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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第569章 降臣安置

建安二十四年三月十八,清晨。

建業北門外的驛道上,十五輛馬車排成長列。這些車馬樸素無華,車廂上甚至沒有家族徽記,但車廂四壁都包著鐵皮——這是防止裡面的人自殘或逃脫。

第一輛馬車前,孫權穿著素色布衣,頭髮只用一根木簪束起。他雙手被細鐵鏈鎖在身前,鏈子不長,剛好能讓他捧著一隻木盒。盒中裝的是孫堅的牌位。

“時辰到了。”張遼策馬上前,聲音平靜,“吳王請上車。”

孫權抬頭看他:“張文遠,某已不是吳王了。”

張遼沉默片刻,改口:“孫公請上車。”

孫權這才邁步。鐵鏈嘩啦作響,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要把這座城池的每一寸土地都記在心裡。

馬車旁站著三十七人——都是他的直系親屬。正妻步夫人臉色蒼白,緊緊拉著十三歲的長子孫登。次子孫慮、三子孫和站在母親身後,年幼的臉上寫滿恐懼。再後面是妾室、女兒、孫輩……

“父親……”孫登忍不住開口。

孫權回頭看了兒子一眼,只說了兩個字:“挺住。”

然後他登上馬車,再沒回頭。

張遼清點人數:三十七人,一個不少。他又看向後面幾輛馬車——那裡面裝著孫氏三代積累的部分家當:書籍、衣物、少量金銀。大部分財產都已充公,只留了這些必要之物。

“啟程。”張遼令旗一揮。

三千精兵前後護衛,車隊緩緩北行。馬蹄聲、車輪聲、甲冑摩擦聲混在一起,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道路兩側,稀稀拉拉站著些百姓。他們大多沉默,有人低頭,有人張望,也有人悄悄抹淚。

車隊行至江邊渡口時,突然從人群中衝出一個老卒。他頭髮花白,缺了一隻胳膊,嘶聲大喊:“吳王——江東子弟——對不住您啊!”

喊完,一頭撞向路旁石碑,當場氣絕。

張遼皺眉,但沒有停下。士兵迅速將屍體拖走,車隊繼續前進。

渡船上,孫權從車窗望向漸行漸遠的建業城。城頭“漢”字大旗清晰可見,宮城的焦黑輪廓在晨光中如巨獸骸骨。

他想起二十八年前,十八歲的自己接過兄長印綬時,孫策說:“舉江東之眾,決機於兩陣之間,與天下爭衡,卿不如我;舉賢任能,各盡其心,以保江東,我不如卿。”

他保了嗎?

也許保了二十八年。但最後,還是沒保住。

“父親,”孫登在對面輕聲問,“我們還能回來嗎?”

孫權沉默良久,緩緩道:“你或許能。我……回不來了。”

渡船靠岸,車隊繼續北上。前方是千里路途,終點是許都那座早已備好的宅院——那將是他們餘生的牢籠。

張遼騎馬跟在車隊旁,看著孫權始終挺直的背影,心中複雜。

他想起了呂布,想起了關羽,想起了那些敗在自己手下的名將。亂世之中,勝者王侯敗者寇,自古如此。

但不知為何,這次他沒有勝利的喜悅。

只有疲憊。

同一時刻,建業城西軍營。

五千江東降卒列隊肅立。他們已交出兵器,卸下甲冑,只穿粗布軍服。人人面色凝重,不知等待自己的是甚麼命運。

點將臺上,徐晃、張遼(出發前)、趙雲、太史慈等北軍將領站立。臺下前排,是周泰、丁奉、淩統等江東將領。

周泰渾身纏滿繃帶,獨眼死死盯著地面。丁奉左臂已失,空袖管隨風飄蕩。淩統臉色蒼白——他被俘後一直關押,今日才放出來。

“諸位,”徐晃開口,聲音洪亮,“仗打完了。從今日起,你們就是大漢將士。”

臺下鴉雀無聲。

“晉王有令:願從軍者,擇優錄用,分散編入各軍,待遇等同北軍將士。願歸鄉者,發給路費盤纏,登記造冊後即可離開。”

徐晃頓了頓:“現在,想走的,出列。”

沉默。

良久,終於有十幾個老卒出列。他們大多帶傷,年紀也大了。

“登記,發錢,放行。”徐晃下令。

那十幾人領了錢,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走到營門口,有人突然跪下,朝營內磕了三個頭,才起身離去。

“還有嗎?”徐晃問。

再無人出列。

“好。”徐晃點頭,“那剩下的,就是願意從軍的。”

他走下點將臺,來到周泰面前。

“周幼平。”

周泰抬頭,獨眼中血絲密佈。

“你的解煩軍還剩八百人。”徐晃道,“某給你兩個選擇:一,解散,編入各營。二,保留建制,但需打散混編北軍士卒。”

周泰咬牙:“若某選三——都遣散呢?”

