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八年正月,許都大將軍府。
密室中燈火昏暗,袁紹、曹操、郭嘉三人圍坐。郭嘉裹著厚裘,面色蒼白,但眼神依然銳利——這是他自去年秋病重以來,第一次參與機密會議。
“奉孝,此事你親自佈置。”袁紹將一枚玄鐵令牌推至案中,“倭國使節歸去已近三年,該是探明東海虛實的時候了。”
郭嘉接過令牌,指尖摩挲著上面的“海”字紋:“大將軍放心。嘉已擬好方略:以北洋水師主力,分三路探查。太史慈、甘寧各領一隊,另遣滿寵、王雙率偏師向東,探更遠海域。”
“滿伯寧?”曹操微微挑眉,“他不是在徐州輔佐公達治理刑獄麼?”
“正是。”郭嘉咳嗽幾聲,“滿寵精通律法,心思縝密,尤善觀察記錄。此番探查,不僅需知地理,更需明人文、察政情。伯寧正適此任。”
他頓了頓,繼續道:“王雙勇猛善戰,可為護衛;徐質謹慎持重,可掌船務。此三人配合,可保探查無虞。”
袁紹點頭:“伯寧確是不二人選。傳令,調滿寵、王雙、徐質速往沓氏,與太史慈會合。”
三日後,徐州。
刺史府內,滿寵正在審理一樁田產糾紛。這位年近四旬的官員面容嚴肅,法令紋深刻,一言一行皆依律法,在徐州素有“鐵面”之稱。
“滿別駕,大將軍急令。”信使呈上令牌和文書。
滿寵展開文書,眉頭微蹙。調令要求他即刻北上,參與水師東探。這與他的專長相去甚遠。
“王雙、徐質二位將軍也已接到調令,正在整裝。”信使補充道。
滿寵沉吟片刻,對副手交代完公務,起身更衣。他知道,能被郭嘉點名參與此等機密要務,必是看重他觀察、記錄、分析的才能。
與此同時,駐守下邳的王雙、徐質也收到了調令。
王雙今年三十有五,虎背熊腰,使一柄六十斤重的開山斧,是軍中有名的猛將。徐質稍長兩歲,性格沉穩,精於水戰,曾參與平定遼東之戰。
“終於有事幹了!”王雙摩拳擦掌,“在徐州閒了半年,骨頭都鏽了。”
徐質則謹慎得多:“此番是探查,不是征戰。王兄切莫衝動。”
“知道知道。”王雙咧嘴一笑,“不就是去倭國看看麼?三年前甘興霸一把火燒了他們水師,這次咱們去瞧瞧他們還剩多少家底。”
二月初八,沓氏港。
三十艘戰船列陣港外,旌旗獵獵。太史慈的旗艦“鎮海號”、甘寧的“焚海號”並排泊在碼頭,另有五艘新造的探海船,船身狹長,吃水淺,適於遠航。
碼頭上,太史慈、甘寧正與剛抵達的滿寵、王雙、徐質交談。
“滿別駕,久仰。”太史慈拱手,“奉孝軍師特意囑託,此番探查以你為主錄,所有見聞,無論鉅細,皆需詳記。”
滿寵還禮:“寵必竭盡所能。只是……於海事確是外行,還需二位將軍、徐將軍指教。”
甘寧笑道:“滿別駕過謙了。你在徐州的案牘功夫,軍中都傳遍了。此番探查,地理、人文、政情、軍備,樣樣都要記。正需你這般仔細人。”
王雙拍著胸脯:“探查之事某不在行,但護衛之責,包在某一身!管他倭人蠻夷,敢靠近的,一斧一個!”
