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十一月初五,漁陽郡北,燕山山口。
風雪如怒,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三萬西路軍在此停下了腳步——前方就是鮮卑草原,是軻比能的勢力範圍。夏侯惇勒馬山口,獨眼望向北方。那裡除了風雪,甚麼都看不見。
“大將軍,”司馬懿策馬上前,皮襖上已積了厚厚一層雪,“按計劃,該在此築第一座土城了。”
夏侯惇點點頭。這是司馬懿制定的方略——“步步為營,築壘推進”。每前進五十里,就築一座簡易土城,作為屯兵點、補給站、烽燧臺。這樣雖然進軍緩慢,但穩如磐石,讓以機動見長的鮮卑騎兵無從下手。
“仲達,築城需要多久?”夏侯惇問。
“此地有山口擋風,土未凍透,五千人輪作,一日可成。”司馬懿早有計算,“城周兩百丈,牆高一丈,設四門。城內建營房百間,糧倉三座,水井五口。足可屯兵三千,存糧萬斛。”
“那就開始吧。”
軍令下達。曹休率虎豹騎在外圍警戒,曹彰率步兵砍伐樹木,司馬師組織民夫挖土築牆。風雪中,一座土城以驚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傍晚時分,土城初具規模。城牆雖矮,但足以抵擋騎兵衝擊;四角有望樓,可俯瞰數里;城內營房雖然簡陋,但能遮風避雪。
“這哪是打仗,這是搬家。”曹彰搓著凍僵的手,嘟囔道。
司馬懿正好走過,聞言停下:“子和將軍說得對,就是搬家。我們要把家搬到草原上,讓鮮卑人知道——這草原,以後是我們的了。”
曹彰一愣,隨即咧嘴笑了:“軍師說得對!搬!把家搬過來!”
當夜,三千士兵入駐土城,其餘部隊在城外紮營。城頭燃起篝火,在風雪中像一顆堅定的星辰。
而鮮卑人的反應,比預想中來得更快。
子時剛過,風雪稍歇。
城頭哨兵忽然聽見遠處傳來隱約的馬蹄聲——不是一匹兩匹,而是數百匹。他立即敲響警鑼。
“敵襲——!”
曹休從營帳中衝出,鎧甲都來不及穿全,只抓了長槊就上馬:“虎豹騎!上馬!”
八百虎豹騎在三十息內集結完畢。曹休一馬當先衝出營門,藉著雪地反光,看見約三百鮮卑騎兵正從西北方向衝來。他們顯然沒想到漢軍反應如此之快,更沒想到在風雪夜中,漢軍居然還有騎兵敢出營迎戰。
“殺!”曹休沒有廢話,直接衝鋒。
虎豹騎是重騎兵,人馬皆披甲,衝鋒時如同一堵鐵牆。鮮卑騎兵則是輕騎,慣用弓箭遊鬥,但在這等距離下,弓箭對重甲效果有限。
兩軍撞在一起。虎豹騎的長槊如林,一個衝鋒就挑翻了數十鮮卑騎兵。曹休更是勇猛,連挑三人,直撲對方領頭的一個百夫長。那百夫長轉身想跑,被曹休一槊刺穿後心。
戰鬥只持續了一炷香時間。鮮卑騎兵丟下八十多具屍體,狼狽逃竄。虎豹騎追出三里,又斬獲三十餘級,然後收兵回營。
“痛快!”曹休回營時大笑,“這些鮮卑人,還以為我們是以前的邊軍呢!”
