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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第530章 朝堂爭議

2026-04-04 作者:樺加沙吹優嘉

臘月二十六日,寅時三刻。

建業宮城的朝鐘在寒風中響起,聲音沉重而遲緩,一聲接一聲,像是為誰敲響的喪鐘。宮門前,官員的車馬列成長隊,卻聽不到往日的寒暄談笑。每個人都低著頭,步履匆匆,黑色官袍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融成一片移動的陰影。

正殿內,七十二盞銅燈全部點燃,卻驅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殿柱上昨夜匆匆掛起的白幡尚未取下,在穿堂風中無聲飄蕩。文武官員按品級分列左右,左側文臣,右側武將,中間是九級玉階,階上那張紫檀木鎏金寶座此刻空著。

張昭站在文臣首位,雙手攏在袖中,眼觀鼻,鼻觀心。他身後,顧雍、張紘等江東老臣個個面色凝重。對面武將行列裡,程普、韓當兩位老將因傷未至,站在首位的是滿臉胡茬、眼帶血絲的淩統——他是昨日深夜才從鄱陽湖前線趕回的。徐盛、朱然、朱桓、丁奉等少壯將領依次排列,人人腰佩長劍,甲冑未卸。

殿內安靜得可怕,只能聽到燈芯燃燒的噼啪聲,以及遠處長江隱隱的濤聲。

“主公駕到——”

內侍尖銳的唱喏聲打破沉寂。所有官員齊齊跪拜,額頭觸地。孫權從後殿走出時,腳步有些虛浮。他換上了一身玄色繡金紋的朝服,頭戴九旒冕冠,但蒼白的臉色和深陷的眼窩,昭示著這位江東之主已兩夜未眠。

他在寶座上坐下,抬手示意眾臣平身。目光緩緩掃過殿內每一張面孔,最後落在左側空著的一個位置上——那是周瑜的位置。以往朝會,周瑜總是站在那裡,身姿挺拔如松,每當孫權看過去,他總會微微點頭,眼神裡是讓人安心的篤定。

現在那裡空了。

“開始吧。”孫權的開口,聲音嘶啞。

短暫的沉默後,張昭向前踏出一步。老臣手持玉笏,深深一揖,花白的鬍鬚在胸前顫動。

“主公,”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老臣有本要奏。”

“講。”

張昭直起身,卻沒有看孫權,而是望著殿頂的藻井,彷彿在從那繁複的圖案中尋找勇氣:“鄱陽湖一戰,我軍水師精銳折損過半,樓船盡毀,糧倉被焚十二座。此戰之敗,非將士不用命,實乃天時、地利、人和皆不在我。”

他頓了頓,繼續道:“今北軍三路並進,東路荀攸二十萬大軍已抵濡須北岸,中路袁紹親率二十二萬虎狼之師陳兵江陵,西路諸葛亮十萬奇兵出三峽。而我江東,能戰之兵不足十五萬,糧草僅夠三月之用。此誠存亡危急之秋也。”

殿內氣氛更加壓抑。張昭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但把這些事實赤裸裸地擺在朝堂上,就像在所有人的傷口上撒鹽。

“長史有何建議?”孫權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張昭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句在心底憋了兩天的話:“老臣以為……當遣使議和。”

“轟——”

雖然早有預料,但當“議和”二字真的從張昭口中說出時,殿內還是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文臣佇列中,不少人低下頭,武將那邊則瞬間炸開了鍋。

“議和?張長史是要我們投降嗎?!”淩統第一個站出來,年輕的臉上滿是憤怒,“大都督屍骨未寒,鄱陽湖三萬將士的血還沒流乾,你就在這裡說議和?!”

張昭沒有看淩統,仍然面向孫權:“非是投降,乃是緩兵之計。我可遣使往許都,表示願去尊號,稱臣納貢,割讓江北諸郡。如此,或可換取北軍暫緩攻勢,為江東贏得喘息之機——”

“喘息?”徐盛冷笑一聲,從武將佇列中走出,“張長史以為袁紹是三歲孩童?幽州之戰他如何對待公孫瓚,中原逐鹿他如何處置曹操,長史難道不知?去王號、稱臣納貢?只怕使者人頭落地之日,就是北軍渡江之時!”

“徐將軍!”顧雍終於開口了。這位以沉穩著稱的吳郡名士,此刻臉色也很難看,“難道要戰至最後一兵一卒,讓江東百萬百姓玉石俱焚嗎?”

