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三月十八,清晨。
建業北門外的驛道上,十五輛馬車排成長列。這些車馬樸素無華,車廂上甚至沒有家族徽記,但車廂四壁都包著鐵皮——這是防止裡面的人自殘或逃脫。
第一輛馬車前,孫權穿著素色布衣,頭髮只用一根木簪束起。他雙手被細鐵鏈鎖在身前,鏈子不長,剛好能讓他捧著一隻木盒。盒中裝的是孫堅的牌位。
“時辰到了。”張遼策馬上前,聲音平靜,“吳王請上車。”
孫權抬頭看他:“張文遠,某已不是吳王了。”
張遼沉默片刻,改口:“孫公請上車。”
孫權這才邁步。鐵鏈嘩啦作響,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要把這座城池的每一寸土地都記在心裡。
馬車旁站著三十七人——都是他的直系親屬。正妻步夫人臉色蒼白,緊緊拉著十三歲的長子孫登。次子孫慮、三子孫和站在母親身後,年幼的臉上寫滿恐懼。再後面是妾室、女兒、孫輩……
“父親……”孫登忍不住開口。
孫權回頭看了兒子一眼,只說了兩個字:“挺住。”
然後他登上馬車,再沒回頭。
張遼清點人數:三十七人,一個不少。他又看向後面幾輛馬車——那裡面裝著孫氏三代積累的部分家當:書籍、衣物、少量金銀。大部分財產都已充公,只留了這些必要之物。
“啟程。”張遼令旗一揮。
三千精兵前後護衛,車隊緩緩北行。馬蹄聲、車輪聲、甲冑摩擦聲混在一起,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道路兩側,稀稀拉拉站著些百姓。他們大多沉默,有人低頭,有人張望,也有人悄悄抹淚。
車隊行至江邊渡口時,突然從人群中衝出一個老卒。他頭髮花白,缺了一隻胳膊,嘶聲大喊:“吳王——江東子弟——對不住您啊!”
喊完,一頭撞向路旁石碑,當場氣絕。
張遼皺眉,但沒有停下。士兵迅速將屍體拖走,車隊繼續前進。
渡船上,孫權從車窗望向漸行漸遠的建業城。城頭“漢”字大旗清晰可見,宮城的焦黑輪廓在晨光中如巨獸骸骨。
他想起二十八年前,十八歲的自己接過兄長印綬時,孫策說:“舉江東之眾,決機於兩陣之間,與天下爭衡,卿不如我;舉賢任能,各盡其心,以保江東,我不如卿。”
他保了嗎?
也許保了二十八年。但最後,還是沒保住。
“父親,”孫登在對面輕聲問,“我們還能回來嗎?”
孫權沉默良久,緩緩道:“你或許能。我……回不來了。”
渡船靠岸,車隊繼續北上。前方是千里路途,終點是許都那座早已備好的宅院——那將是他們餘生的牢籠。
張遼騎馬跟在車隊旁,看著孫權始終挺直的背影,心中複雜。
他想起了呂布,想起了關羽,想起了那些敗在自己手下的名將。亂世之中,勝者王侯敗者寇,自古如此。
但不知為何,這次他沒有勝利的喜悅。
只有疲憊。
同一時刻,建業城西軍營。
五千江東降卒列隊肅立。他們已交出兵器,卸下甲冑,只穿粗布軍服。人人面色凝重,不知等待自己的是甚麼命運。
點將臺上,徐晃、張遼(出發前)、趙雲、太史慈等北軍將領站立。臺下前排,是周泰、丁奉、淩統等江東將領。
周泰渾身纏滿繃帶,獨眼死死盯著地面。丁奉左臂已失,空袖管隨風飄蕩。淩統臉色蒼白——他被俘後一直關押,今日才放出來。
“諸位,”徐晃開口,聲音洪亮,“仗打完了。從今日起,你們就是大漢將士。”
臺下鴉雀無聲。
“晉王有令:願從軍者,擇優錄用,分散編入各軍,待遇等同北軍將士。願歸鄉者,發給路費盤纏,登記造冊後即可離開。”
徐晃頓了頓:“現在,想走的,出列。”
沉默。
良久,終於有十幾個老卒出列。他們大多帶傷,年紀也大了。
“登記,發錢,放行。”徐晃下令。
那十幾人領了錢,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走到營門口,有人突然跪下,朝營內磕了三個頭,才起身離去。
“還有嗎?”徐晃問。
再無人出列。
“好。”徐晃點頭,“那剩下的,就是願意從軍的。”
他走下點將臺,來到周泰面前。
“周幼平。”
周泰抬頭,獨眼中血絲密佈。
“你的解煩軍還剩八百人。”徐晃道,“某給你兩個選擇:一,解散,編入各營。二,保留建制,但需打散混編北軍士卒。”
周泰咬牙:“若某選三——都遣散呢?”
