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寅時。
建業城還在年節的沉睡中,承運殿前的廣場上已燃起三百支火把。跳動的火焰將漢白玉欄杆的影子拉得老長,在青石板地上交錯成詭異的網。三百羽林衛肅立寒風,鐵甲映著火光,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陸遜站在高階之上,一身玄黑鐵甲,外罩素白大氅——白為周瑜喪色,黑為魯肅喪色。他左手按著劍柄,右手執一卷黃帛。身後站著諸葛恪,年輕的面容在火光中顯得格外冷峻。
卯時正刻,晨鐘敲響。
文武百官從兩側宮門魚貫而入,在廣場上按品級列隊。許多人睡眼惺忪,不明白新年初一為何要這般早朝。但當他們看到陸遜手中的黃帛,看到羽林衛腰間的刀,心中都咯噔一聲。
“大都督有令——”
內侍尖銳的唱喏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靜。陸遜展開黃帛,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冰錐,扎進每個人耳中:
“自今日起,凡言降者,斬。”
六個字。
廣場上死一般寂靜,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文臣佇列中,不少人臉色瞬間蒼白。
“凡私通北軍者,斬。”
“凡動搖軍心者,斬。”
“凡貽誤軍機者,斬。”
一連四個“斬”字,像四記重錘,砸在所有人的心上。陸遜收起黃帛,目光緩緩掃過全場。他的眼神很平靜,但那種平靜比憤怒更可怕——那是已經下定決心、不介意血流成河的平靜。
“此令,即刻生效。”他說,“散朝。”
隊伍開始騷動。張昭站在文臣首位,花白的鬍鬚在晨風中顫抖。他想說甚麼,但看著陸遜的眼神,終究沒有開口。老臣深深一揖,轉身離去。那一瞬間,他佝僂的背影,彷彿老了十歲。
顧雍跟在他身後,腳步有些踉蹌。兩位江東文臣之首,就這樣沉默地走出了宮門。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離開的那一刻,一場風暴,已經開始了。
張休是被破門聲驚醒的。
昨夜他在府中設宴,與幾位同僚飲酒至深夜——說是飲酒,實則是商議後路。酒酣耳熱時,有人提議效仿張休當年勸孫策降曹之舉,聯名上表勸孫權議和。張休酒意上頭,拍案道:“若主公不從,我等便……”
話沒說完,但意思誰都懂。
此刻,張休披衣而起,還沒走到前廳,就看見一隊黑衣甲士已經闖入院中。為首的是個獨眼軍校,左眼戴著眼罩,臉上有道從額角延伸到下巴的刀疤。
“張議郎。”獨眼軍校抱了抱拳,動作很客氣,語氣卻很冷,“奉大都督令,請議郎往營地一敘。”
“營地?”張休的酒瞬間醒了,“我……我犯了何事?”
“去了便知。”軍校揮手,兩名甲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張休。
“放肆!我是張公族子!我要見張公!我要見主公!”張休掙扎著,但很快被堵住了嘴。他被拖出府門時,看見府中僕役跪了一地,母親和妻兒從後堂衝出來,哭喊著要撲上來,被甲士攔住了。
街坊四鄰紛紛開門窺探,又迅速關上。
馬車在晨霧中疾馳,穿過尚未甦醒的建業城。張休被捆住手腳,塞在車廂角落。他透過車簾縫隙,看見街道兩旁的屋簷下,到處都站著黑衣甲士——那不是羽林衛,也不是城防軍,而是直接隸屬於大都督府的軍情司。
原來陸遜早就準備好了。
與此同時,顧雍府上。
老臣正在用早膳,長子顧邵在一旁侍奉。忽然管家跌跌撞撞衝進來:“老爺!二公子……二公子被帶走了!”
顧雍手中的粥碗“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幾瓣。
“何人帶走?帶往何處?”
