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三月初十,卯時。
晨霧瀰漫在建業城頭,卻掩不住城中的慘狀。諸葛亮站在觀星臺上俯瞰全城,手中的羽扇第一次垂了下來。
從宮前廣場到長幹裡,從朱雀橋到秦淮河畔,屍骸尚未清理完畢。北軍士兵和徵發的民夫正在忙碌——他們將北軍將士的遺體用白布包裹,整齊排列在城西空地;江東軍卒的屍體則堆在城南,等待統一掩埋。
“五萬七千三百餘具。”姜維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這位年輕將領臉上沾著菸灰,眼中佈滿血絲,“這是初步統計。城內百姓死傷……還未計入。”
諸葛亮沉默。他看見一隊民夫從燒燬的民宅中抬出三具焦黑的屍體——一個大人,兩個孩子,緊緊抱在一起。又看見幾個老婦人在屍堆中翻找,找到親人遺體時,哭聲撕心裂肺。
“秦淮河下游……”姜維繼續稟報,聲音有些發顫,“河水三日泛紅。今晨漁夫打撈,仍能撈出斷肢殘骸。”
“夠了。”諸葛亮閉目。
這就是統一嗎?這就是他們追求的“天下一統”嗎?
他想起隆中對時,自己對劉備說的“待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
簞食壺漿?他看到的是斷壁殘垣,是孤兒寡母,是堆積如山的屍骸。
“都督,”霍峻走上觀星臺,手中拿著厚厚一卷竹簡,“這是各軍呈報的傷亡。”
諸葛亮接過,展開。
東路軍:陣亡八千七百餘人,傷一萬三千。
中路軍:陣亡一萬二千餘人,傷一萬八千。
西路軍:陣亡六千四百餘人,傷九千二百。
水師:陣亡兩千三百餘人,傷四千。
合計:陣亡兩萬九千四百餘人,傷四萬四千二百餘人。加上之前的秣陵之戰,北軍在江東戰事中傷亡總數,已超十萬。
而江東軍民的死傷,更是這個數字的兩倍以上。
“十五萬……”諸葛亮喃喃道,“至少十五萬人,死在這片土地上。”
霍峻低聲道:“城裡糧店被搶光了。昨日開倉放糧,有百姓為爭一斗米械鬥,死了三人。”
諸葛亮看向城內。街道上,倖存的百姓如行屍走肉般遊蕩,眼神空洞。有孩子在燒燬的家園廢墟中翻找玩具,找到的只有焦黑的木頭。
“傳令,”他終於開口,“軍中口糧,每日減半。省下的,全部發放給百姓。”
“都督!將士們也要吃飯啊!”霍峻急道。
“照做。”諸葛亮聲音不高,但不容置疑,“我們贏了戰爭,不能再輸掉人心。”
霍峻咬牙:“諾!”
辰時,中軍大帳。
帳中的氣氛比昨日更加凝重。昨夜眾將幾乎無人入眠——要麼在指揮清理戰場,要麼在安撫部眾,要麼……只是看著滿城慘狀,無法入睡。
“孫權如何處置,今日必須定下來。”袁紹坐在主位,聲音疲憊。
昨日大勝的喜悅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責任。
“按某之見,”曹操第一個開口,“當以諸侯禮待之。孫權雖敗,畢竟是朝廷冊封的吳王,孫堅、孫策之後。若苛待,恐寒江東人心。”
他頓了頓:“軟禁於許都,賜宅院,給俸祿,保其宗廟祭祀。如此,既顯朝廷寬仁,又可安撫江東舊部。”
話音剛落,張飛拍案而起:“丞相此言差矣!孫權殘暴不仁,屠戮百姓,豈能輕饒?!依俺看,當斬首示眾,以儆效尤!”
“翼德!”關羽喝止,但眼中也有關切——他想起當年孫權背盟襲荊州,想起自己被迫走麥城。
“三將軍言之有理。”顏良沉聲道,“孫權下令搶糧,致淳化鎮千餘人餓死。此等暴行,若不嚴懲,何以服眾?!”
文丑接話:“還有那些被清洗計程車族,那些被欺騙赴死的將士——他們的冤魂,還在看著呢!”