“可以。”徐晃毫不遲疑,“但你要想清楚,這些弟兄跟你出生入死,如今放下兵器回鄉,能做甚麼?種田?他們大多不會。經商?他們沒本錢。最後要麼餓死,要麼為盜。”
周泰沉默了。他知道徐晃說得對。
“保留建制。”他終於開口,“但某有個條件——不解散,不混編。就這八百人,獨立成營。”
徐晃看向臺上,諸葛亮微微點頭。
“準。”徐晃道,“但營號要改,就叫……‘江東營’。你仍為統領,但需配北軍副將。”
周泰點頭。這已是最好結果。
徐晃又走到丁奉面前:“丁承淵。”
丁奉抬頭,獨眼平靜。
“你擅水戰,”徐晃道,“太史慈都督的水師正缺將領。你可願去?”
丁奉愣住。他本以為會被閒置甚至囚禁,沒想到還能帶兵。
“某……願意。”他啞聲道。
“好。”徐晃拍拍他肩膀,“給你一千人,都是江東水軍舊部。三日後,到江邊大營報到。”
最後是淩統。這位年輕的將領在秣陵被俘後一直態度強硬,今日卻異常平靜。
“凌公績,”徐晃看著他,“你年輕,勇猛,是塊好材料。但某不放心讓你帶兵——至少現在不放心。”
淩統冷笑:“那要如何?關起來?”
“不。”徐晃搖頭,“讓你去許都,進武衛軍。在許褚將軍麾下當個校尉,學習學習甚麼叫真正的軍紀。”
這安排出乎所有人意料。進武衛軍——那是曹操的親衛,非心腹不能入。這既是監視,也是重用。
淩統盯著徐晃看了許久,終於抱拳:“某領命。”
武將安置完畢,徐晃回到臺上,對眾降卒高聲道:“其餘將士,打散編入北軍各部。放心,一視同仁,有功必賞,有過必罰。從今日起,你們就是同袍!”
臺下終於有了點動靜。有人鬆了口氣,有人紅了眼眶,有人低聲議論。
至少,活下來了。至少,還有口飯吃。
這就是亂世中,普通人最大的奢望。
午時,原吳王府偏殿。
這裡已改為臨時議事廳。張昭、顧雍、張紘、諸葛瑾、諸葛恪、步騭、闞澤、虞翻、嚴畯九人,被召集至此。
荀攸坐在主位,諸葛亮在側。兩人面前攤著名冊。
“諸公,”荀攸開口,“今日請諸位來,是商議各位去留。”
九人正襟危坐,心中忐忑。
“張子布、顧元嘆。”荀攸先點兩位老臣。
兩人起身:“在。”
“二位乃江東耆老,德高望重。”荀攸道,“晉王之意,請二位留住建業,參贊政務。協助諸葛都督治理江東,安撫人心。”
這安排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留用是情理,但留在建業這故地,日日面對舊主痕跡,卻是煎熬。
張昭沉默片刻,躬身:“老臣遵命。”
顧雍也道:“臣領命。”
“張子綱。”荀攸看向張紘。
這位以文采著稱的老臣起身。
“你年紀大了,”荀攸語氣溫和,“若願留住建業,可設館授徒,整理典籍。若願北歸,可進許都太學。”
張紘顫聲道:“老朽……願留江東,整理故國文獻。”
“準。”
“諸葛子瑜、諸葛元遜。”
諸葛瑾、諸葛恪父子起身。
荀攸看了諸葛亮一眼,繼續道:“二位隨軍北返許都。諸葛瑾入尚書檯為郎,參贊機要。諸葛恪年輕,進太學讀書。”
這安排明顯是看在諸葛亮面上。尚書檯郎雖非高官,卻是中樞近臣。太學更是天下士子嚮往之地。
諸葛瑾眼眶微紅,看了一眼弟弟,躬身:“謝晉王,謝荀軍師。”
“步子山、虞仲翔。”
步騭、虞翻起身。
“交州士燮,首鼠兩端。”荀攸道,“晉王意,任步騭為交州牧,虞翻為交州刺史。你二人率三千兵、百名吏員南下,接管交州政務。”
兩人臉色一變。交州偏遠,蠻荒之地,這分明是外放流放。
“怎麼?”荀攸挑眉,“不願?”
