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武昌府興國州通山縣，九宮山山口，龍旗在肅殺的秋風中獵獵作響。兩萬護駕軍卒甲冑鮮明，依山勢左右擺開，如兩道鋼鐵鑄就的臂膀，拱衛著中軍。軍陣之後十餘步，是百餘名天機營精銳護衛下的數十輛華麗車駕，車簾簾幕皆被掀起一角。一雙雙杏眼緊張又驚懼的死死看向同一個身影。
中軍陣前，李珩一襲素白戰袍，外罩玄色軟甲，胯下神駿的烏騅馬不安地打著響鼻，他立馬橫刀，目光冷冽地望向山口之外。身旁，秦良玉銀甲紅披，白無咎、莫無涯、司徒破曉三位高手如淵渟嶽峙，拱衛左右。
更令人膽寒的是兩側山坡上，赫然陳列著兩百門黑洞洞的火炮，炮口壓下，近乎平射角度，直指山口通道，散發著毀滅的氣息。賈環一身鋥亮戎裝，手執一面猩紅令旗，腰懸寶刀，身側一柄長柄大刀狠狠扎進地面，他面色肅穆地立於炮陣之側，只待號令。
“報——！” 一騎哨探如疾風般卷至陣前，馬蹄尚未停穩，騎士已滾鞍下馬，單膝跪地，聲音洪亮而急促：“啟稟皇上，逆匪前鋒已近三百步！塵土彌天，喊殺可聞！”
儘管叛軍已近在眼前，傳來的嘈雜呼號與馬蹄聲清晰可聞，李珩依舊面沉如水，不慌不忙，彷彿在庭院閒敘：“蘇幕遮、左良玉那邊如何了？”
哨探立刻回稟：“回陛下，敵營正面，安國公已率‘鐵壁營’于山口外三里處攔路佈下堅陣！左良玉將軍的五千先鋒鐵騎，已與逆賊前鋒接戰，正在纏鬥！”
李珩眼中寒光一閃，猛然抬頭，聲音穿透喧囂的戰場預備聲：“賈老三！點炮！青松，你他娘還在等甚？開火！”
“臣等遵旨！”賈環暴喝一聲，手中那面猩紅令旗用盡全力，猛然向前一揮，劃破空氣：“陛下有旨，開炮！轟殺那些狗孃養的叛賊！”
幾乎同時，陣前的青松拔出腰刀，厲聲下令：“火銃卒！前排蹲，中排立，後排預備！三排輪射！其餘五十名，退後至車駕外圍，護衛娘娘們周全！——開火！”命令一下，他本人已抄起一杆特製長銃，眼神銳利如鷹，穩穩瞄準了叛軍陣中一名揮舞令旗的頭目。
“槍騎軍聽令！檢查兵刃，整理鞍轡，準備隨本將衝陣！”秦良玉清脆卻充滿鐵血之氣的嬌喝響起，她身後的三千槍騎兵齊刷刷挺直了脊背。
白無咎亦同時拔劍下令：“禁軍盾牌手！上前三步，列陣遮護火銃營！刀騎軍！檢查刀甲鞍轡，準備側翼突進！”
後方最華貴的車駕中，簾幕已被沈令儀徹底掀開。其他車中眾女、李玉致等人從未親臨過如此血腥戰場，緊張得呼吸急促，面色發白，玉手緊握。
沈令儀倔強地不肯放下車簾，她鳳眸圓睜，目光死死鎖在馬背上那道白色身影上，貝齒緊咬下唇，直到口中嚐到一絲鐵鏽味。眼見陣前劍拔弩張，廝殺一觸即發，她不知哪裡來的勇氣，突然探出半身，對著前方莫無涯的背影嬌聲高呼，聲音因緊張而尖利：“莫無涯！務必護衛陛下萬全！若有差池，本宮決不饒你！”
她話音未落——
“轟轟轟轟轟……！”
地動山搖！兩側山崖上，兩百門火炮次第噴吐出長達數尺的熾烈火焰與滾滾濃煙，震耳欲聾的巨響連成一片，彷彿天雷墜地，九宮山都在顫抖。黑色的實心鐵球拖著死亡的呼嘯，以肉眼難辨的速度砸入正在湧出山口的叛軍人潮之中。