“是……是大都督府的人。說是……說是提拔二公子為豫章郡丞,即刻赴任。”
顧雍愣住了。豫章郡丞?那是明升暗降。豫章郡遠在鄱陽湖南岸,山越橫行,民生凋敝,且正處在北軍西路軍可能的進軍路線上。把顧譚派去那裡,等於把他扔進了火坑。
“父親,這……”顧邵急道。
顧雍擺擺手,頹然坐下。他明白了——這是在敲打他。因為他在朝堂上曾附和張昭主和,因為他是江東士族領袖,因為他的態度會影響一大批人。
“收拾行裝吧。”老臣閉上眼,“告訴譚兒……到了豫章,少說話,多做事。保住性命,比甚麼都重要。”
“可是——”
“沒有可是。”顧雍睜開眼,眼中滿是疲憊,“陸伯言這是在告訴我們……戰局至此,沒有中立,沒有觀望。要麼戰,要麼死。”
顧邵還想說甚麼,但看著父親的樣子,終究嚥了回去。
辰時初刻,建業城已經徹底醒了。
街頭巷尾,茶館酒肆,所有人都在低聲議論。張休下獄,顧譚外放——這兩個訊息像兩塊巨石,砸進了江東官場這潭深水,激起了滔天巨浪。
“聽說了嗎?張議郎被抓了!”
“何止!顧公的二公子被趕去豫章了!”
“這是要幹甚麼?大清洗嗎?”
“噓……小聲點!沒聽說大都督今早下的令嗎?‘凡言降者,斬’!”
士族們惶惶不安,武將們卻拍手稱快。淩統在軍營裡聽到訊息,哈哈大笑:“早該如此!這幫蛀蟲,吃江東的飯,砸江東的鍋!”
徐盛卻有些擔憂:“會不會……逼得太緊了?”
“緊?”淩統瞪眼,“再不緊點,刀子就該架到我們脖子上了!”
他們都不知道,真正的大戲,還在後頭。
午時,朱雀大街。
這裡是建業最繁華的街道,平日裡商賈雲集,車水馬龍。但今天,整條街被清空了。兩頭都有重兵把守,百姓被攔在街口,只能遠遠觀望。
街心搭起了一座臨時木臺。臺高三尺,寬兩丈,臺上立著三根木柱。臺下,五百名軍情司甲士圍成一圈,刀出鞘,弓上弦。
陸遜站在臺側,依舊一身黑白。諸葛恪站在他身邊,臉色有些發白——這是他第一次參與這樣的場面。
“大都督,”諸葛恪低聲道,“真要當街行刑?”
“不僅要當街,還要讓全城都看見。”陸遜的聲音很平靜,“元遜,你知道現在建業城裡,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我們嗎?有多少人在等著我們犯錯,等著我們心軟?”
他頓了頓,繼續道:“周公瑾用死為我鋪路,魯子敬用死為我正名。現在輪到我了——用血,為江東立規矩。”
號角聲起。
三輛囚車從街口緩緩駛來。車裡是三個文官打扮的人,都穿著朝廷的青色官袍,但袍子已經破爛不堪,沾滿汙漬。他們被反綁著手,脖子上掛著木牌,牌上寫著他們的罪名:
“禮部侍郎施績——私通北軍,洩露軍機。”
“戶部主簿陳端——收受北軍賄賂,動搖軍心。”
“工部司造李術——私毀軍械,貽誤戰備。”
囚車停在木臺下。三人被拖下車,押上臺,綁在木柱上。
圍觀的人群中響起驚呼聲。施績是江東老臣,孫策時代就在朝中為官;陳端是張昭的門生;李術更是顧雍的姻親。這三人,代表了三股勢力——元老派、北士派、江東士族派。
陸遜這是要一網打盡。
“大都督!冤枉啊!”施績突然嘶喊起來,“我施績侍奉孫氏兩代,忠心耿耿!說我私通北軍,有何證據?!”
陸遜走上木臺,從懷中掏出三封書信,展開:
“建安二十二年十月十五,你派家僕王福渡江,往北軍東路大營送信一封,內容為江東水師佈防圖。王福現已在大牢,供認不諱。”
施績的臉瞬間煞白。
“建安二十二年十一月廿三,你收受北軍細作黃金二百兩,作為提供建業城防情報的酬勞。黃金藏在府中後院槐樹下,昨夜已被起獲。”
施績癱軟下去,再也說不出話。
陸遜轉向陳端:“至於你——收受北軍賄賂五千貫,在戶部糧冊上做手腳,虛報存糧,實則為北軍細作傳遞訊息。證據確鑿,你可認罪?”
