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二月十五,辰時初。
春霧如紗,籠罩著秣陵城和城外六十里聯營。北軍大營中,沉寂了四日的戰鼓,在卯時三刻驟然擂響——起初是稀疏試探,繼而如雷霆滾地,最終連成一片撼動天地的轟鳴。
中軍大纛下,袁紹金甲紫袍,按劍而立。曹操黑袍相冠,立於左首。兩位爭雄半生的梟雄,此刻並肩俯瞰這座江東最後的堅城。
“報——四門攻城營已就位!”傳令兵飛馳而至。
“報——水師封鎖江面,戰船三百艘列陣完畢!”
“報——投石車三百二十架,裝填完畢!”
一道道軍報如潮湧來。袁紹抬手,掌中令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他望向身側的曹操:“孟德,今日之後,天下一統。”
曹操撫須,獨眼中寒光閃爍:“二十八年紛爭,該結束了。”
辰時正,旭日刺破春霧。
袁紹令旗揮下。
三百二十架投石車同時咆哮。巨石騰空,如蝗群蔽日,在空中劃出數百道死亡弧線,轟然砸向秣陵城牆。石落如雨,城磚迸裂,煙塵沖天而起。一座座箭樓在巨響中崩塌,守軍的慘叫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裡。
緊接著,四門同時響起衝鋒號角。
東門外,荀攸坐鎮中軍,徐晃親率先登死士,扛著三十架雲梯衝向城牆。雲梯剛搭上垛口,滾木礌石便傾瀉而下,數十人慘叫著跌落護城河。
南門外,張遼、曹仁各率五千精兵,推著八座攻城塔緩緩逼近。塔高四丈,與城牆齊平,塔內弓弩手與城頭守軍對射,箭矢在空中交織成網。
西門外,諸葛亮令旗一揮,姜維率三千南中夷兵發起佯攻。這些山地戰士如猿猴般敏捷,在城牆下穿梭,不斷用撓鉤攀援,牽制守軍兵力。
北門臨江,文聘率荊州水師猛攻水門。艨艟戰艦撞擊閘門,每一聲巨響都讓城牆震顫。
秣陵城,迎來了最後的審判。
東門。
蔣欽拄著長刀,站在崩塌了半邊的敵樓上。他左肩中箭,箭桿還嵌在骨縫裡,每呼吸一次都劇痛鑽心。
“將軍!北軍又上來了!”親兵嘶喊。
蔣欽望去,只見徐晃親自扛旗,率第二波死士已衝到城下。那面“徐”字大旗在硝煙中獵獵狂舞,所過之處,北軍士氣大振。
“放箭……”蔣欽剛開口,一口鮮血噴出。
箭雨稀稀拉拉。守軍箭矢三日前就已告罄,此刻射出的多是削尖的竹竿、折斷的矛頭。
徐晃已攀上雲梯。這位北軍名將身披重甲,卻矯健如猿,連避三塊砸下的擂石,轉眼已至垛口。
“擋住他!”蔣欽拔刀衝上。
刀光相擊,火星迸濺。徐晃力大刀沉,每一擊都震得蔣欽虎口崩裂。兩人在狹窄的垛口處連鬥七合,蔣欽左肩傷口徹底撕裂,鮮血浸透半身戰袍。
“蔣公奕!”徐晃忽然收刀,沉聲道,“城破在即,何不早降?晉王必厚待將軍!”
蔣欽咧嘴笑了,滿口是血:“徐公明……你可記得……逍遙津?”
徐晃一怔。那是十二年前,孫權率十萬大軍攻合肥,蔣欽為先鋒,與鎮守合肥的徐晃血戰三日,雙方皆傷亡慘重。
“記得。”徐晃點頭。
“當日未分勝負……”蔣欽拄刀站穩,“今日……續上!”
他暴喝一聲,棄刀撲上,竟用血肉之軀撞向徐晃。兩人從三丈高的城牆上一同跌落。
落地瞬間,蔣欽用最後力氣翻身在上。
“砰——”
塵土飛揚。徐晃重甲護身,只覺氣血翻湧。蔣欽卻已胸骨盡碎,鮮血從七竅湧出。
他趴在徐晃身上,眼睛瞪著灰濛濛的天空,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但徐晃看懂了那口型:
“江東……蔣欽……盡忠……”
徐晃沉默良久,輕輕推開屍體,起身。他拾起蔣欽那柄崩了刃的長刀,插在屍身旁,然後對親兵說:“厚葬。這是忠臣。”
東門,破。
南門。
潘璋獨眼赤紅,率最後八百親兵死守城門樓。城門已被撞木撞出裂縫,每一次撞擊,都有灰塵簌簌落下。
“將軍!東門已失!蔣將軍戰死!”斥候連滾爬來。
潘璋面無表情。他走到箭孔前,望向城外。北軍如潮水般湧來,旌旗蔽野,刀甲映日。
三天前,他就知道守不住。
兩天前,他知道主公已從密道逃走。
昨天,他知道自己不在逃亡名單上。
但他還是站在這裡。因為他是潘璋,是孫氏部將,是江東十二虎臣之一。他可以貪財,可以暴戾,可以有很多毛病,但絕不能臨陣脫逃。
“取酒來。”他說。
親兵捧上一罈烈酒。潘璋拍開泥封,仰頭痛飲。酒液順著鬍鬚流淌,混著血汙,滴在殘破的甲冑上。
飲盡,摔壇。
“弟兄們。”他轉身,看著這些跟隨自己多年的老兵,“潘某平日待你們苛刻,今日……對不住了。”
八百人齊跪:“願隨將軍死戰!”