但夏侯惇和司馬懿卻神色凝重。
“這只是試探。”司馬懿分析,“軻比能想看看我們的成色。今夜來的只是偏師,真正的主力還在後面。”
果然,接下來的五天,鮮卑騎兵的襲擾越來越頻繁,規模越來越大。從三百人到五百人,再到八百人。他們不再硬衝,改為遊鬥——遠遠放箭,射完就跑;夜間偷營,燒了糧草就走;甚至還在水源處下毒。
但漢軍的應對有條不紊:
曹休的虎豹騎分作三隊,輪流出擊,始終保持著反擊能力;
土城不斷完善,城牆加高到一丈五,壕溝挖深到八尺,還設定了拒馬、鐵蒺藜;
每前進五十里就築新城,五天後,第二座土城在沽水(今白河)北岸建成。兩城相距五十里,烽火相望,互相支援;
司馬懿還發明瞭“雪橇運糧”——用木板製作簡易雪橇,由馬匹拖動,在雪地上運送糧草,效率比車馬高得多。
到十一月十二,漢軍已深入草原百餘里,築起三座土城。軻比能終於坐不住了。
這一日,風雪暫歇,天色陰沉。
斥候來報:北方三十里外,發現鮮卑大軍,兵力約兩萬,正向南移動。
“終於來了。”夏侯惇獨眼中寒光一閃,“傳令:全軍備戰。第三城只留一千守軍,其餘部隊前出十里列陣。我們要在野戰中,擊潰軻比能!”
“大將軍不可。”司馬懿勸阻,“鮮卑騎兵兩萬,我軍雖有三萬,但步兵居多。在草原上與騎兵野戰,是以短擊長。”
“那該如何?”
“引他攻城。”司馬懿指向第二城,“此城臨沽水,城牆已固。我軍可佯裝撤退,誘軻比能來攻。待其攻城疲憊,再出城反擊。”
“軻比能會上當嗎?”
“他會。”司馬懿胸有成竹,“軻比能連攻漁陽不克,又見我築城推進,心中必急。急則生亂,亂則中計。”
計策已定。漢軍開始“撤退”——其實是將主力悄悄轉移到第二城,只在第三城留下少量旗幟和草人,裝作大軍仍在。
軻比能果然上當了。
十一月十五,鮮卑兩萬大軍抵達第三城下。見城頭旗幟稀疏,守軍寥寥,軻比能大喜:“漢軍懼我,已退!攻城!”
鮮卑人開始攻城。他們不擅攻堅,只能用簡陋的雲梯、撞木。但守軍早有準備,箭矢、滾木、熱油傾瀉而下,鮮卑軍死傷慘重。
攻城持續了一天。到傍晚,鮮卑軍已疲憊不堪。
就在這時,南方地平線上煙塵大起——夏侯惇親率兩萬主力殺到!同時,第二城城門大開,曹休率虎豹騎從側翼殺出!
鮮卑軍腹背受敵,陣型大亂。
“撤退!撤退!”軻比能見勢不妙,下令退兵。
但已經晚了。
鮮卑軍向北潰退,漢軍緊追不捨。這一追,就是三天三夜。
草原上的雪越來越厚,天氣越來越冷。鮮卑騎兵熟悉地形,且一人雙馬,本可以輕易甩開漢軍。但司馬懿早有準備——他讓曹彰率五千精騎,全部換乘繳獲的鮮卑戰馬,輕裝簡從,只帶三日干糧,日夜兼程繞道北行。
“子和將軍,”出發前,司馬懿交代,“你的任務不是追擊,是截擊。軻比能敗退,必回饒樂水畔的大營。你繞過他,在他之前趕到饒樂水,在他渡河時發起攻擊。”
曹彰興奮得眼睛發亮:“軍師放心!我必斬軻比能首級來獻!”
“不,”司馬懿搖頭,“軻比能身邊必有親衛死保,你未必殺得了他。但可以殺別人——殺他的兄弟,殺他的大將,殺到鮮卑人膽寒。”
曹彰率五千精騎出發了。他們不走大路,專走山間小道,在風雪中艱難前行。很多士兵凍傷了手腳,馬匹也倒斃了不少,但無人退縮。
十一月十八,饒樂水畔。
這條草原上的大河已完全封凍,冰面厚達三尺,可通行車馬。軻比能率殘兵一萬五千人抵達南岸,見漢軍主力還在百里之外,鬆了口氣。
“過河!過了河就安全了!”他下令。
鮮卑軍開始渡河。隊伍拉得很長,前後綿延數里。
就在這時,河北岸的雪丘後,突然響起震天的戰鼓!
曹彰的五千精騎,如同雪地中冒出的幽靈,從北岸殺出!他們養精蓄銳三日,此時如猛虎下山,直撲正在渡河的鮮卑軍!
“怎麼可能?!”軻比能大驚失色,“漢軍怎麼會在河北岸?!”
