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八月,遼州。
遼河平原的秋天來得格外慷慨。自襄平城往北,直至扶余故地,目之所及盡是金黃色的海洋。新墾的百萬畝良田裡,麥穗低垂如謙恭計程車子,粟米飽滿如待射的弓矢。風吹過時,穗浪層層疊疊推向天際,沙沙作響,彷彿大地在低聲吟唱豐收的讚歌。
襄平城西二十里,官道旁立著一座新修的觀稼臺。臺高五丈,以青石砌成,臺上建有三層樓閣。此刻,遼州牧袁熙正站在最高處,憑欄遠眺。
他今年三十有二,面龐因北地風霜略顯黝黑,但雙目炯炯有神。著一身青色常服,腰間懸著遼州牧印綬,整個人比三年前離開許都時沉穩了許多。
“使君請看。”身旁的年輕文士展開一幅絹圖,手指沿著圖上的墨線滑動,“這是去歲規劃的十二處大屯田區,如今已全部墾成。自遼西柳城至玄菟高顯,綿延八百里,皆成沃野。”
這文士正是司馬師,字子元,河內溫縣人,今年二十歲。他是司馬懿長子,去年隨叔父司馬防推薦入遼州為吏,因才思敏捷、精於籌算,被袁熙破格擢為戶曹從事,協助管理錢糧戶籍。雖然年輕,卻已顯露出與年齡不符的老成持重。
袁熙接過絹圖細看,圖上用硃筆標註著各處屯田的田畝數、作物種類、預計收成。數字工整詳實,一絲不苟。
“子元,這些資料可曾複核?”袁熙問道。
“已派三撥佐吏實地核查。”司馬師答道,聲音平穩,“第一撥丈量田畝,第二撥查驗長勢,第三撥預估產量。三撥資料比對,誤差不過百分之一二。”
正說話間,遠處田野間傳來嘹亮的號子聲。只見一隊隊農人正揮鐮收割,身後捆紮好的麥捆如金色小山般堆積。更遠處,數十架新造的水車正將遼河水引入溝渠,渠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那些水車……”袁熙指著問道。
“是按使君從冀州請來的匠人圖紙所造。”司馬師解釋道,“遼河水流平緩,正宜車水灌溉。去歲試製十架,今春增造五十架,可灌田五萬餘畝。明年若再加百架,則沿河良田皆可得溉。”
袁熙頷首,目光又轉向東南方向。那裡有一片特殊的田地,作物長得格外茂盛。
“那是試種的‘遼東稻’。”司馬師會意道,“去歲從江南購得稻種三百斤,分三處試種。柳城一處因霜早歉收,襄平此處卻長得極好。據老農說,遼河下游地勢低窪,土質肥沃,若築堤防潮,可成水田。”
“稻米……”袁熙若有所思,“若能在遼州種出稻米,軍糧品質將大大提升。”
二人正議論間,一騎快馬自官道奔來。馬上使者見到觀稼臺,翻身下馬,快步登臺。
“報使君!遼東鹽場、遼北牧場秋核已畢,太史都督遣使呈報!”
使者奉上兩份簡冊。袁熙先展開鹽場冊簿,上面詳細記錄著:沓氏鹽場今歲產鹽八萬石,平郭鹽場產鹽兩萬石,合計十萬石。不僅滿足遼州所需,還可供給幽州、冀州部分郡縣。
再看牧場冊簿:遼北牧場現存欄戰馬五萬一千三百匹,其中可充軍馬者三萬八千匹。另育有牛兩萬頭、羊十五萬只。牧場下設三處馬監,專司配種繁育。
“好!”袁熙忍不住擊掌,“有此鹽場、牧場,遼州便有了造血之能,不必事事仰賴中樞調撥了。”
司馬師卻微微蹙眉:“使君,鹽、馬雖豐,卻需謹慎處置。鹽利過重易引私販,馬匹過多恐遭猜忌。”
“子元有何高見?”