眾將紛紛發言,意見分為兩派:
主嚴懲者:張飛、顏良、文丑、夏侯惇、樂進、魏延等武將為主。他們親歷戰陣,見慣了死亡,但也最痛恨暴君。
主寬恕者:曹操、荀攸、張遼、徐晃、趙雲、太史慈等。這些人或重政治影響,或念舊日情誼,或單純覺得戰爭已經結束,不必再多流血。
爭論越來越激烈。
“某在秣陵城下,親眼見守軍箭盡糧絕,仍死戰不退!”夏侯惇獨眼赤紅,“可他們的主公呢?從密道逃了!這樣的人,配活嗎?!”
“可若殺了孫權,”張遼反駁,“周泰、丁奉等降將會怎麼想?江東數百萬百姓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投降也是死,不如死戰到底!屆時叛亂四起,又該如何?!”
“那就都殺了!”魏延冷笑,“殺一儆百!”
“文長慎言!”諸葛亮終於開口。
帳中一靜。
“亮有一言,請諸位靜聽。”諸葛亮羽扇輕搖,聲音平靜,“孫權之罪,確該嚴懲。但嚴懲不等於殺戮。依漢律,諸侯王謀逆,當廢為庶人,禁錮終身。”
他看向袁紹:“亮建議:廢孫權吳王爵位,削其封號,禁錮於許都。孫氏一族,遷離江東,分散安置。如此,既明正典刑,又不斷其血脈,更可安撫降將之心。”
“至於江東百姓,”他繼續道,“真正讓他們受苦的,不是孫權一人,而是連年戰亂、沉重賦稅。今當務之急,是賑濟災民,減免賦稅,恢復民生。百姓有飯吃,有屋住,自然歸心。”
這番話有理有據,眾將陷入沉思。
但張飛仍有不滿:“孔明先生,你說得輕巧!那些戰死的弟兄們呢?他們的仇就不報了?!”
“仇?”諸葛亮看向他,眼神複雜,“三將軍,你說報仇——向誰報?是向一個被囚禁的廢王?還是向那些同樣失去父親、丈夫、兒子的江東百姓?”
他站起身,走到帳中:“這場戰爭,沒有贏家。我們死了十萬將士,江東死了十五萬軍民。二十五萬條性命,換來了甚麼?換來了‘統一’兩個字。”
“如果這統一之後,還要繼續殺人,還要繼續結仇,”他聲音轉低,“那這統一,有何意義?”
帳中死寂。
連張飛也啞口無言。
袁紹始終沉默聆聽。此刻,他緩緩站起。
“諸將之言,孤都聽見了。”他環視眾人,“翼德要報仇,某理解。孟德要寬仁,某也明白。孔明要依法度、安民心,更是老成謀國。”
他走到大帳中央,那裡攤著江東地圖。
“但孤要問諸將一句:我們征討江東,是為了甚麼?”
無人應答。
“是為了土地?江東六郡,八十一縣,確實富庶。是為了人口?二百餘萬口,確實眾多。是為了功名?封侯拜將,光宗耀祖,確實誘人。”
袁紹搖頭:“但這些都不是根本。”
他指向地圖:“我們征討江東,是為了結束戰亂,是為了天下一統,是為了——讓百姓不再受戰火之苦!”
“可看看現在的建業!”他聲音陡然提高,“屍骸遍地,哀鴻遍野!這就是我們想要的‘統一’嗎?!”
眾將皆低頭。
“孫權有罪,當罰。但怎麼罰?”袁紹一字一句,“殺了他,容易。一刀下去,萬事皆休。但殺了之後呢?江東人心惶惶,降將人人自危,百姓恐懼報復——那時,我們就要用更多的刀,流更多的血,才能穩住這片土地!”
他看向曹操:“孟德主張軟禁,是為政治。”看向諸葛亮:“孔明主張依法,是為制度。”看向張飛:“翼德主張嚴懲,是為公道。”
“今日,孤就取三者之長,定下處置——”
“第一,孫權廢為庶人,遷往許都,由朝廷派兵看管,不得離開宅院半步。孫氏一族,三代之內不得為官,不得回江東。”
“第二,周泰、丁奉等降將,量才錄用。願從軍者,分散編入各軍;願歸鄉者,發給路費。但有異心者,嚴懲不貸。”
“第三,立即開倉賑濟!凡建業百姓,按戶發糧,成人每日三合,孩童減半。免江東三年賦稅,休養生息。”
“第四,”他頓了頓,“厚葬所有戰死者。不分北軍江東軍,一律立碑紀念。陣亡將士家屬,從優撫卹。”
四條定策,條條清晰。
眾將面面相覷,最終齊齊抱拳:“晉王英明!”
