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年三月,青州東萊郡黃縣海濱。
驚濤拍岸,海風呼嘯。夏侯淵站在新築的望臺上,望著眼前綿延五里的船塢工地,心中豪情頓生。這位徵西將軍雖以鐵騎聞名,但受晉王之命督造水師船塢,亦不敢有絲毫懈怠。
“將軍,第三號船塢今日封頂!”
工曹參軍興奮地稟報。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一座巨大的木石結構船塢正在合攏最後一塊頂板。這座船塢長五十丈,寬十五丈,深三丈,可同時建造兩艘樓船。
夏侯淵點頭:“進度比預期快了三日。傳令:所有工匠,本月俸祿加三成。”
“諾!”
工地上,三千工匠、五千役夫如蟻群般忙碌。伐木的斧聲、鋸木的嘶鳴、打樁的夯響、號子的呼喊,交織成一首雄壯的勞動樂章。從遼東運來的紅松,從益州運來的楠木,從江南秘密採購的桐油、生漆,堆積如山。
“夏侯將軍,”水師參軍賈逵登上望臺,展開圖紙,“這是太史都督新設計的‘破浪型’樓船圖樣。船首加裝鐵質撞角,船身增設水密隔艙,穩定性、抗沉性皆勝舊式。”
夏侯淵細看圖紙,只見樓船分三層,首尾設弩臺,兩側開箭窗,儼然是水上堡壘。
“一艘需多少工時?”
“若全力趕工,百名工匠需五個月。”賈逵頓了頓,“但太史都督要求,兩年內需造樓船五十艘。”
“五個月一艘,五十艘便是兩百多個月……”夏侯淵皺眉,“除非同時開工十座船塢。”
“正是此意。”賈逵指向海岸線,“青州海岸線長,可再闢五處船塢。只是工匠、木料、資金……”
“工匠從徐州、兗州徵調,木料從幽州、幷州調撥,資金……”夏侯淵咬牙,“我去信兄長(夏侯惇),請從大將軍府撥付。”
正說著,一騎快馬飛馳而來。信使滾鞍下馬,呈上密信:“將軍,晉王手諭!”
夏侯淵展開,只見袁紹親筆寫道:“妙才(夏侯淵字):船塢之事,關乎南征成敗。許你節制青、徐、兗三州工匠物資,兩年之內,樓船五十艘,少一艘,軍法從事。所需錢糧,報尚書檯直撥。”
手諭最後,還蓋著晉王大印和虎符印。
夏侯淵深吸一口氣,將手諭遞給賈逵:“傳令各船塢:晝夜趕工,三班輪替。兩年之後,我要看到五十艘樓船列陣海上!”
同一時間,江夏石陽水寨。
文聘站在樓船甲板上,望著江面上操練的水軍,眉頭深鎖。這位荊州水師都督深知,要在兩年內將三萬水軍練成可戰之師,絕非易事。
“都督,新募水軍又暈船了。”副將蔡瑁苦笑。
只見幾艘走舸上,新兵趴在船舷嘔吐不止。這些都是從洞庭湖招募的漁家子弟,本以為熟悉水性,但長江的風浪遠比湖中洶湧。
“讓他們吐。”文聘面無表情,“吐夠了,就不吐了。傳令:今日訓練延長一個時辰。”
“諾!”
江面上,百餘艘戰船正在演練陣型。艨艟在前,樓船居中,走舸遊弋兩翼。旗語揮舞,鼓聲陣陣,船隊在江心劃出複雜的軌跡。
“陣型轉換太慢。”文聘搖頭,“從鋒矢陣轉雁行陣,竟用了半刻鐘。實戰之中,敵軍的箭雨早已落下。”
張允在旁道:“新船新兵,配合生疏。需時間磨合。”
“我們沒有時間。”文聘沉聲,“晉王只給兩年。兩年後,這支水軍必須能正面抗衡江東水師。”
他轉身下船,來到岸上的沙盤室。巨大的長江水文沙盤上,標註著每一處暗礁、淺灘、急流。這是甘寧當年為盜時繪製的江圖,如今成了訓練水軍的至寶。
“甘興霸到哪裡了?”文聘問。
“已到蕪湖。”親兵稟報,“甘將軍率‘錦帆營’三百人,乘商船南下,三日前過柴桑。”
文聘點頭。甘寧此行,明為考察長江水文,實為潛入江東探查。這支由原錦帆賊骨幹組成的特殊部隊,將肩負焚糧、亂後、刺探的重任。
“傳令各營,”文聘指向沙盤,“明日開始,模擬渡江作戰。以江北為攻方,江南為守方,實戰演練。敗者,罰餉一月;勝者,賞錢五千。”
“諾!”