“不戰而降,與玉石俱焚何異?”朱然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我朱然世受孫氏厚恩,寧可戰死沙場,絕不跪著求生!”

“戰死沙場容易,可戰死之後呢?”張紘也站了出來。這位與張昭並稱“二張”的老臣,聲音裡滿是悲涼,“主公,諸位將軍,請睜眼看看現實吧!鄱陽湖敗了,水師沒了,江北守不住了!我們現在議和,還能保住江東六郡,保住孫氏宗廟。若等北軍渡江,只怕……只怕連談條件的資格都沒有了!”

文臣佇列中,響起一片附和之聲。許多來自北方計程車族官員——他們當年為避戰亂南渡,如今最怕的就是戰火再起——紛紛出列,跪倒在地:

“主公,張公所言乃老成謀國之道啊!”

“江東再也經不起一場大戰了!”

“請主公為百萬生靈計,暫避鋒芒!”

“放屁!”

一聲暴喝壓過了所有聲音。眾人轉頭,只見武將佇列末尾,一個身材矮壯、滿臉絡腮鬍的將領大步走出。是丁奉,今年才二十八歲,因在戰役中率死士救出孫權而嶄露頭角。

“末將是個粗人,不懂甚麼大道理!”丁奉的聲音像打雷,“但末將知道,刀還沒斷,手還沒軟,憑甚麼就認輸?鄱陽湖是敗了,可我們還有柴桑,還有建業,還有長江天險!北軍多是旱鴨子,只要守住江防,他們過得來嗎?!”

“丁將軍說得輕巧。”顧雍搖頭,“守江防?拿甚麼守?水師主力已喪,北軍水師現在有樓船百艘,艨艟千條!太史慈、甘寧、文聘都是水戰名將,他們過不來?”

“那就讓他們來!”董襲的聲音從後排傳來。這位以勇武著稱的將領,左臂還纏著繃帶——那是鄱陽湖之戰留下的傷,“來了就砍下他們的腦袋,扔進長江餵魚!我江東兒郎,沒有怕死的孬種!”

“怕死?誰怕死?!”張昭終於轉過身,面對武將們,老臉漲得通紅,“老臣今年六十有三,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死有何懼?但我等為臣子的,不能只想著自己的忠義名節,更要為主公的基業著想,為江東的百姓著想!你們問問自己,這一戰打下去,勝算有幾分?一成?半成?還是根本沒有?!”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每個人頭上。

殿內突然安靜下來。連最激進的淩統、徐盛,也咬緊牙關,說不出話。因為他們心裡清楚,張昭問的是最殘酷的問題——勝算。

孫權坐在寶座上,一直沒有說話。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上的蟠龍雕紋,目光在文臣和武將之間來回移動。左邊是跪了一地的議和派,右邊是怒目圓睜的主戰派,中間是一條無形的鴻溝,把整個江東朝堂生生撕裂。

在這片死寂中,有幾個人始終沒有開口。

諸葛瑾站在文臣佇列的中間位置,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作為諸葛亮的兄長,他的處境最是微妙。主戰?那等於支援弟弟的敵人。主和?又會被視為不忠。所以他只能沉默,用沉默保護自己,也保護在成都的那個弟弟。

步騭站在諸葛瑾身旁,這位以智謀著稱的謀士,此刻眼神深邃,無人知道他在想甚麼。他出身淮泗,與張昭等北士本屬同源,但他又是孫權一手提拔的心腹。這種雙重身份,讓他無法輕易表態。

還有虞翻,這位脾氣耿直的學者,此刻竟也一言不發,只是不住地搖頭嘆息。

“諸葛子瑜。”孫權突然開口。

諸葛瑾渾身一顫,出列跪倒:“臣在。”

“你怎麼看?”孫權問得很直接。

殿內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諸葛瑾身上。這位素以敦厚著稱的老臣,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終於,他抬起頭,聲音乾澀:“主公……臣以為,戰與和,皆非上策。”

“哦?”孫權挑眉,“那上策何在?”

“固守。”諸葛瑾緩緩道,“收縮兵力,放棄江北,全力守禦長江南岸。同時廣積糧草,整頓軍備,等待北軍生變。袁紹年事已高,三子素有異志,北軍看似鐵板一塊,實則暗流湧動。只要拖上一年半載,其內部必生變故。屆時……”

“屆時我們早就餓死了!”張紘打斷他,“諸葛大夫可知現在糧倉裡還有多少米?還能支撐幾個月?”