“可以。”徐晃毫不遲疑,“但你要想清楚,這些弟兄跟你出生入死,如今放下兵器回鄉,能做甚麼?種田?他們大多不會。經商?他們沒本錢。最後要麼餓死,要麼為盜。”

周泰沉默了。他知道徐晃說得對。

“保留建制。”他終於開口,“但某有個條件——不解散,不混編。就這八百人,獨立成營。”

徐晃看向臺上,諸葛亮微微點頭。

“準。”徐晃道,“但營號要改,就叫……‘江東營’。你仍為統領,但需配北軍副將。”

周泰點頭。這已是最好結果。

徐晃又走到丁奉面前:“丁承淵。”

丁奉抬頭,獨眼平靜。

“你擅水戰,”徐晃道,“太史慈都督的水師正缺將領。你可願去?”

丁奉愣住。他本以為會被閒置甚至囚禁,沒想到還能帶兵。

“某……願意。”他啞聲道。

“好。”徐晃拍拍他肩膀,“給你一千人,都是江東水軍舊部。三日後,到江邊大營報到。”

最後是淩統。這位年輕的將領在秣陵被俘後一直態度強硬,今日卻異常平靜。

“凌公績,”徐晃看著他,“你年輕,勇猛,是塊好材料。但某不放心讓你帶兵——至少現在不放心。”

淩統冷笑:“那要如何?關起來?”

“不。”徐晃搖頭,“讓你去許都,進武衛軍。在許褚將軍麾下當個校尉,學習學習甚麼叫真正的軍紀。”

這安排出乎所有人意料。進武衛軍——那是曹操的親衛,非心腹不能入。這既是監視,也是重用。

淩統盯著徐晃看了許久,終於抱拳:“某領命。”

武將安置完畢,徐晃回到臺上,對眾降卒高聲道:“其餘將士,打散編入北軍各部。放心,一視同仁,有功必賞,有過必罰。從今日起,你們就是同袍!”

臺下終於有了點動靜。有人鬆了口氣,有人紅了眼眶,有人低聲議論。

至少,活下來了。至少,還有口飯吃。

這就是亂世中,普通人最大的奢望。

午時,原吳王府偏殿。

這裡已改為臨時議事廳。張昭、顧雍、張紘、諸葛瑾、諸葛恪、步騭、闞澤、虞翻、嚴畯九人,被召集至此。

荀攸坐在主位,諸葛亮在側。兩人面前攤著名冊。

“諸公,”荀攸開口,“今日請諸位來,是商議各位去留。”

九人正襟危坐,心中忐忑。

“張子布、顧元嘆。”荀攸先點兩位老臣。

兩人起身:“在。”

“二位乃江東耆老,德高望重。”荀攸道,“晉王之意,請二位留住建業,參贊政務。協助諸葛都督治理江東,安撫人心。”

這安排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留用是情理,但留在建業這故地,日日面對舊主痕跡,卻是煎熬。

張昭沉默片刻,躬身:“老臣遵命。”

顧雍也道:“臣領命。”

“張子綱。”荀攸看向張紘。

這位以文采著稱的老臣起身。

“你年紀大了,”荀攸語氣溫和,“若願留住建業,可設館授徒,整理典籍。若願北歸,可進許都太學。”

張紘顫聲道:“老朽……願留江東,整理故國文獻。”

“準。”

“諸葛子瑜、諸葛元遜。”

諸葛瑾、諸葛恪父子起身。

荀攸看了諸葛亮一眼,繼續道:“二位隨軍北返許都。諸葛瑾入尚書檯為郎,參贊機要。諸葛恪年輕,進太學讀書。”

這安排明顯是看在諸葛亮面上。尚書檯郎雖非高官,卻是中樞近臣。太學更是天下士子嚮往之地。

諸葛瑾眼眶微紅,看了一眼弟弟,躬身:“謝晉王,謝荀軍師。”

“步子山、虞仲翔。”

步騭、虞翻起身。

“交州士燮,首鼠兩端。”荀攸道,“晉王意,任步騭為交州牧,虞翻為交州刺史。你二人率三千兵、百名吏員南下,接管交州政務。”

兩人臉色一變。交州偏遠,蠻荒之地,這分明是外放流放。

“怎麼?”荀攸挑眉,“不願?”

