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樟樹的影子在地面上畫出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圓形,像一個天然的庇護所,將夏日的燥熱隔絕在外。時川和硯雪並肩坐著,沉默而安逸,只有偶爾響起的一兩聲蟬鳴,和兩人輕微的咀嚼聲。
就在這時,一個輕快的身影帶著一陣風跑了過來。是思琪。
“哎呀,你們倆倒會享受,都提前開上小灶了!”
思琪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剛從戰場上撤退下來的、如釋重負的疲憊。就在剛才,捐款儀式那段對別人來說是觀禮的時間,對她而言卻是一場漫長而艱苦的戰鬥。她班上的那群二年級小學生,精力旺盛得像一群剛出籠的猴子。前一秒,小明還哭著舉手告狀,說小紅搶走了他剛買的、帶著草莓香味的橡皮;後一秒,小張就氣鼓鼓地指著小強的鼻子,控訴他嶄新的白球鞋上多了一個無情的腳印。
思琪覺得自己不像個老師,更像個聯合國調解員,在各種雞毛蒜皮的“國際爭端”中扮演著法官的角色,心力交瘁。直到解散的哨聲吹響,孩子們像潮水般湧向食堂,她的世界才終於清淨下來。
硯雪聞聲,抬起頭,溫柔地笑了。她把自己手裡的餅,小心地撕下來一小塊,遞到思琪面前。
“快來,嚐嚐,思琪。這個味道出乎意料地好吃。”
她的聲音和她的動作一樣,都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暖意。思琪毫不客氣地接過來,在那一小塊空地上順勢坐下,彷彿找到了組織。這世上大概沒有人能拒絕硯雪的,她太溫柔了,像一捧月光,能讓所有尖銳和防備都變得柔軟。
三人正聊著,又一個身影慢慢走了過來。
是隻夏。
她沒有像思琪那樣帶著歡快的腳步,而是走得很慢,像一臺電量即將耗盡的機器人。她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然後像是卸下了所有力氣一般,緩緩地坐了下來,長長地、幾乎微不可聞地舒了一口氣。看得出來,她是真的累了。從前期的策劃,到臺上的演講,再到剛才那場鬧劇的臨場應對,她那根緊繃的弦,直到此刻才稍稍鬆懈下來。
四個人,就這麼在樹蔭下,形成了一個小小的、不規則的圈。
明明到了飯點,食堂里人聲鼎沸,飯菜飄香,但他們誰也沒有動。就好像,所有人都默契地想抓住這片刻的安寧。這感覺很奇妙,甚麼都不用說,甚麼都不用做,只是靜靜地待在一起,就很好。這或許就是青春裡最奢侈的時光,短暫、無用,卻無比珍貴。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碎成一片片金色的鱗片,溫柔地灑在每個人的肩膀上。他們開始天南地北地聊著,聊學校的趣事,聊最近看的電影,聊那些無關緊要的、細碎的生活片段。
只夏甚麼都沒吃,但她似乎也並不餓。她就是這樣的人,一個可以為了工作連續二十四個小時不吃飯的“怪物”,她的身體裡彷彿裝著一個永不枯竭的能量核心。她安靜地聽著,偶爾會插上一兩句話,言語依舊犀利,但眉眼間那份卸下防備的疲憊,卻讓她整個人都柔和了下來。
一縷調皮的陽光,恰好落在了她的頭頂。
她髮間那枚粉色的LV髮卡,被陽光一照,瞬間折射出耀眼而溫暖的光芒。在那一刻,它不再是一個冰冷的奢侈品符號,而像是一隻停留在她髮間的、粉色的蝴蝶,閃動著翅膀,為她那身堅硬的盔甲,點綴上了一抹最明亮、最柔軟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