諸葛瑾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步騭。”孫權又點了一個名字。

步騭出列,行禮後道:“主公,臣以為子瑜所言,與陸伯言之策暗合。昨日陸將軍遣使送來《守江三策》,核心亦是固守待變。只是……”他頓了頓,“只是這‘變’要等多久,能不能等到,實屬未知。”

“未知,未知,全是未知!”淩統忍不住吼道,“打仗哪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赤壁之戰前,誰知道一定能贏?合肥之戰前,誰知道一定會敗?要是都像你們這樣前怕狼後怕虎,當初就不該起兵抗曹,直接投降算了!”

“凌將軍!”張昭厲聲道,“休要胡言!此一時彼一時,如今形勢——”

“形勢再差,差得過當年孫討逆創業之時嗎?!”徐盛接過話頭,聲音激動,“當年孫討逆以千餘兵起家,輾轉江東,破劉繇,敗王朗,定六郡!那時候有甚麼?要兵沒兵,要糧沒糧,要船沒船!可孫討逆說過一個‘降’字嗎?!如今主公有基業,有城池,有十幾萬將士,卻要議和?!我等武人,死後有何面目去見孫討逆,去見周公瑾?!”

提到孫策和周瑜,殿內氣氛陡然一變。

文臣中不少人低下頭,武將們則個個眼圈發紅。孫權放在扶手上的手,握緊了,手背青筋暴起。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羽林衛衝進殿內,單膝跪地,聲音帶著哭腔:

“報——!濡須急報!今日辰時,北軍東路徐晃部開始強攻濡須口,守將陳武將軍……戰死!濡須塢……丟了!”

“甚麼?!”

“陳武死了?!”

“濡須丟了?!”

驚呼聲、怒吼聲、悲泣聲瞬間充滿大殿。陳武,十二虎臣之一,孫策舊部,從徵二十餘年,就這麼死了?濡須,江東在江北最重要的據點,扼守長江咽喉的要塞,就這麼丟了?

淩統一把揪住那名羽林衛的衣領,目眥欲裂:“再說一遍!濡須怎麼了?!”

“丟……丟了……”羽林衛顫聲道,“徐晃用投石車日夜轟擊,城牆塌了三次,陳將軍親自帶人堵缺口,被……被亂石砸中……北軍已經登陸,正在肅清殘部……”

淩統鬆開手,踉蹌後退兩步,仰天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徐盛、朱然、董襲等人,全都紅了眼睛。文臣那邊,張昭閉上眼睛,老淚縱橫;顧雍長嘆一聲,頹然坐倒在地。

孫權從寶座上緩緩站起。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極致的憤怒和無力。他走下玉階,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走到那根掛著白幡的柱子前。

他伸手,觸控那冰涼的白布。

“公瑾……”他喃喃道,“陳武也走了……你留給我的老將,又少了一個……”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滿朝文武。那一刻,這位三十九歲的江東之主,眼神裡有甚麼東西崩塌了,又有甚麼東西在廢墟中重新凝聚。

“都聽見了?”他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安靜下來,“濡須丟了,陳武死了。北軍的刀,已經架在我們脖子上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張昭,掃過淩統,掃過每一個人。

“現在,誰還要議和?”

沒有人回答。文臣們低下頭,武將們握緊了拳頭。

“誰還要戰?”

還是沒有人回答。因為這個問題,已經不需要回答了。

孫權走回寶座,卻沒有坐下。他站在那裡,玄色朝服上的金線在燈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傳令。”他說,聲音恢復了平靜,一種可怕的平靜,“第一,追贈陳武為鎮北將軍,以侯禮葬之,其子襲爵。第二,濡須殘部撤往牛渚,歸徐盛節制。第三……”

他深吸一口氣。

“再召陸遜儘快回建業。明日此時,我要在這裡見到他。”

說完,他轉身離去,再沒有看朝堂一眼。內侍高喊“退朝”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但他已經聽不見了。他走在長長的宮廊裡,腳步聲在空曠中迴盪,一聲,一聲,像是踩在江東命運的琴絃上。

殿內,官員們陸續散去。張昭在兒子的攙扶下走出大殿時,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空著的位置——周瑜的位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瑜在一次朝會後對他說的話:“張公,你我或許政見不同,但目標一致——讓江東活下去。”

可是現在,活下來的路,到底在哪一邊?

殿外,北風更緊了。長江的濤聲隱隱傳來,像是千軍萬馬在奔騰,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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