步騭深吸一口氣:“非是不願。只是……士燮在交州經營數十年,根深蒂固。我二人空手而去,如何接管?”

“所以給你們三千兵。”荀攸道,“不指望你們馬上拿下交州,只要穩住局面,施加壓力,讓士燮知道朝廷的態度。具體如何做,你們自己斟酌。”

這是考驗,也是機會。做好了,便是大功。

步騭與虞翻對視一眼,齊聲道:“臣領命。”

“闞德潤、嚴曼才。”

闞澤、嚴畯起身。

“你二人留揚州。”荀攸道,“闞澤任刺史,監察六郡官吏。嚴畯任督郵,巡視各縣。”

這是實權職位,尤其是刺史,監察之職,權重一方。

兩人驚喜,連忙道:“謝晉王!”

安置完畢,荀攸合上冊籍:“諸公,從今日起,便是同朝為臣。望諸位盡忠職守,不負朝廷厚望。”

九人齊聲:“必不負所托!”

眾人退下時,諸葛瑾故意走在最後。到門口,他回頭看向諸葛亮,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

諸葛亮微微搖頭,示意他不必多說。

有些話,心照不宣就好。

同日,建業城內各處孫氏宅邸。

北軍士兵挨家挨戶上門,態度客氣但堅決。

“奉晉王令,請貴府三日內收拾行裝,遷往中原。”

“遷往何處?”

“由朝廷統一分配。可能是兗州,可能是豫州,也可能是冀州。放心,宅院田畝都會安排妥當。”

“那……能幾家遷在一起嗎?”

“不可。每戶分開,不得同州,更不得同縣。”

孫氏旁支百餘戶,分散江東各地。他們大多與孫權血緣已遠,有些甚至多年不來往。但今日,都因這個姓氏而受累。

有人哭鬧,有人哀求,有人憤怒。

“某家三代居住此地,憑甚麼要走?!”

“這是朝廷旨意,違者以謀逆論處。”

“謀逆?某連孫權面都沒見過幾次!”

“那也得走。”

士兵不多解釋,只是執行命令。有抗命者,直接捆了押走。

至傍晚,大部分孫氏族人都已認命,開始收拾家當。金銀細軟可以帶走,田產地契則需上交,朝廷會折價補償。

城東一處宅院內,孫韶(孫堅弟孫靜之孫)默默打包書籍。他是孫氏旁支中較有才幹的,本在軍中任校尉,如今也要舉家北遷。

“阿兄,”弟弟孫桓紅著眼問,“我們還能回來嗎?”

孫韶搖頭:“三代之內,不得回江東。”

“那……我們會死嗎?”

“不會。”孫韶平靜道,“朝廷要殺,早殺了。遷走我們,是為了防止有人借孫氏名號起事。只要安分守己,就能活。”

他看向窗外,暮色中的建業城。

“只是……再也見不到長江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弟弟聽懂了,眼淚奪眶而出。

三日後,百餘戶孫氏族人分批出發。每戶都有士兵護送——說是護送,實為押送。他們被分散送往中原各州,有的去兗州,有的去豫州,有的去幷州,有的去涼州……

從此天各一方,再難相見。

張昭站在城樓上,看著一隊隊馬車駛出城門,長嘆一聲。

“怎麼了?”顧雍問。

“想起了漢高祖。”張昭道,“當年他遷六國貴族於關中,以防叛亂。如今晉王遷孫氏於中原,異曲同工。”

“你覺得殘忍嗎?”

“政治而已。”張昭搖頭,“不殘忍,難道留他們在江東,等有心人擁立起事?那時死的就不是幾百人,而是幾萬人了。”

顧雍沉默。

亂世之中,仁慈往往意味著更大的殘忍。這個道理,他們都懂。

只是懂歸懂,心裡還是會難受。

夕陽西下,最後一隊馬車駛出城門。

建業城中,再無孫氏。

一個持續了二十八年的家族統治,就此徹底終結。不是被滅族,而是被稀釋,被分散,被時間慢慢消化。

也許百年之後,孫氏子孫會散落天下,忘記自己曾是江東之主。

也許有人會記得,會在族譜上寫下這段歷史。

但那都是後話了。

至少現在,江東進入了新時代。

一個沒有孫氏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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