剎那間，血肉橫飛！衝鋒中的叛軍騎兵連人帶馬被砸成肉泥，厚重的盾牌如同紙糊般碎裂，整齊的佇列被犁出一道道悽慘的空白溝壑。殘肢斷臂與兵刃碎片四濺，慘叫聲被淹沒在持續的炮鳴裡。
“叭叭叭叭……！”
幾乎與炮擊無縫銜接，陣前一百五十杆連發火銃，爆發出炒豆般的密集巨響，第一排銃口白煙瀰漫。鐵珠如暴雨般潑灑向僥倖衝過炮火覆蓋的叛軍前鋒。衝在最前的叛軍騎兵如同被無形的巨鐮掃過，頓時如割倒的麥子般成片栽落馬下，人馬鮮血瞬間染紅了山口前的土地。
叛軍陣中瞬間大亂，驚恐的呼喊此起彼伏：
“是火炮！這麼多火炮！狗皇帝把家底都搬來了？！”
“天殺的！這怎麼打？衝過去就是死啊！”
“快退！快往山裡退！擋不住的！”
“娘啊……我的腿……”
“轟轟轟……叭叭叭……！”
火炮沒有絲毫停歇，第二輪轟鳴再起，火銃兵訓練有素地輪換、裝填、發射，硝煙刺鼻，瀰漫了整個戰場。金屬風暴無情地收割著生命，不過片刻功夫，叛軍先鋒已是屍橫遍野，傷亡慘重，原本洶湧的攻勢為之一滯，僥倖未死計程車卒驚恐萬狀，進退失據。山口前，彷彿瞬間築起了一道由血肉和恐懼組成的牆壁。
“哈哈哈……眾卿聽令，隨朕衝上去，殺個痛快！今日……朕要親手摘下李自成首級！”李珩突然大聲狂笑，話音未落，人馬合一，已如颶風般衝出。
“陛下不可涉險……唉！陛下……”。白無咎終究是沒攔住！只好趕緊長劍一揮：“禁軍刀騎，快，隨我護衛陛下！”
“槍騎軍，衝陣！”秦良玉長槍一舉，已如一條玉蛟龍一般，朝著那道英勇直前的白色身影追了出去。
“親孃啊，這……瞧陛下那副樣子，這哪裡像是去拼命？倒像是去搶財寶的！難怪遼東金軍那般驍勇，依舊擋不住陛下。”富察容黛驚呼不已。
“近侍不得亂動，務必護衛娘娘們鳳駕！”
“皇貴妃姐姐，臣妾要隨陛下衝陣……”。赫連雪話音剛落，已經猛地一磕胯下棗紅馬，手裡挺著那杆比她還高半頭的長槍，如風捲殘雲般衝了出去。”
“赫連貴人……不……”。莫無涯嚇傻了，若是貴人稍有閃失，陛下豈能輕饒了他這沒牙老貨？
“莫無涯！傳令護衛車駕追上去，本宮……本宮要率眾姐妹，為陛下搖旗吶喊，鼓舞士氣。”沈令儀突然鑽出車廂，一身鳳袍在風中飄蕩。
“娘娘，娘娘不可，娘娘……”。
“下令！否則……本宮下車，就算步行，也要追上去！”沈令儀猛然一揮袍袖。
“莫老，下令吧！本宮瞧不見陛下，心裡總不踏實，咱們就遠遠的瞧著便好，絕不給陛下添亂！”蕭琳琅也從車廂內鑽了出來 。
“這……唉！臣……遵令！”莫無涯知道，看樣子事是拗不過諸位娘娘的。只好大手一揮：“全軍聽令，調轉車頭，追上去！記著，不得靠近戰場三百步內，全軍戒備，務必仔細護衛，不得放任何人靠近車駕！”
“是！”剩餘的侍衛、天機營、火銃卒，錦衣衛和禁軍，齊齊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