建安二十一年八月,廬江濡須口水師大營。
兩年的時間,讓這片荒蕪的江灘變成了龐大的水師基地。五十艘樓船如巨獸般泊在江面,艨艟、走舸穿梭其間,旌旗蔽日,氣勢恢宏。
太史慈站在旗艦“鎮海號”的瞭望臺上,用千里鏡觀察著水軍操練。這位驃騎將軍兩年來幾乎住在了船塢,原本白皙的面龐被江風吹得黝黑,但雙目更加銳利。
“都督,青州最後十艘樓船已抵廣陵,三日後可至此。”甘寧登上了望臺,他剛從江東秘密返回,身上還帶著江水的溼氣。
“情況如何?”太史慈放下千里鏡。
甘寧壓低聲音:“周瑜在濡須口築成‘濡須塢’,石堡三座,弩臺百架,守軍八千。夏口鐵鎖已沉,柴桑水寨擴建完畢。江東水師擴至八萬,樓船六十艘。”
太史慈沉默片刻:“比我們預計的還要強。”
“但並非沒有破綻。”甘寧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臣已聯絡江東不滿孫權計程車族三家,安插內應十七人。另在蕪湖、歷陽、牛渚三處,發現糧倉五座,皆已繪圖示註。”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三卷絲帛地圖。上面詳細繪製了江東江防佈局、糧倉位置、兵力部署,甚至標註了巡江船隊的換班時間。
太史慈仔細觀看,良久方道:“興霸,此圖價值連城。但你要記住——晉王有令:南征之前,不得打草驚蛇。所有內應,需靜默潛伏;所有情報,需秘密傳遞。”
“未將明白。”甘寧收起地圖,“錦帆營三百人,已分批潛入江東,化裝為商賈、漁夫、流民。平時各安其業,戰時一呼百應。”
正說著,江面上傳來震天鼓聲。水軍演練進入高潮——模擬渡江強攻。
只見二十艘樓船排成橫陣,緩緩向“南岸”(實際是江心浮標標識的模擬防線)推進。艨艟在前開路,走舸載著敢死隊準備登陸。北岸,三百架投石車齊發,石彈如雨點般砸向“敵陣”。
“左翼突進太快,與中軍脫節!”太史慈一眼看出問題。
果然,“南岸”突然殺出數十艘快船,直插左翼樓船間隙。若是實戰,這些快船必會施放火船,引發大火。
“鳴金!重整陣型!”太史慈下令。
鑼聲急促,樓船紛紛轉向,但陣型已亂。一次模擬強攻,以失敗告終。
甘寧嘆道:“渡江之難,難於上青天。我軍在江上操練兩年,仍難做到如臂使指。”
“所以還需一年。”太史慈目光堅定,“傳令:從今日起,水軍分為甲乙兩營,每日對抗演練。勝者食肉,敗者食素。我要他們在實戰之前,嘗夠失敗的滋味!”
建安二十二年六月,許都大司農府。
劉曄將三份奏報並排攤開,臉上終於露出笑容。三年籌備,最艱難的一環——糧草儲備,終於達標。
第一份來自遼東:“臣袁熙謹奏:遼州常平倉現儲糧三百萬斛,另遼北牧場存欄戰馬八萬匹,遼東鹽場年產鹽十五萬石。可隨時調運。”
第二份來自益州:“臣田豐謹奏:益州十三郡常平倉,共儲糧四百萬斛。另蜀錦司年入錦緞六十萬匹,可易糧草軍械。南中礦務司年供銅百萬斤、銀十萬兩,可鑄錢購糧。”
第三份來自河北:“臣淳于瓊謹奏:冀、並、幽三州,儲糧三百萬斛。河北平原新墾田百萬畝,今歲豐收在望,可再增儲百萬斛。”
三百萬加四百萬加三百萬,整整一千萬斛。
劉曄提筆計算:一斛約合今一百二十斤,一千萬斛便是十二億斤。五十萬大軍,每人每日食糧三斤,一年便是五億四千萬斤。一千萬斛,可支兩年有餘。
但這只是理論數字。糧草轉運,損耗巨大;戰時消耗,遠超平時;還要考慮江東可能堅壁清野,需自備更多糧草。
“至少還需三百萬斛。”劉曄喃喃道。
正思忖間,門外傳來稟報:“劉尚書,諸葛衛尉求見。”
“快請。”
諸葛亮步入堂中,羽扇輕搖,神色從容。這三年來,他總領“南征謀略庫”,統籌各方獻策,整個人更加沉穩幹練。
“子揚,糧草核算如何?”
