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九年二月,成都。
新任蜀錦司正費禕站在原益州牧府西院的門前,仰頭望著新掛的“蜀錦司”匾額。這處院落佔地三十畝,原是益州大族張氏的別業,《一統令》頒佈後,被官府以“協助新政”的名義徵用。匾額上的三個大字,是諸葛亮離蜀前親筆所書,字跡清峻,力透木紋。
“文偉兄,人都到齊了。”
費禕回頭,見是益州牧田豐的長史李嚴。這位益州本地出身的能吏,被田豐派來協助費禕,既有襄助之意,也有監督之實。
“正方(李嚴字)兄,”費禕拱手,“請。”
議事堂內,已坐了三十餘人。左列是費禕從江夏帶來的六名屬吏,右列是益州本地推薦的二十四名錦官、織造師、商賈代表。堂中氣氛微妙,左側諸人神色嚴謹,右側眾人則大多面帶憂色。
費禕落座主位,開門見山:“奉晉王令,蜀錦司今日正式開署。諸君皆知,《一統令》已頒,蜀錦專營,勢在必行。”
他展開一份文書:“蜀錦司下設三署:織造署,掌工坊生產;貿易署,掌錦緞銷售;審計署,掌賬目核查。首批設工坊三百處,織工萬人,年貢錦緞五十萬匹。”
堂下一片譁然。
一位白髮老織造師起身:“費司正,去歲全益州產錦不過八十萬匹,今歲便要貢五十萬匹?這……這如何可能?”
另一名錦商也道:“且工坊、織工皆需巨資,錢從何來?”
費禕早有準備:“工坊由官府出資六成,民間入股四成。凡入股者,按股分紅,並免三年商稅。織工俸祿,由司中統一發放,按月結算,絕不拖欠。”
他頓了頓:“至於產量——去歲八十萬匹,其中三十萬匹入官庫,餘者皆入私門。今統一產銷,剔去中間盤剝,擴增工坊,改良織機,五十萬匹,並非難事。”
李嚴適時補充:“田使君有令,凡蜀錦司所需用地、工匠、原料,各郡縣需全力配合。違令者,以阻撓新政論處。”
這話說得重,堂下一時寂靜。
費禕又取出一卷圖樣:“此乃許都尚方監新制的‘飛雲織機’,比舊機功效增三成。已運來百架,三月內仿製千架,分發各工坊。”
他看著堂下眾人:“蜀錦之利,當惠及天下,而非囿於一家一姓。諸君若願協力,富貴可期;若暗中阻撓……”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明。
散會後,費禕獨留李嚴。
“正方兄,益州本地大族,反應如何?”
李嚴苦笑:“張氏、王氏、趙氏等七家,已秘密會盟三次。他們掌控著益州七成錦坊、五成銷路,豈肯輕易放手?”
“意料之中。”費禕平靜道,“所以我們需要一個榜樣。”
“榜樣的意思是……”
“選一家,許以厚利,使其率先歸附。”費禕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殺雞儆猴,不如喂猴引群猴。”
三月,河西牧場。
一望無際的草場在春風中泛起綠浪。馬岱——馬騰之侄,新任涼州馬政司正——騎著匹棗紅駿馬,在牧場上飛馳。他身後跟著十餘名牧監、獸醫、配種師,都是馬氏多年經營馬政的核心班底。
“司正請看,”老牧監指著遠處馬群,“這是去歲從大宛引進的‘天馬’與本地河西馬雜交所產,肩高已過四尺六寸,耐力、速度皆勝父輩。”
馬岱勒馬望去,只見數百匹駿馬在草地上奔騰,鬃毛飛揚,四蹄生風。他心中激動,卻面色嚴肅:“叔父將涼州馬政交於我手,責任重大。年出四萬匹戰馬,不得有失。”
眾人下馬,走進新設的馬政司衙署。這衙署以夯土築成,簡陋卻堅固,牆上掛滿了馬匹圖譜、配種記錄、草場分佈圖。
“當前存欄戰馬八萬匹,其中可充軍馬者五萬。”馬岱看著賬冊,“按晉王令,年出四萬匹,七成輸往許都,三成留涼州。諸位有何難處?”