“當速將冊簿副本呈送許都,並附詳細說明:鹽場產出幾何用於遼州,幾何輸往幽冀;馬匹幾何充作官馬,幾何留為種馬。務必讓大將軍知曉,遼州所產,皆為國用,絕無私藏。”
袁熙深深看了司馬師一眼。這個年輕人不過二十歲,思慮之周詳卻遠超其齡,頗有乃父司馬懿之風。
“便依子元所言。”他轉身對使者道,“傳令各縣長吏,三日後來襄平議會,核計今歲稅糧。另,請太史都督、王刺史、鮮于都督一同與會。”
八月十五,襄平城州牧府議事堂。
堂內坐了三十餘人,除遼州主要官員外,十五縣的縣長、縣丞也都到齊。這些縣長中,有六人是本地歸附的胡族首領,如今穿著漢家官服,雖有些彆扭,卻也坐得端正。
袁熙坐於主位,左側是遼州刺史王修、都督鮮于輔,右側是戶曹從事司馬師、別駕韓珩。太史慈因在朝鮮灣巡視水師,遣了副將前來。
“諸位,”袁熙開門見山,“今歲遼州大熟,乃上天庇佑,更是諸位勤勉之功。今日之議,首在核計糧賦,次在謀劃明年。”
王修率先起身。這位老臣年過五旬,鬚髮已斑白,但精神矍鑠。他主持遼州民政已兩年,對各地情況瞭如指掌。
“使君,諸位同僚。”王修展開一份長長的清單,“據各縣呈報,今歲遼州夏麥、秋粟合計可收三百二十萬斛。按十五稅一,應納賦糧二十一萬斛。然遼州新設,民生未固,修建議仍按去歲例,減半徵收,取十萬斛即可。”
話音未落,一名鮮卑出身的縣長起身道:“王刺史仁厚!只是……只是今年收成實在太好,我等部落之民,倉庫都已堆滿,若只納這些,心中不安啊!”
這話引來一陣善意的笑聲。這縣長名叫慕容木延,原是鮮卑小帥,歸附後被任為徒河縣長。他漢話說得生硬,但情意真切。
袁熙微笑道:“慕容縣長不必不安。賦稅之外,官府還可平價收購餘糧。子元,你將‘平糴法’說與諸位聽聽。”
司馬師起身,走到堂中懸掛的遼州地圖前。他年僅二十,面對滿堂官員卻毫無怯色,舉止從容。
“諸公請看。”他手指地圖,“遼州地廣人稀,各地豐歉不一。若任由糧價波動,則豐處穀賤傷農,歉處糧貴傷民。師有一策,名曰‘平糴法’。”
他詳細解釋道:由州府設立常平倉,在各郡縣設分倉。豐年時以略高於市價收購餘糧,存入倉中;歉年時以平價售出,平抑糧價。如此,農人不必因谷賤而棄耕,百姓不必因糧貴而捱餓。
“收購之資從何而來?”王修問到了關鍵。
“三處來源。”司馬師早已籌算清楚,“其一,鹽場、牧場之利,可撥三成;其二,各地商稅,可抽二成;其三,若仍不足,可請大將軍從冀州調撥錢帛,待來年以糧相抵。”
堂內議論紛紛。那些胡族出身的縣長聽得似懂非懂,但漢人出身的官員都已明白此法的妙處。
鮮于輔沉吟道:“此法甚好,只是……收購之價、出售之價,如何定奪?”
“這正是關鍵。”司馬師取出一卷算籌,“師已核算過去三年幽、遼兩地糧價。擬將收購價定為市價加一成,出售價定為市價減一成。中間二成差價,用於倉儲損耗、人工費用。若經營得法,或可略有盈餘。”
他接著又詳細說明了倉儲選址、糧食輪換、防蟲防潮等諸多細節。每一條都考慮周詳,顯然不是臨時起意,而是經過長期籌劃。
王修聽完,撫須嘆道:“司馬從事年紀輕輕,卻有此治才,真乃後生可畏!”