潘璋笑了,獨眼中竟有淚光。他拔出佩刀——那是孫權親賜的“斷江”寶刀——走到城門樓正中。
樓下,撞擊聲越來越急。裂縫擴大,木屑飛濺。
“我潘文珪,十五歲從軍,歷事破虜將軍、討逆將軍、吳王。”潘璋舉刀向天,聲音響徹城門樓,“三十年來,斬將奪旗,未嘗後退!今日——”
他刀鋒迴轉,架在自己頸上。
“——亦不後退!”
刀光一閃。
熱血噴濺,染紅樑柱。
八百親兵愣了一瞬,隨即齊聲悲號。他們看著主將的屍體緩緩跪倒,看著那顆頭顱滾落階前,獨眼圓睜,望著江東的天空。
副將抹去眼淚,拾起“斷江”刀,嘶聲怒吼:“為將軍報仇!”
“報仇!”
八百人衝向即將崩塌的城門。
南門,破。
同一時刻,蔣山北麓水簾洞內。
孫權蜷縮在潮溼的巖洞裡,聽著遠方隱約傳來的喊殺聲。二十五人擠在狹窄空間裡,呼吸粗重,無人說話。
周泰守在洞口,透過水簾縫隙向外張望。董襲、丁奉一左一右護著孫權,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從子時出密道,到此刻已兩個時辰。他們本該在天亮前乘快船順秦淮河而下,直抵長江,再換大船東去建業。但昨夜北軍水師突然加強江面巡邏,快船不敢妄動,只得先藏身洞中。
“主公,”張昭低聲道,“須儘快離開。若秣陵城破的訊息傳開,北軍必全面封鎖江面。”
孫權點頭,臉色蒼白如紙。他懷中的錦囊裡,那角碎玉璽硌得胸口生疼。
“周泰,船還能走嗎?”他問。
周泰回頭,獨眼在黑暗中閃爍:“江水已被北軍戰船封鎖,此時出航……九死一生。”
“那就等。”孫權咬牙,“等到天黑。”
“可若城破太快……”顧雍憂心忡忡。
話音未落,洞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所有人瞬間屏息。丁奉拔刀,悄無聲息挪到洞口側翼。
透過水簾,只見兩名北軍斥候正在溪邊取水。其中一人道:“聽說東門已破,蔣欽戰死。”
另一人笑:“南門也快了。潘璋那廝自刎了,真是愚忠。”
“孫權小兒肯定還在城中,做著‘與城共存亡’的美夢呢。”
“做夢?今日午時前,定破秣陵!”
兩人說笑著走遠。
洞內死寂。
蔣欽戰死。潘璋自刎。東門、南門皆破。
每個人的臉色都變了。諸葛瑾閉上眼睛,嘴唇顫抖。虞翻狠狠一拳砸在石壁上,皮開肉綻。
孫權緩緩站起,錦囊落地,碎玉璽滾出,在巖洞地面上磕出清脆響聲。
“主公!”張昭急喚。
“宋謙,留贊。”孫權聲音嘶啞。
“末將在!”兩位老將出列。
“你二人率十名護衛,出洞向西,製造動靜,引開北軍。”孫權一字一句,“若能活……建業再見。”
這話的意思,誰都明白。
宋謙笑了,花白鬍須顫動:“末將十九歲跟隨破虜將軍,今年五十有三。能為主公斷後,死得其所。”
留贊拱手,一言不發,轉身出洞。
十名禁衛緊隨,無人回頭。
孫權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洞口水簾後,忽然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主公!”眾人驚呼。
孫權擺擺手,拾起那角碎玉璽,緊緊攥在掌心,直到稜角刺破皮肉,鮮血順指縫滴落。
“走。”他站起來,臉上再無表情,“趁現在,上船。”
午時,秣陵宮城。
陸遜站在承運殿前,看著前方最後三道防線——兩千殘兵,人人帶傷,但陣列肅然。
宮城外,喊殺聲已近在咫尺。北軍正從四門湧入,如洪水漫過街巷。巷戰在各處爆發,每一座坊、每一條街都在血戰,但抵抗正迅速瓦解。
“都督!”朱據滿臉血汙奔來,“東、南二門已破,蔣欽、潘璋將軍皆殉國。北軍正向宮城合圍!”
陸遜點頭:“還有多少弟兄?”
“宮城內,兩千一百三十七人。宮城外……不知。”
“夠了。”陸遜轉身,望向那座巍峨的大都督府。
那是周瑜任大都督時所建,魯肅擴建,呂蒙修葺,到他手中已歷四任。府中藏書三萬卷,江東六郡山川地形、兵馬錢糧簿冊、歷代都督手札戰記,皆藏於此。
“朱據。”
“末將在!”