徐質輕咳一聲:“王兄,軍師有令:探查為主,避免衝突。”
“知道知道。”王雙嘟囔,“某就說說。”
眾人登船議事。太史慈展開海圖,部署方略:
“分三路。我率十五艘船,探查倭國本州島沿岸;興霸率十艘,探北九州、四國;滿別駕、王將軍、徐將軍率五艘探海船,向東探未知海域。三路以三月為限,六月於對馬島會合。”
他特別看向滿寵:“滿別駕這一路,最為兇險。向東海域,前所未探,風暴、暗礁、迷航,皆是險阻。若事不可為,當及早返航。”
滿寵肅然:“寵明白。”
賈逵此時呈上繪圖器具:“逵已備好特製防水帛紙、顏料,並挑選二十名精於繪圖的文吏,分派各船。另有三名通曉倭語、朝鮮語的譯官隨行。”
“好!”太史慈環視眾將,“諸君,揚帆——”
號角長鳴,三十艘戰船依次出港。春風正盛,船隊借風東行,帆影漸漸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間。
北路:太史慈探查本州
船隊沿海岸線北上,十日抵達本州島西岸。這裡比九州更為開闊,平原廣袤,村落密集。
太史慈命船隊在外海巡弋,派小隊乘夜色登陸探查。本州西部有十餘個小國,最大的稱“出雲國”,傳說是倭人神話中的神域。
探查發現,本州倭人文明程度高於九州。已有簡單的文字(類似漢字的變體),會冶鑄銅器,農耕技術較進步。但各國間征伐不斷,戰事頻仍。
一次探查中,漢軍小隊偶遇兩支倭軍交戰。雙方各約千人,使用竹弓、木矛、石斧,陣型混亂,戰術原始。漢軍潛伏觀戰半日,記錄下倭人戰法、裝備等細節。
“若以漢軍一營精兵,配以強弩硬弓,可破倭軍五千。”太史慈在日誌中寫道。
中路:甘寧深入九州
甘寧的船隊直插北九州腹地。憑藉三年前護送倭使的經驗,他對這一帶較為熟悉。
船隊偽裝成朝鮮商船,沿博多灣、有明灣航行。甘寧親自率精銳登陸,探查那馬臺國都城所在地。
那馬臺國的“都城”實際是個大村落,以木柵為牆,內有三四百戶。中央有座稍大的木屋,是女王卑彌呼的宮殿。甘寧潛伏三日,記錄下王宮守衛、官員進出、祭祀儀式等細節。
最關鍵的發現是:那馬臺國正與南方的狗奴國激戰,國內兵力空虛。甘寧冒險抓了一名倭軍俘虜,透過譯官審訊得知,兩國已交戰半年,那馬臺國漸處下風。
“倭國內亂,此天賜良機。”甘寧在報告中寫道,“若此時出兵,可助那馬臺平亂,進而控制倭國。”
東路:滿寵船隊的遠航
滿寵、王雙、徐質率領的五艘探海船,在出港第十日遭遇風暴。
狂風捲起巨浪,船隻如落葉般顛簸。王雙吐得昏天黑地,徐質則鎮定指揮水手降帆、固定貨物。滿寵雖也面色蒼白,卻堅持在艙中記錄風暴詳情——風向、風速、海浪高度、持續時間,一一詳記。
風暴持續一日夜方停。船隊偏離航線,漂流至未知海域。
“滿別駕,是否返航?”徐質請示。
滿寵看著海圖上的空白,沉吟片刻:“既已至此,當探明方位。繼續向東。”
又航行了七日,瞭望塔傳來呼喊:“陸地!前方有陸地!”
那是個大島,遠比九州廣闊。船隊靠近時,發現島上植被茂密,氣候溫暖,海岸邊有漁村。
滿寵命船隊泊於隱蔽海灣,親率小隊登岸。王雙持斧護衛左右,徐質留守船隻。
島上居民身材稍矮,面板黝黑,語言與倭人完全不同。他們見到漢人,初時驚恐,後見漢人並無惡意,漸趨平靜。
滿寵透過手勢、圖畫與土人交流,得知此島名“夷洲”(臺灣),島上有大小部落數十,互不統屬。土人種植芋類、香蕉,捕魚為生,有獵頭習俗。
“此地宜設郡縣。”滿寵在勘察日誌中寫道,“土地肥沃,氣候溫潤,可種稻米。若移民屯墾,可成東海糧倉。”
他們在夷洲停留七日,繪製了詳細的地形圖、水文圖,標註了主要港灣、淡水水源、部落分佈。
離開夷洲後,船隊繼續東行。又航行了十餘日,發現一連串小島,如珍珠散落海上。最大的島方圓數十里,土人稱“儋耳”(琉球群島)。