會議從辰時開到申時。最終議定:今歲遼州納賦糧十萬斛,另由州府平價購糧五十萬斛,存入新建的十二處常平倉。鹽場、牧場之利,三成撥入平糴基金。各縣秋收後立即開始徵收、收購,十月前完成。
散會時,已是夕陽西斜。袁熙留下司馬師,二人登上州牧府後園的小樓。
樓外,襄平城的炊煙正嫋嫋升起。街市上傳來胡笳與漢笛交織的樂聲——那是歸附的胡人在學習漢家禮樂。
“子元,”袁熙望著城中景象,緩緩道,“三年前我初來遼東時,此地城池殘破,田野荒蕪,胡漢相疑,民生凋敝。如今……竟有盛世之象了。”
司馬師立在袁熙身後半步處,應道:“此皆使君仁政所感,將士用命之功。師不過盡些綿薄之力。”
“你不必過謙。”袁熙轉身,目光炯炯,“你今年才二十歲,卻已能謀劃如此大事。你父親仲達長於軍謀,你則精於政務,司馬氏一門,真是人才輩出。”
“使君謬讚。”司馬師深深一揖,“家父常教導,為政者當以民為本。遼州新附,胡漢雜處,唯有公平待之,充實倉廩,方能長治久安。”
“說得好。”袁熙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我已決定,擢你為遼州倉曹掾,總掌全州錢糧倉儲之事。你年輕,有銳氣,更有遠見。遼州新立,正需你這樣的人。”
司馬師再拜:“師必竭盡所能,不負使君所託。”
“還有一事。”袁熙又取出一封書信,“父親來信,問遼州可能供養多少兵馬。”
司馬師略一思忖:“若以今歲糧產計,遼州自養五萬兵馬,綽綽有餘。若加上幽州,則十萬大軍之糧草,亦可支撐。”
“十萬……”袁熙望向南方,那是中原的方向,“足夠了。子元,你說,中原何時能定?”
司馬師沉默片刻,緩緩道:“遼州糧倉已成,鹽馬俱足。大將軍……不會等太久了。”
秋風穿過樓閣,帶著新糧的清香。
九月初,遼州歲入糧三百萬斛的奏報抵達許都。
大將軍府正堂,袁紹將那份厚厚的冊簿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臉上的笑意便深一分。最後,他放下冊簿,對堂下眾謀士笑道:“諸公且看,吾兒顯奕,在遼州做下好大事業!”
荀彧接過冊簿細看,越看越驚:“遼州設立不過兩年,竟有如此成就!三百萬斛糧,十萬石鹽,五萬匹戰馬……這已超過許多中原大州了。”
郭嘉因病未至,程昱代他發言:“奉孝前日還說,遼州乃未來統一之戰的關鍵。有此糧倉、鹽場、牧場,北伐可無糧草之憂,南征可無戰馬之慮。顯奕公子,立下大功了。”
曹操坐在袁紹下首,也接過冊簿翻閱。他看到“平糴法”一節時,眼中精光一閃:“這司馬師……可是仲達之子?”