“你率一千人死守承運殿。不必求勝,只需……拖到申時。”
“那都督您……”
陸遜笑了笑,笑容溫和平靜:“我去辦最後一件事。”
他獨自走向大都督府。
府門洞開,僕役早已逃散。陸遜穿堂過院,走過周瑜種下的那株梅花——花期已過,綠葉蓁蓁;走過魯肅題字的“江東柱石”匾額;走過呂蒙親手佈置的沙盤——上面秣陵城的模型還完好如初。
他走進正堂。
堂中供著三塊靈位:周瑜、魯肅、呂蒙。香爐中積灰寸厚,但燭臺卻是新的——那是陸遜三天前親手換的。
他先點燃三炷香,恭恭敬敬插在香爐中,然後跪下,三叩首。
“公瑾都督,子敬都督,子明都督。”陸遜輕聲說,“遜無能,負三位所託。江東……守不住了。”
他起身,從懷中取出火折,走到西牆書架前。那裡堆滿了帛書竹簡,有周瑜的《水戰紀要》,魯肅的《江東治策》,呂蒙的《奇襲荊襄方略》……還有他自己這半年來的所有軍報、手令、防禦佈置。
這些,都不能留給北軍。
火折點燃書卷。火焰騰起,迅速蔓延。青煙升起,帶著墨香和焦糊味。
陸遜退到堂中,看著火焰吞噬書架,吞噬沙盤,吞噬匾額,吞噬這座象徵著江東軍事中樞的建築。
火光照亮他的臉,平靜無波。
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朱據衝進來:“都督!北軍已破宮門!”
“知道了。”陸遜走到靈位前,拔出佩劍。
劍名“鎮江”,是接任大都督時孫權親賜。劍身如秋水,映著熊熊火光。
“朱據。”
“末將在!”
“帶弟兄們……降了吧。”陸遜背對著他,“仗打完了。該活的人,要活下去。”
“都督!”朱據跪倒,淚如雨下。
“走。”
朱據重重磕了三個頭,起身衝出火海。
陸遜獨自站在堂中。火焰已蔓延至樑柱,噼啪作響。熱浪撲面,但他恍若未覺。
他面向周瑜靈位,雙手捧劍,劍尖抵住心口。
“公瑾,”他輕聲說,“遜來複命了。”
手腕發力。
劍鋒貫胸。
劇痛瞬間席捲全身,但很快,一種奇異的平靜籠罩了他。視野開始模糊,火光變成溫暖的光暈,疼痛漸漸遠去。
他彷彿看見了鄱陽湖上的千帆競發,看見了自己第一次見周瑜時的場景,看見了接過都督印綬那日的朝陽……
身體緩緩跪倒,向前傾倒。
最後一刻,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甚麼。
但只抓住了虛空。
陸伯言,江東第四任大都督,歿於建安二十四年二月十五,秣陵城破之日。年三十六歲。
大都督府在烈火中轟然倒塌,將他的遺體與江東一個時代,一同埋葬。
三日後,建業城。
孫權站在新建的吳王府前殿,看著殿下跪著的三萬殘兵敗將。這些人從秣陵潰圍而出,有的乘船,有的泅渡,有的翻山,歷經九死一生才逃到這裡。
他們衣甲破碎,面黃肌瘦,許多人身上還帶著傷。但眼神中,仍有不屈的火光。
張昭、顧雍等文臣立於左,周泰、董襲等武將立於右。每個人都憔悴不堪,但腰背挺直。
孫權深吸一口氣,登上高階。
“將士們!”他聲音嘶啞,卻用盡全力,“秣陵……陷落了。”
殿下一片死寂。許多人低下頭,肩膀顫抖。
“蔣欽戰死了!潘璋自刎了!陸遜……殉城了!”孫權每說一個名字,聲音就高一分,“江東無數兒郎,血染城牆,埋骨他鄉!”
他拔出佩劍,劍指蒼天:
“但江東未亡!孫氏未亡!朕未亡!”
“建業城高池深,糧草充足!長江天險仍在!只要一息尚存,朕誓與北軍周旋到底!”
“秣陵雖陷,江東不亡!”
“秣陵雖陷,江東不亡!”周泰第一個嘶吼。
“秣陵雖陷,江東不亡!”三萬人齊聲吶喊,聲震雲霄。
孫權收劍,看著這些殘兵敗將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心中卻一片冰涼。
他知道建業守不住。
知道這三萬人擋不住北軍雷霆一擊。
知道所謂的“江東不亡”,不過是絕望中的囈語。
但他必須說,必須喊,必須讓這面旗繼續飄揚。因為他是孫權,是孫策的弟弟,是江東之主。
哪怕只剩一城,哪怕只剩一人。
也要戰到最後。
春風吹過建業城頭,旌旗獵獵。遠處長江奔流不息,彷彿在訴說著這片土地千年的興衰榮辱。
而北岸,戰鼓已再次擂響。
新的烽火,即將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