儋耳群島有大小島嶼三十餘個,島民善航海,會造雙體獨木舟,能遠航數百里。滿寵發現,這些島民竟與夷洲、倭國皆有貿易往來,形成了一個東海貿易網路。
“儋耳諸島,乃東海鎖鑰。”滿寵在報告中指出,“控此群島,則倭國、夷洲盡在掌握。”
六月初,三路船隊如期在對馬島會合。
太史慈、甘寧、滿寵各自呈上探查所得。賈逵率文吏日夜趕工,將三路資料彙總,繪製成圖。
七日後,一幅前所未有的《東海列島星圖》誕生了。
圖長三丈,寬兩丈,以精細工筆繪製。中心是大漢遼東、朝鮮半島,向東延伸,標註了對馬島、壹岐島、九州島、本州島、四國島,以及新發現的夷洲、儋耳群島。
每一座島嶼都詳細標註:地形、面積、人口、物產、港灣、淡水、部落分佈、兵力虛實。
圖旁附有數萬字的探查報告,分為地理、人文、政情、軍備、物產、航路六大部分。其中甘寧的報告最為犀利:
“倭地四分,諸國混戰,兵甲簡陋。那馬臺國與狗奴國相爭,兵力空虛。若遣精兵兩萬,樓船百艘,分三路進擊:一路佔對馬為基,二路助那馬臺平亂,三路直取狗奴國都。半年之內,可定倭地。”
太史慈補充:“倭國本州、四國,諸國林立,可分化瓦解,各個擊破。戰後立那馬臺女王為傀儡,設漢官治理,遷漢民屯墾,三代之後,倭地盡為漢土。”
滿寵的報告則著眼於長遠治理:“夷洲土地肥沃,宜設三郡,移民十萬,屯田養兵。儋耳群島設水師基地,控扼東海航道。如此,自遼東至夷洲,三千里海疆連為一體,進可攻,退可守。”
王雙、徐質也各自撰寫了軍備、航海方面的報告。王雙詳細記錄了倭人戰法弱點,徐質則總結了東海航行經驗,標註了暗礁、險灘、風暴區域。
七月,船隊返航沓氏。滿寵、賈逵攜星圖與報告,快馬加鞭送往許都。
大將軍府密室,袁紹、曹操、荀彧、郭嘉四人圍看星圖。
“此圖……價值連城。”荀彧撫圖長嘆,“自秦皇遣徐福東渡,千年以來,從未有人將東海諸島繪得如此詳實。”
郭嘉病體沉重,只能半臥觀看。他蒼白的臉上泛起紅暈:“有此圖,徵倭方略已成大半。甘興霸的判斷……精準。”
曹操指著夷洲、儋耳:“這兩處,尤具戰略價值。夷洲可為糧倉,儋耳可為鎖鑰。控此二地,東海盡在掌中。”
袁紹沉默良久,緩緩道:“將此圖、此報告列為最高機密,藏於府庫密室。非我與孟德、奉孝、文若四人聯署,不得調閱。”
他看向郭嘉:“奉孝,依你之見,何時可用此方略?”
郭嘉喘息片刻,方道:“待……中原一統。屆時兵精糧足,海船充足,方是東渡良機。如今……且讓倭人再亂幾年。”
“需要多少年?”
“少則五年,多則十年。”郭嘉眼中閃過一絲遺憾,“可惜……嘉是看不到了。”
室內一時寂靜。眾人都知郭嘉病情,已到油盡燈枯之時。
“奉孝……”袁紹欲言又止。
郭嘉擺擺手,目光仍停留在星圖上:“無妨。能看到此圖繪成,知東海有此天地……此生足矣。他日王師東渡,請諸公……替嘉多看幾眼。”
他艱難地抬手,指向圖中最東端那片空白:“那裡……或許還有更大的世界。可惜……看不到了。”
燭火搖曳,將星圖的影子投在牆上,彷彿真的是一片星辰大海。
那夜之後,《東海列島星圖》被裝入鐵匣,封存於大將軍府密室最深處。與之一起封存的,還有那份詳盡的徵倭方略。
它們將靜靜地等待,等待中原一統的那一天,等待王師東渡的號角吹響。
而在遙遠的東海,倭國諸島仍在混戰,夷洲、儋耳的島民仍在按古老的方式生活。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家園已被繪製成圖,自己的命運已被規劃入一個龐大帝國的藍圖之中。
海風依舊吹拂,浪潮依舊拍岸。但變革的風暴,已在萬里之外的許都,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