“正是。”袁紹笑道,“去歲仲達隨元讓平定鮮卑,立下大功。今歲其子子元又在遼州展露治才。司馬氏,可謂滿門俊傑。”
曹操將冊簿遞還,心中卻暗自稱奇。他見過司馬懿,知其機變百出,善於謀略;今見司馬師之策,卻是穩健周詳,長於治國。父子二人,一謀一治,相得益彰。
“大將軍,”荀彧建言,“遼州有此大功,當重賞才是。不僅顯奕公子,遼州上下官員,皆應封賞。”
袁紹頷首:“文若所言極是。不過……”他頓了頓,“顯奕已是州牧,爵至縣侯,再賞便是郡公、國公了。他還年輕,不宜賞之過厚。”
曹操介面道:“賞功不唯升爵。可增其權柄,擴其轄地。譬如,將幽州北部數郡劃歸遼州管轄;或令其兼領幽、遼兩州軍事。”
這話說得巧妙。既給了袁熙實權,又不至於過早封公,引起其他子弟不平。
袁紹思索片刻:“幽、遼一體,確應統籌。這樣吧,表奏天子,任命袁熙為‘幽遼都督’,總領兩州軍事。遼州政務仍由王修、司馬師等人處置。”
他又對荀彧道:“文若,你擬一份封賞名單。遼州官員,按功大小,各升爵秩。另,從許都府庫撥錢五千萬,絹三萬匹,賞賜遼州軍民。”
“諾。”
三日後的朝會上,漢帝劉協當殿下詔:封遼州牧袁熙為幽遼都督,授假節;遼州刺史王修晉爵關內侯;倉曹掾司馬師擢升遼州戶曹從事,秩六百石;其餘官員各有封賞。
當晚,大將軍府設宴慶賀。許都百官皆至,宴席從正堂擺到前院,燈火通明,笙歌不絕。
袁紹坐於主位,舉杯對眾臣道:“諸公!今日之宴,一賀北疆大熟,二賀遼州功成!自遼州設立,北胡不敢南顧,邊民得以安息。今又糧倉豐實,鹽馬足用,此乃上天佑我大漢!”
眾臣齊聲賀道:“大將軍英明!天佑大漢!”
酒過三巡,袁紹微醺,對身旁的曹操低聲道:“孟德,你看顯奕如何?”
曹操沉吟道:“仁厚能斷,撫民有方,可當大任。”
“比之顯思(袁譚)、顯甫(袁尚)如何?”
這話問得直接。曹操心中一震,面上卻不動聲色:“顯思勇武,顯甫聰慧,顯奕仁厚。三人各有所長,皆是大將軍虎子。”
袁紹笑了,飲盡杯中酒:“你這話說得圓滑。不過……”他望向北方,“北疆有顯奕,我可無憂矣。”
宴至深夜方散。曹操回到府中,卻無睡意,獨坐書房。
長子曹丕奉茶進來,見父親沉思,輕聲問道:“父親,今日宴上,大將軍似對顯奕公子格外看重?”
曹操接過茶盞,緩緩道:“遼州之功,確實驚人。三百萬斛糧,可供十萬大軍一年之食。你可知這意味著甚麼?”
曹丕略一思索:“意味著……未來無論南征還是西討,糧道可縮短千里,不必全賴中原轉運。”
“不止。”曹操目光深邃,“更意味著,袁氏已有了穩固的後方、充足的糧草、優良的戰馬。天下之爭,勝負之數,已開始傾斜了。”
他放下茶盞,走到窗前。夜空繁星點點,一如中原未定的棋局。
“丕兒,”曹操忽然道,“你與司馬仲達交好,可知其子子元?”
“孩兒曾聽仲達提起。說此子沉穩有度,精於籌算,頗有祖父司馬防公之風。”
“沉穩有度……”曹操喃喃重複,“袁本初有子如此,有臣如此,真是……天命乎?”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曹丕明白父親的意思——那個困擾所有謀臣武將的問題,正在慢慢浮現:
中原未定,而北疆已固。未來天下之主,還會姓劉嗎?
同一片星空下,襄平城外的常平倉正在連夜收糧。火把映照下,農人們推著滿載新糧的車子,排成長隊。司馬師親自在倉前監督,一斗一升,皆記錄在冊。
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正用他的才智,為遼州,也為未來的天下,築起一座堅實的糧倉。
更遠處,遼河靜靜流淌。河面上,幾艘運糧船正張帆南下,將遼州的豐收,送往幽州,送往冀州,送往那個即將決定天下命運的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