步騭深吸一口氣:“非是不願。只是……士燮在交州經營數十年,根深蒂固。我二人空手而去,如何接管?”
“所以給你們三千兵。”荀攸道,“不指望你們馬上拿下交州,只要穩住局面,施加壓力,讓士燮知道朝廷的態度。具體如何做,你們自己斟酌。”
這是考驗,也是機會。做好了,便是大功。
步騭與虞翻對視一眼,齊聲道:“臣領命。”
“闞德潤、嚴曼才。”
闞澤、嚴畯起身。
“你二人留揚州。”荀攸道,“闞澤任刺史,監察六郡官吏。嚴畯任督郵,巡視各縣。”
這是實權職位,尤其是刺史,監察之職,權重一方。
兩人驚喜,連忙道:“謝晉王!”
安置完畢,荀攸合上冊籍:“諸公,從今日起,便是同朝為臣。望諸位盡忠職守,不負朝廷厚望。”
九人齊聲:“必不負所托!”
眾人退下時,諸葛瑾故意走在最後。到門口,他回頭看向諸葛亮,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
諸葛亮微微搖頭,示意他不必多說。
有些話,心照不宣就好。
同日,建業城內各處孫氏宅邸。
北軍士兵挨家挨戶上門,態度客氣但堅決。
“奉晉王令,請貴府三日內收拾行裝,遷往中原。”
“遷往何處?”
“由朝廷統一分配。可能是兗州,可能是豫州,也可能是冀州。放心,宅院田畝都會安排妥當。”
“那……能幾家遷在一起嗎?”
“不可。每戶分開,不得同州,更不得同縣。”
孫氏旁支百餘戶,分散江東各地。他們大多與孫權血緣已遠,有些甚至多年不來往。但今日,都因這個姓氏而受累。
有人哭鬧,有人哀求,有人憤怒。
“某家三代居住此地,憑甚麼要走?!”
“這是朝廷旨意,違者以謀逆論處。”
“謀逆?某連孫權面都沒見過幾次!”
“那也得走。”
士兵不多解釋,只是執行命令。有抗命者,直接捆了押走。
至傍晚,大部分孫氏族人都已認命,開始收拾家當。金銀細軟可以帶走,田產地契則需上交,朝廷會折價補償。
城東一處宅院內,孫韶(孫堅弟孫靜之孫)默默打包書籍。他是孫氏旁支中較有才幹的,本在軍中任校尉,如今也要舉家北遷。
“阿兄,”弟弟孫桓紅著眼問,“我們還能回來嗎?”
孫韶搖頭:“三代之內,不得回江東。”
“那……我們會死嗎?”
“不會。”孫韶平靜道,“朝廷要殺,早殺了。遷走我們,是為了防止有人借孫氏名號起事。只要安分守己,就能活。”
他看向窗外,暮色中的建業城。
“只是……再也見不到長江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弟弟聽懂了,眼淚奪眶而出。
三日後,百餘戶孫氏族人分批出發。每戶都有士兵護送——說是護送,實為押送。他們被分散送往中原各州,有的去兗州,有的去豫州,有的去幷州,有的去涼州……
從此天各一方,再難相見。
張昭站在城樓上,看著一隊隊馬車駛出城門,長嘆一聲。
“怎麼了?”顧雍問。
“想起了漢高祖。”張昭道,“當年他遷六國貴族於關中,以防叛亂。如今晉王遷孫氏於中原,異曲同工。”
“你覺得殘忍嗎?”
“政治而已。”張昭搖頭,“不殘忍,難道留他們在江東,等有心人擁立起事?那時死的就不是幾百人,而是幾萬人了。”
顧雍沉默。
亂世之中,仁慈往往意味著更大的殘忍。這個道理,他們都懂。
只是懂歸懂,心裡還是會難受。
夕陽西下,最後一隊馬車駛出城門。
建業城中,再無孫氏。
一個持續了二十八年的家族統治,就此徹底終結。不是被滅族,而是被稀釋,被分散,被時間慢慢消化。
也許百年之後,孫氏子孫會散落天下,忘記自己曾是江東之主。
也許有人會記得,會在族譜上寫下這段歷史。
但那都是後話了。
至少現在,江東進入了新時代。
一個沒有孫氏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