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臺上的燈光,在這一刻,像是徹底甦醒了。
一束束白色的追光,像一把把被磨得鋥亮的、鋒利的刀,從舞臺正上方,乾淨利落地切割下來。光束撞在女孩們身上那件綴滿了亮片的短裙上,泛起一層流動的、破碎的、屬於星河的光澤。
人群裡,那些被高高舉起的熒光棒,正隨著音樂的節奏,忽明忽-暗地晃動著,像一片無邊無際的、黏稠的星海。
“Hey boy, Make’em whistle like a missile bomb bomb——”
強烈的電子音,混雜著鼓點,毫無預警地,就砸了下來。那低音,像一隻巨大的、看不見的手,正一下一下地,重重地拍擊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女團的成員們,踏著鼓點,走到了臺前。腰線,向一側,利落地壓下。修長的腿,抬起。那動作,乾脆得,像是能劃破空氣。
她們的臉上,帶著一種獨屬於舞臺的、近乎傲慢的自信。嘴角,是經過千百次練習後,才找到的、最完美的上揚弧度。眼神,在變幻的燈光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俏皮的挑釁。
臺下的人群,徹底沸騰了。
空氣,被巨大的音浪,裹挾著,升溫。每個人心裡,似乎都有一塊常年結著冰的地方,在這一刻,被這股不講道理的熱浪,給徹底敲碎了。
林音手裡的那把小小的、用來吃蛋糕的叉子,不知甚麼時候,已經放下了。就那麼,被她虛虛地握著,擱在了腿上。
她看著舞臺,那雙總是帶著一點懵懂和迷茫的眼睛,此刻,在燈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像是不小心,盛進了一整片,正在閃爍的星海。
她的肩膀,正隨著那強烈的節奏,小幅度地、近乎無意識地,擺動著。
她從來沒有試過,在這樣熱鬧的、不屬於自己的地方,也跟著人群一起,毫無顧忌地,晃動。
平日裡,她總是蜷縮在自己那個小小的、只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裡。低著頭,一遍又一遍地,數著那些冗長的、枯燥的便利店單據。
那些單調的、像被影印機,日復一日地,複製貼上出來的日子,在這一刻,像是被誰,從外面,用力地,推開了一道門縫。
浩介就坐在她的旁邊,看得,有些出神。
他看著林音,有些傻氣地,晃著自己的肩膀。有一小撮不聽話的頭髮,從她那扎得鬆鬆垮垮的丸子頭裡,掉了下來,剛好,搭在她那道漂亮的、清晰的鎖骨上。她嘴角,還沾著一點沒來得及擦掉的奶油。
可她笑起來的那一刻,比舞臺上那束最明亮的追光,還要,溫暖一點。
浩介忽然覺得,有些甚麼東西,正隨著這段嘈雜的音樂,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好聞的奶油味,一起,緩慢地,黏了上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座位上的那張,邊角已經被他無意識地捏得有些發皺的VIP門票。
他想,誰能想到呢?
一塊被她吃得亂七八糟的蛋糕,一句被她誤解了的、蹩腳的日語,還有一雙,完全不帶任何防備的眼睛。竟然,像一顆顆小小的、看不見的釘子,就這麼,把他,生生地,釘在了這裡。
就在這時,一道同樣甜美的、卻帶著幾分急切的聲音,突兀地,闖了進來。
“就是這裡了!累死我了,還好趕上了,都開始了!”
門口,甜妍正抱著一大堆剛從外面買回來的應援周邊,踩著那雙亮閃閃的、一看就很貴的運動鞋,走了進來。她側過頭,對著身後的男生,大聲地喊著:“快點坐下,別擋著後面的人看啦!”
時川,就緊跟在她的後面。手裡,還拎著兩三個巨大的、印著SORA標誌的購物袋。袋子裡,塞滿了T恤、髮卡、閃卡、應援棒……還有好幾卷,被卷得整整齊齊的、限定款的海報。
林音那剛剛還在輕輕晃動著的肩膀,在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的、那一秒,徹底,僵住了。
彷彿,有誰,在她的後頸,猛地,潑了半杯冰水。那股涼意,瞬間,就從她的脊背,一路,麻到了手指尖。
那張,再熟悉不過的側臉——
是啊,是他。
那個,她寧願這輩子,再也不想,在任何地方撞見的人。居然,就這麼,拎著一堆她叫不出名字的、粉色的周邊,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林音緩緩地,將自己的頭,埋得更低。然後,小心翼翼地,往座位的另一側,挪了挪。試圖,用這個VIP小屋裡,那高高的、柔軟的沙發靠背,和這片昏暗的、曖昧的燈光,將自己,徹底地,藏起來。
她不想,讓他看到她。至少,現在不想。
可這個世界,好像從來,都沒有,照顧過她的這點,小小的、卑微的心思。
就在林音攥緊了手裡的那瓶冰紅茶,側著身子,屏住呼吸的時候,時川,在放好了手裡的那幾個大袋子之後,鬆了口氣,習慣性地,環顧了一下四周。
那一秒,場館裡的燈光,忽然在切換的間隙,一束不知道從哪裡打下來的、調皮的藍色追光,正好,就落在了林音那個,扎得並不怎麼完美的,丸子頭髮髻上。幾縷細碎的頭髮,像小小的柳絮,正懸在半空中。
時川愣住了。
他沒想到,自己會在這裡,看到林音。
那個,總是穿著一身寬大的、看不出身材的工作服,在便利店的吧檯後面,趴著打盹,或者,一邊心不在焉地攪拌著咖啡,一邊,盯著那則翻來覆去播放的貓糧廣告發呆的,女孩子。
他下意識地,將手裡那個,還拎著的周邊袋子,抓得更緊了一些。指節,在塑膠的包裝上,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咯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