是齊刷刷地抬頭,看著那道光,聽著那聲音。

然後——陰魂的表情,也變得寧靜起來。

那層鎖了他們不知多少年的大存在力量,在佛光的觸碰下,裂開了一道微小的縫隙。

足夠他們擠過去。

第一個陰魂化作一縷輕煙,融進江水裡,消失了。

像一場持續了不知多少年的漫長的雨,終於下到了盡頭。

無聲無息持續到最後一個,這時候陸離的意識也在放鬆。

他感覺到了,那個從不久前,自己救了不該救的一些人,那介入因果的業力輕了一些。

螭汐還懸浮在水中,但祂周圍的水氣在消散。

江水恢復流動,祂輕輕一擺尾,向上浮去。

破水而出的瞬間,墨綠色的魚龍化作一道流光,回到陸離身側,旋即散成淡淡的水氣,融進他袖中。

陸離睜開眼睛,江面平靜如常,橋上車流不息。

那些江下的陰魂已經全部消失了。

但——任安的父親呢?

陸離皺眉,他能感覺到,自己和任安的因果,還沒結束。

他抬手,那枚鬼氣銅錢再次出現,在他掌心翻轉,

“任安的父親。”陸離低聲問:“是在這裡嗎?”

他輕輕一拋。

銅錢飛起,在空中旋轉——然後消失了。

陸離的眉頭皺得更緊。

銅錢消失。

意味著那個任安的父親,曾經就是那些陰魂中的一個,但現在,他已經不在了。

所以銅錢也就跟著消失了。

可是剛才那些陰魂裡,哪一個有意志?哪一個能託夢?哪一個能每年都在江邊,等女兒送來三隻活雞?

她【父親】,去哪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