一名獸醫道:“最大的難處是疫病。去歲春季,隴西馬場爆發馬瘟,死傷三千餘匹。若不能防,產量難保。”
“已從遼東請來三位獸醫,”馬岱道,“他們防治馬瘟經驗豐富。另傳令各牧場:凡發現病馬,立即隔離;病死馬匹,深埋消毒。違者重罰。”
配種師提出:“良種不足。雖引進了大宛馬,但數量有限。若想持續產出良駒,需建立專門的種馬場。”
“準。”馬岱毫不猶豫,“在張掖設種馬場,選最優公馬百匹、母馬千匹,專司配種。所需錢糧,報我審批。”
眾人又議了飼料儲備、牧奴管理、運輸線路等事,直至日落。
散會後,馬岱獨坐衙中,提筆給許都寫信:“涼州馬政司已步入正軌,然有三憂:一憂羌胡擾邊,劫掠馬匹;二憂世家暗中收購良馬,囤積居奇;三憂運輸艱難,河西至許都,路途遙遠,損耗必大……”
他寫得很細,因為這關乎涼州馬政的成敗,也關乎馬氏在朝中的地位。
同一時間,遼北牧場。
瑣奴——這位曾經的鮮卑猛將,如今的大漢遼東馬政司正——正用生硬的漢話訓斥幾名牧監:“這些馬,太瘦!春天到了,草長出來了,馬還這麼瘦,你們怎麼管的?”
他指著眼前一群馬匹,雖然體型高大,但確實略顯清瘦。
一名漢族牧監辯解:“司正,去歲雪大,牧草儲備不足,所以……”
“不足就想辦法!”瑣奴瞪眼,“我在草原時,再大的雪,也要讓馬吃飽。你們漢人管馬,不如我們鮮卑人。”
這話說得直白,幾名牧監面色難看。
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傳來:“瑣奴司正,此言差矣。”
眾人回頭,見是遼州刺史司馬師騎馬而來。這位二十二歲的年輕高官,今日只穿常服,卻自有一股威儀。
瑣奴忙行禮:“司馬刺史。”
司馬師下馬,走到馬群前,仔細觀察片刻:“馬瘦,非牧監之過,而是飼料配比不當。”他抓起一把飼料,“你們看,豆料不足,草料過多。馬匹春需補膘,當增豆料三成。”
牧監們恍然大悟。
司馬師又對瑣奴道:“瑣奴司正擅養戰馬,這是長處。但漢人牧監精於配料、防病、育種,這也是長處。馬政司要辦好,需取長補短,而非互相指責。”
瑣奴面露慚色:“刺史教訓的是。”
司馬師微笑:“晉王令,遼東馬政司年出六萬匹戰馬,這是重任。使君(袁熙)有言:瑣奴司正若能辦好此事,將來封侯拜將,不在話下。”
瑣奴精神一振:“必不負使君、晉王厚望!”
二人並馬巡視牧場。司馬師道:“使君已撥錢五十萬,用於擴建牧場、改良馬種。另從幷州、幽州招募牧工千人,充實人手。”
他看著遠方無垠的草場:“遼東馬政,不僅關乎戰馬供應,更關乎北疆穩定。胡人以馬為生,漢人擅養馬、用馬,則胡人漸附。這是長治久安之策。”
瑣奴深以為然。他想起三年前,自己還是鮮卑將領,如今卻成了大漢的馬政司正。這種變化,從前不敢想象。
“報——”一騎快馬馳來,“司正,鮮卑拓跋部、宇文部各遣使來,欲購戰馬千匹!”
瑣奴看向司馬師。
司馬師沉吟:“賣,但要限量。每部不得超過三百匹,且需以牛羊、皮毛交換。記住,既要示好,也要控制。”
“遵命!”
四月,朱提銀礦(今雲南昭通)。
李恢——這位南中都護兼礦務司正——站在礦洞前,眉頭緊鎖。眼前是連綿的礦山,數千礦工如螻蟻般在山上勞作,叮叮噹噹的鑿石聲不絕於耳。
“都護,”礦監稟報,“越嶲銅礦已出銅三十萬斤,朱提銀礦出銀三萬兩。照此進度,年入銅八十萬斤、銀八萬兩,應可實現。”
李恢點頭:“礦工待遇如何?”
