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正午，街上的積熱一層一層往上翻，車水馬龍，軋過地面的瀝青味和塵土味混著汽車尾氣，被陽光烘得發黏。老式垃圾車在車流裡緩緩前行，偶爾一陣喇叭聲逼近，又被遠遠甩在後頭，連同整條街的喧囂一起被捲進灼人的熱浪裡。
剛爬上來的時候，他們三個都趴在垃圾車尾，風從四面八方擠進來，吹得人眼睛發澀。只夏原本捏著車尾的欄杆，掌心因為太緊張而滲出一層細密的汗，可越是被風一吹，反而更覺得後背在發燙。
車速忽然提了上去，車身隨著路面的小坑顛了一下，時川心裡“咯噔”一下，幾乎是下意識地拽住了只夏的手臂，又回身去拉林音。三個人在這輛破卡車的後尾翻過了老舊的金屬欄杆，鑽進了敞開的車廂裡。
露天的車廂裡，黑色的塑膠袋一層層摞著，裡面滲出的湯水在太陽底下發出一股嗆鼻的酸臭味，連帶著有些袋子被隨意扎著，氣味混雜著腐爛的菜葉、果皮、過期泡麵，撲面而來。
林音沒忍住，手忙腳亂地捂住嘴巴，可胃裡的酸水還是像針扎一樣往上湧，她轉過身，弓著腰乾嘔，眼淚被逼了出來，順著鼻樑流到髒兮兮的車廂地板上。
只夏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間，心裡那根緊繃到發疼的弦，忽然像被甚麼無聲地戳了一下。
林音，她從沒覺得有多熟悉，但就是這麼一個看起來總是稀裡糊塗、連話都沒講過幾句的女孩，在這天熱得能燙化柏油路面的中午，跟著她趴在一輛拉垃圾的卡車裡，為了一份合同，陪著自己一頭扎進發臭的塑膠袋山裡。
只夏的手指在褲縫裡攥了又松，心口有一絲酸意湧出來，連眼眶都有點發熱。她小心翼翼地從包裡摸出一塊乾淨的手帕，輕輕遞過去。
林音吸了吸鼻子，接過手帕時指尖冰涼，抬起頭衝她笑了下，牙齒被酸水浸得發抖，可還是擠出來一個又酸又倔的小弧度。
只夏轉頭時，時川正坐在離她們最近的那堆垃圾旁，肩膀隨著車身的顛簸微微晃動，嘴裡一聲不吭地把自己身上那件薄外套撕開了。他咬著牙縫，手臂上有淺淺的青筋浮出來，碎布料被扯得“噝噝”作響。
他把最大的兩塊撕成了簡易的布條，先遞給只夏和林音：“捂住鼻子吧，這味兒，聞久了要吐出來還得補水。”
剩下的最小一塊，他自己拿著，胡亂系在臉上。車廂裡沒地方坐得舒服，他乾脆就靠在一袋鼓鼓囊囊的廚餘垃圾上，襯衫底下隱約能看見他隆起的肚子，背心的布料因為汗水而一片一片貼在面板上。
只夏看著他撕破衣服，眼底那點被高溫烤得乾硬的情緒，忽然一陣陣地發軟。
時川，這個並不是非常頂尖的職員，業績不突出，平時也是普普通通的，但是對工作還算認真，對自己的指令也都完完全去做，很體貼人。
現在正在和自己為了一份合同，擠在臭燻燻的垃圾車內，他並沒有抱怨，而且還把自己的外衣撕了照顧別人，只夏看的眼有點溼潤。
時川像是看出來了甚麼，捏著破布條的指尖攥得更緊，忽然衝她咧了咧嘴，聲音悶在布後頭，卻還是透出一股莫名的明亮：“沒事，夏姐。我這衣服便宜，拼多多29塊9，還包郵的。”
他這句話說完，自己先咳了兩聲，又咧嘴笑了出來，露出一口白得刺眼的牙齒。
林音被嗆得眼淚還掛在睫毛尖兒上，也跟著小聲“撲哧”笑了下，喉嚨裡帶著沙啞的餘味。
只夏沒忍住，鼻子酸得一塌糊塗，眼眶泛紅到快要把眼淚逼出來。她抬手胡亂在眼角抹了一把，彎下身去，佯裝生氣地捶了時川一下：“臭小子……裝甚麼樂呵……”
車廂裡有一陣暖風灌進來，把酸臭味吹得更散，可也吹得人心裡的那口悶氣輕了幾分。
車速越來越快，周圍熟悉的街景慢慢褪去，換成大片大片灰撲撲的廢棄地和荒涼的空地。路邊偶爾能看見破舊的廣告牌，被太陽曬得卷邊，迎著風咯吱作響。
三個人窩在這些一袋袋垃圾之間，像是被這座城市遺忘的一塊碎片，可他們誰都沒有喊累，也沒有想跳下去。
只夏低頭看了看林音捂著嘴的樣子，又看了看時川的背心，忽然覺得這個悶熱的七月，哪怕再醜陋、再狼狽，也沒甚麼好怕的。
至少此刻，有人陪著她鑽進這滂臭的垃圾堆裡，有人把便宜的外套撕成三份，有人明明都快吐乾淨了，還衝她笑著說沒事。
大城市車水馬龍，哪怕是垃圾車的後廂裡，也會有光透進來，落在一雙溼漉漉的眼睛上，落在一張拼命逞強的笑臉上。
他們知道，哪怕這一趟駛向的是不知名的垃圾場，只要彼此還沒鬆開，合同還沒放棄，心也就沒爛在這股惡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