張飛雖仍有不甘,但見眾人皆服,也只能嘟囔兩句,不再反對。
“還有一事,”袁紹補充,“那些被孫權清洗計程車族——張昭、顧雍、諸葛瑾等,好生安置。尤其是諸葛瑾……”
他看向諸葛亮:“孔明,令兄就交給你了。是留在江東,還是隨軍北上,由他自決。”
諸葛亮躬身:“謝晉王。”
三月初十,午時。
處置方略公佈後,建業城開始緩慢恢復生機。
宮前廣場上,設立了十個粥棚。北軍士兵維持秩序,百姓排隊領粥。雖然只是稀粥,但總比餓死強。
“慢慢來,都有份!”于禁親自掌勺,這位以嚴苛著稱的將領,此刻卻極有耐心。
一個五六歲的孩子捧著破碗過來,于禁給他盛了滿滿一勺,又加了半勺。
孩子怯生生地問:“將軍……我阿爺還能回來嗎?”
于禁手一顫。他知道孩子的父親多半已戰死,但他說不出真相。
“先吃飯,”他摸摸孩子的頭,“吃飽了,阿爺就回來了。”
孩子點點頭,捧著碗跑到一旁,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很珍惜。
另一邊,荀攸和諸葛亮正在宮城廢墟前議事。
“孔明,重建之事,千頭萬緒。”荀攸看著手中的清單,“首要仍是糧食。軍中存糧,最多支撐半月。而從許都調糧,最快也要一月。”
諸葛亮沉吟:“可從荊州、益州先調部分應急。另外,江東秋糧雖被徵走,但春耕在即。當立即發放種子農具,組織百姓耕種。”
“還有房屋,”荀攸指向燒燬的民居,“半數民宅損毀,百姓無處安身。”
“先搭窩棚暫住。同時徵集工匠,以工代賑,重建房屋。”諸葛亮思路清晰,“關鍵是要讓百姓有事做,有希望。人一閒,就容易生亂。”
兩人商議了整整一個時辰,定下《江東善後十策》:賑災、免賦、勸農、興工、撫孤、安民、選吏、修城、通商、辦學。
“此事,就拜託公達與孔明瞭。”袁紹聽完彙報,鄭重道,“孤與孟德率主力暫駐建業,穩住大局。待局勢平穩,再議凱旋之事。”
他頓了頓:“至於孫權……三日後啟程,押往許都。由文遠率三千精兵護送。”
“諾。”
離開大帳時,已是黃昏。
諸葛亮獨自走上殘破的城牆。夕陽如血,照在建業城上,照在長江上,照在這片剛剛經歷浩劫的土地上。
姜維跟上來,沉默地站在他身側。
“伯約,”諸葛亮忽然問,“你說,我們做得對嗎?”
姜維愣了愣:“都督是指……”
“這場戰爭,這個統一,這些代價……”諸葛亮聲音很輕,“值得嗎?”
姜維思考良久,緩緩道:“末將不知值不值得。末將只知道,仗打完了,就該讓百姓過上好日子。若統一之後,百姓仍受苦,那這統一……就白費了。”
諸葛亮笑了,拍拍年輕將領的肩膀:“你說得對。仗打完了,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
他望向西方,那裡是夕陽落下的方向,也是許都的方向。
二十八年的亂世,在軍事上終結了。
但政治上的統一,經濟上的恢復,人心上的融合——這些,都還需要時間,需要智慧,需要無數人的努力。
而他們這一代人,註定要揹負著戰爭的創傷,在廢墟上重建一個新的天下。
路還很長。
但至少,第一步,已經邁出。
夜色漸濃。
建業城中,點點燈火亮起。
雖然微弱,雖然稀疏。
但畢竟,亮起來了。
就像這個剛剛統一的天下,雖然滿目瘡痍,雖然百廢待興。
但畢竟,統一了。
而未來如何,就要看掌舵者,如何航行這片剛剛平息風暴的海洋了。
諸葛亮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城池,轉身走下城牆。
還有很多事要做。
今夜,又將是一個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