“按都護吩咐,日給米一升,錢五十文,十日一休。傷病者,官府醫治。”
“不夠。”李恢道,“再加,日給米一升半,錢八十文。五日一休,每休日加肉半斤。”
礦監吃驚:“這……這花費太大。”
“你不懂。”李恢搖頭,“南中初定,蠻漢未融。礦工多是本地夷人,若待之刻薄,必生變亂。待之厚,則人心歸附。”
他頓了頓:“況且,礦利豐厚,不差這點花費。”
正說著,遠處傳來喧譁聲。只見一隊夷人礦工圍著一名漢人礦吏,似乎起了爭執。
李恢快步走去。一問才知,那礦吏剋扣了夷人礦工的工錢,還出言辱罵。
“拿下。”李恢面無表情。
兩名親兵上前,將那礦吏捆了。
李恢對夷人礦工道:“剋扣工錢者,罰沒家產,杖一百,逐出南中。你們被剋扣的錢,雙倍補發。”
夷人們跪地拜謝。
李恢又宣佈:“自今日起,礦上設‘夷漢會’,夷人、漢人各選代表,共議礦務。凡有不公,皆可上告,本都護親自審理。”
訊息傳開,礦上一片歡呼。
當晚,李恢在帳中寫信給諸葛亮:“孔明兄鈞鑒:南中礦務已啟,夷人漸安。然有三大難處:一,運輸艱難,銅、銀出山,需修路架橋;二,技術不足,採礦多憑人力,效率低下;三,世家覬覦,益州大族欲插手礦利,屢次試探……”
他寫得很細,因為諸葛亮不僅是他的上司,更是他的知交。平定南中時,二人配合默契,深知彼此。
信末,他寫道:“兄所言‘以礦養兵’,恢深以為然。今南中七十六部,已募夷兵三萬,皆以礦利供養。假以時日,必成一支勁旅。”
五月,許都,晉王府。
諸葛亮將四份奏報呈於袁紹案前:“王爺,四司首月奏報已至。”
袁紹細細翻閱。蜀錦司已收編工坊一百二十處,織工四千人;涼州馬政司存欄戰馬八萬五千匹;遼東馬政司存欄戰馬九萬匹;南中礦務司月產銅七萬斤、銀七千兩。
“比預期略慢。”袁紹道。
諸葛亮從容道:“萬事開頭難。四司初立,觸及舊利,必有阻力。然首月能有此成效,已屬不易。”
曹操在旁道:“孔明所言極是。尤其是蜀錦司,益州大族盤根錯節,費文偉能在月內收編百餘工坊,已顯才幹。”
荀彧補充:“涼州、遼東馬政,關乎騎兵根本。馬岱、瑣奴皆可靠之人,假以時日,必成氣候。”
袁紹放下奏報,看向諸葛亮:“孔明,你當初建言‘以礦養兵,以馬強騎,以錦富國’,如今看來,確是高瞻遠矚。”
諸葛亮躬身:“此非亮一人之智,乃集眾人之思。今四司已成,經濟血脈初通。然欲一統江南,尚需三年。”
“三年?”袁紹挑眉。
“正是。”諸葛亮走到輿圖前,“第一年,穩固四司,積累錢糧;第二年,打造水師,訓練舟兵;第三年,三路並進,一舉渡江。”
他手指長江:“今江東孫氏強佔,周瑜、張昭、魯肅雖能,然江東士族依附,根基尚穩。我軍若倉促南征,縱有兵力之優,未必能破長江天險。故當以三年為期,待我水師成,糧草足,而江東或有內變,一舉可定。”
曹操撫掌:“孔明之策,深合兵家‘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之理。”
袁紹沉思良久,終於點頭:“便以三年為期。傳令四司:全力生產,不得有誤。三年之後,我要看到足以支撐五十萬大軍南征的錢糧、馬匹、兵甲!”
“諾!”
眾人退下後,袁紹獨坐良久。
他走到窗邊,望向南方。那裡是長江,是孫策,是最後的障礙。
“三年……”他喃喃自語,“文臺,你若在天有靈,且看看寡人,如何一統這天下。”
窗外,春風吹過許都,帶來遠方的氣息——那是蜀錦的絲滑,戰馬的嘶鳴,礦石的冷硬,以及即將到來的鐵血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