“基本達標,但尚有缺口。”劉曄將賬冊推過去。
諸葛亮仔細觀看,片刻後道:“缺口可從三處補足:其一,今歲淮南、江東皆豐收,可遣商隊秘密購糧;其二,荊州、豫州屯田,今歲可增收五十萬斛;其三……”
他頓了頓:“壓縮非戰備開支。從即日起,宮廷用度減三成,百官俸祿減一成,所有節慶、祭祀、工程,能省則省。節省之資,全部用於購糧。”
劉曄吃驚:“這……恐引非議。”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舉。”諸葛亮正色,“晉王已准此議。明日詔書便會頒行。”
果然,次日詔書下達:為備戰南征,全國進入戰時狀態。削減一切非必要開支,集中資源保障軍需。
許都城中有世家不滿,私下抱怨。但很快,軍情司的暗探便找上門“談話”。幾次之後,再無人敢公開反對。
建安二十二年十月,許都。
三年備戰,即將收官。晉王府議事堂,袁紹召開最後一次南征籌備會議。
堂中,曹操、荀彧、諸葛亮、賈詡、太史慈、甘寧、夏侯淵、文聘等文武重臣齊聚。巨大的沙盤上,南北對峙的態勢一目瞭然。
太史慈率先奏報:“水師備戰完畢。樓船百艘,艨艟六百,走舸一千二百,水軍十萬。其中,北洋水師六萬,荊州水師四萬。已完成渡江演練三百餘次,成功率七成。”
甘寧補充:“錦帆營三百人已全部潛入江東,內應發展至五十餘人。標註糧倉十二座,軍械庫八處,並探明三條秘密渡江路線。”
夏侯淵奏報:“青州、江夏船塢已建成樓船百艘,超額完成。所有戰船皆經嚴格檢驗,可抗風浪,可載重甲。”
文聘道:“荊州水軍四萬,熟悉長江水文,可獨立完成渡江作戰。”
劉曄奏報:“全國儲糧已達一千三百萬斛,可供五十萬大軍兩年半之用。戰馬十二萬匹,軍械、鎧甲、箭矢充足。”
諸葛亮最後總結:“南征謀略庫收錄方略三百餘篇,地圖一千二百幅,情報七千餘條。所有資料已分類歸檔,主帥可隨時調閱。”
袁紹靜靜聽完,良久不語。
堂中寂靜,只聞燭火噼啪。
終於,袁紹緩緩起身,走到沙盤前,手指輕輕劃過長江。
“三年了。”他聲音低沉,“自孫策遇刺,孫權繼位,已整整三年。這三年,我們在備戰,江東也在備戰。周瑜築成了濡須塢,孫權整合了江東士族,江東水師擴至八萬。”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你們告訴我——現在南征,勝算幾何?”
堂中諸將面面相覷。最終,曹操開口:“若論兵力、糧草、器械,我軍佔優。但長江天險,水戰無常,勝負之數,仍在五五之間。”
“五五之間……”袁紹重複這四個字,忽然笑了,“夠了。”
他轉身,面向眾人:“傳我令:建安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五,許都南郊,誓師南征!”
“大軍分三路:東路由荀攸、徐晃統二十萬,出廣陵攻濡須;中路由關羽、張飛統十五萬,出江陵攻夏口;西路由諸葛亮統十萬,出益州順江而下。”
“水師主力由太史慈、甘寧統領,正面突破;文聘率荊州水軍策應。”
“我要在明年開春之前,看到大漢的旗幟,插在建業的城頭!”
“諾!”眾將齊聲,聲震屋瓦。
會議散去時,已是深夜。
諸葛亮與司馬懿並肩走出王府。秋風蕭瑟,星空璀璨。
“仲達,”諸葛亮忽然問,“此戰之後,天下當如何?”
司馬懿沉默良久:“天下一統,然後……便是治理天下。那或許是另一場更艱難的戰爭。”
諸葛亮點頭:“所以,我們不僅是為戰爭做準備,更是為戰後的天下做準備。”
二人相視,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深意。
而在千里之外的秣陵,孫權此刻也站在北固樓上,望著江北的星空。
周瑜在旁道:“許都的誓師,應該就在這個月了。”
“終於來了。”孫權輕聲道,“公瑾,我們準備了三年,等的就是這一天。”
“吳侯放心,”周瑜按劍,“長江天險,不是黃河。他要來,便讓他來。我要讓袁本初知道——江東子弟,不可輕侮!”
大江南北,兩個時代,即將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