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去。”
這三個字，時川說得很輕，甚至帶著一點因為久未說話而產生的沙啞。但它們順著電流傳到耳機另一端，又反彈回來，在寂靜的遊戲聊天室裡，卻像一顆被緩慢推上山巔，最終滾落下來的石子，迸濺起層層疊疊、清晰可聞的迴音。
一瞬間，語音訊道里安靜得可怕。滑鼠最後一聲不合時宜的“咔嗒”聲消失了，電腦風扇那永恆的嗡鳴，彷彿也為此屏住了呼吸。
那個一直以來沉默寡言，像一張模糊的背景板一樣存在的角色，發出了自己的聲音。
耳機那頭的甜妍沒有立刻說話。時川甚至能想象出她在那一秒鐘裡，微微屏住呼吸的樣子。然後，他好像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像羽毛落地的笑。
“好。”
她的聲音裡，重新染上了笑意。那笑聲很小心，像是怕動靜太大，會驚擾到甚麼剛剛萌芽的、脆弱的東西。
而另一邊，那個ID叫【菜狗殺手】的玩家，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鎮住了。在長達數秒的沉默後，他的聲音才斷斷續續地傳過來，像一根被咬碎的、溼漉漉的牙籤：“好、好啊……那，那明天下午見……”
他話還沒說完，頭像就“啪”的一下暗了下去，光速退出了聊天室。像一顆提前燃盡了所有能量的彗星，拖著一道狼狽的尾巴，倉皇地消失在了這片虛擬的夜空裡。
世界重新歸於沉寂。
聊天室空蕩蕩的，背景音樂還在不知疲倦地播放著那首已經迴圈到第八遍的BGM。遊戲介面還卡在那兩個猩紅色的“失敗”大字上，所有角色的頭像都低垂著，像一座剛剛被大雨沖刷過的、疲憊的城市。
兩人都沒有說話。沉默像一層薄薄的、透明的霧，懸浮在他們之間，不尷尬，也並不輕鬆。
過了許久，時川有些困惑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寂靜：“他……剛才說幾點了嗎？”
甜妍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在努力回憶的“嗯……”，然後是不太確定地回答：“好像……沒說吧？”
“撲哧——”甜妍這次是真的笑出了聲，清脆又真實，像一個忍了很久的氣泡，終於在水面“啵”的一聲炸裂開來，“那就這樣吧，早點休息，養足精神。明天早點去，好打敗他。”
“好，那就明天見，晚安。”
“晚安。”
他們誰也沒有再追問對方是誰，住在哪棟樓，或者明天是否真的會去那個叫夏棲公園的地方。在那個瞬間，這些現實世界裡的座標，好像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電流最後“滋啦”一聲輕響，語音通話被切斷。
時川盯著漸漸暗下去的電腦螢幕，直到它徹底熄滅，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臉。他動了動嘴角，想笑，卻又沒笑出來。
屋子裡，只剩下風扇還在孤獨地轉動。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開了那片厚重的窗簾。
夜色，正以一種鋪天蓋地的姿態，擁抱著這座城市。
窗外，澄光市郊區的街道一如既往地安靜。路燈的光很暖，在地面上暈開一圈圈金黃，偶爾有夜風吹過，光暈便跟著輕輕晃動。就在巷子盡頭，一隻雪白的小鼠，試探性地探出頭來，環顧四周後，另一隻也跟了出來。
它們的動作靈巧又警惕，一路小跑，停在了馬路正中央一塊被月光照得雪亮的地磚上。
這樣乾淨的白鼠，在城市裡實屬罕見。它們彷彿不屬於骯髒的下水道，而是屬於某個乾淨的、不為人知的童話。它們只在這樣無人的、風不大的、月光正好的夜晚，才敢悄悄地現身，像是這個城市某個隱秘角落裡，心照不宣的暗號。
時川就這麼靜靜地站著，看著那兩隻小白鼠消失在遠處的灌木叢後。月光灑在他的額頭上，將他沉默的影子，在身後拉得很長。
他的手指搭在冰涼的窗臺上，一根一根，慢慢地收緊。
那是一種久違了的、陌生的情緒。一種不是來自於生活瑣事的煩惱，也不是來自於對自身無能的沮喪的情緒。
一種，終於有人站在你這邊的，踏實。
他不知道甜妍明天是否真的會出現在那個公園。也不知道那個口出狂言的“菜狗殺手”，是否真的有膽量赴約。
可日子已經太平淡了，平淡得像他晚飯吃的那份一元特價的便利店三明治，包裝素淨，味道寡淡，只能填飽肚子，卻帶不來一絲一毫的驚喜。
平淡到，他覺得生活好像已經不再按照他預想的、那條筆直的、通往“普通安穩”的軌跡前進了。
而這一次，他居然不覺得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