陳端低下頭,渾身發抖。
最後是李術。這個五十多歲的老臣,此時已是淚流滿面:“大都督……我……我是一時糊塗……北軍抓了我兒子,威脅我……我不得已……”
“不得已?”陸遜的聲音陡然轉冷,“你兒子被俘,你可上報朝廷,可求援救。但你選擇了私毀三百架強弩、五百具盔甲——這些是守城要械!你這一‘不得已’,將來要多少江東子弟用命來償?!”
李術嚎啕大哭。
陸遜不再看他們。他轉身,面向圍觀的百姓、官員、將士,聲音響徹整條朱雀大街:
“諸位都看見了!這就是私通北軍、動搖軍心者的下場!我知道,現在很多人怕了,覺得江東守不住了,想給自己留條後路。”
他頓了頓,眼神如刀:
“但我告訴你們——江東,守得住!周公瑾守得住,我們就守得住!魯子敬守得住,我們就守得住!但是——”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要守江東,先要清江東!這些蛀蟲不除,這些敗類不殺,我們前方將士的血就白流了!今日殺這三個,是祭旗!祭周都督的旗!祭魯子敬的旗!祭所有戰死將士的旗!”
他拔出佩劍,劍指蒼穹:
“從今往後,再有私通北軍者,斬!再有言降者,斬!再有貽誤軍機者,斬!我陸遜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若有一日北軍渡江,我必先死於陣前!”
“大都督威武!”臺下,不知誰先喊了一聲。
接著,五百甲士齊聲高呼:“大都督威武!江東必勝!”
呼聲如雷,震動了整座建業城。圍觀的百姓中,許多人跟著喊起來。那些原本惶恐不安計程車族官員,此刻也噤若寒蟬——他們看出來了,陸遜不是說說而已,他是真的要殺人立威。
行刑的時刻到了。
劊子手舉起鬼頭刀。陽光下,刀鋒閃著寒光。
手起。
刀落。
血濺三尺,染紅了木臺,染紅了青石板,也染紅了這個新年的正午。
三顆人頭滾落在地,眼睛還睜著,彷彿不敢相信這一切真的發生了。
陸遜走下木臺,翻身上馬。他沒有回頭,沒有再看那三具屍體一眼。諸葛恪跟在他身後,手在微微發抖。
“怕了?”陸遜問。
“有……有一點。”諸葛恪老實承認。
“怕就對了。”陸遜望著前方,“我也怕。我怕殺的人不夠多,鎮不住那些魑魅魍魎。我怕殺的人太多,寒了江東人心。但怕,也得做。”
他頓了頓,輕聲道:
“元遜,記住今天。記住這血。將來有一天,你也會面臨這樣的選擇——是要仁慈的名聲,還是要江東的存續。到那時,希望你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諸葛恪重重點頭。
兩人並馬而行,穿過朱雀大街。街道兩旁的百姓紛紛讓路,眼神複雜——有敬畏,有恐懼,也有……希望。
是的,希望。
在經歷了最初的震驚和恐懼後,許多人忽然意識到:這個年輕的大都督,是真的要帶著江東打一場生死之戰。他不是在演戲,不是在裝樣子,他是真的準備死守到底。
而有這樣一個願意死戰到底的統帥,江東,或許真的還有希望。
訊息傳到張昭府上時,老臣正在書房寫字。他寫的是《出師表》中的一句:“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筆鋒突然一抖,一滴墨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團黑。
“老爺……”管家顫聲稟報,“朱雀大街……殺了三個……”
張昭放下筆,緩緩坐下。良久,他長嘆一聲:
“傳話下去……張氏族人,從今日起,閉門謝客。凡有言及戰和者,逐出家門。”
“老爺,那休公子……”
“他?”張昭閉上眼,“聽天由命吧。”
窗外,夕陽西下,將建業城染成一片血紅。
那是新年的第一抹晚霞,也是江東,最後一次大清洗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