來不及細想了。曹彰一馬當先,手中長矛如蛟龍出海,所向披靡。他專挑鮮卑將領殺——一個千夫長,兩個百夫長,三個旗手……
“軻比能!曹彰在此!可敢一戰!”曹彰在亂軍中大吼。
軻比能身邊,一個年輕將領勃然大怒:“兄長,我去斬他!”這是軻比能的弟弟苴羅侯,以勇武著稱。
“不可!”軻比能想攔,但苴羅侯已衝出去了。
兩將在冰面上相遇。苴羅侯使一柄彎刀,刀法凌厲;曹彰使長矛,勢大力沉。交手十回合,苴羅侯漸感不支——他在馬上作戰多年,但在冰面上,馬匹打滑,難以發揮。
第二十回合,曹彰賣個破綻。苴羅侯一刀劈來,曹彰側身閃過,反手一矛刺出,正中苴羅侯胸口!
“呃啊——”苴羅侯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會死在這裡。
曹彰拔出長矛,鮮血噴濺在雪地上,紅得刺眼。他將苴羅侯的首級挑起,高高舉起:
“鮮卑人聽著!降者生!戰者死!”
主帥的弟弟被殺,鮮卑軍士氣崩潰。加上前有堵截,後有追兵,很多士兵乾脆跪地投降。
軻比能見大勢已去,在親衛的死保下,率三千殘兵衝破包圍,向北逃竄。
此戰,鮮卑軍戰死四千,被俘八千,只有三千人隨軻比能逃脫。漢軍大獲全勝。
四、尾聲:京觀與降表
戰後第三天,夏侯惇率主力抵達饒樂水。
曹彰獻上苴羅侯首級,以及繳獲的鮮卑王旗。夏侯惇看著弟弟的首級,沉默良久。
“子和,此戰你當居首功。”他拍拍曹彰的肩膀,“但接下來……要做一件更狠的事。”
“請大將軍吩咐!”
“築京觀。”
這三個字一出,連久經沙場的曹彰都心頭一凜。
京觀,是將敵軍屍體堆積,封土夯實,築成高冢。這是最殘酷的震懾,也是最大的侮辱。
“把鮮卑戰死者的頭顱砍下,築於饒樂水南岸。”夏侯惇的聲音冰冷,“要築得高,築得大,讓百里之外都能看見。”
命令下達。漢軍士兵開始動手。四千顆頭顱,堆成一座十丈高的恐怖高冢。封土時,還特意摻了石灰,防止腐爛。遠遠望去,像一座白色的山峰,在雪原上觸目驚心。
同時,夏侯惇下令:釋放八百名鮮卑俘虜。
“告訴你們部落的人,”他對俘虜說,“漢軍有令:降者生,戰者死,築京觀。回去傳話——十日內,各部首領必須親自來降,獻上軻比能者,封侯;遲來者,京觀就是榜樣。”
八百俘虜連滾爬地跑了。他們在草原上奔走相告,將漢軍的恐怖傳遍每一個部落。
訊息傳開後,鮮卑各部震恐。
第一個來降的是鮮卑素利部。他們的首領帶著五百匹馬、一千隻羊,跪在漢軍營前:“素利部願降!永世不叛!”
接著是彌加部、厥機部、槐頭部……短短七日,十一部落來降。他們獻上馬匹、牛羊、皮毛,發誓與軻比能劃清界限。
甚至還有部落主動請纓:“我們知道軻比能逃往哪裡,願為前導!”
夏侯惇接受了投降,但提出條件:各部落必須交出兵器,內遷至長城以南,由漢官管轄;草原劃為官營牧場,由漢軍屯田兵管理。
大多數部落答應了。少數猶豫的,在看到饒樂水畔那座京觀後,也咬牙答應了。
十一月二十五,夏侯惇在饒樂水畔舉行受降大典。
十一部落首領匍匐在地,獻上降表。表文由司馬懿起草,鍾會書寫,用漢、鮮卑兩種文字寫成:
“鮮卑諸部,蒙漢天恩,不思圖報,反行悖逆。今王師北征,雷霆掃穴,方知天威難犯。我等頓首悔過,願永為藩屬,歲歲朝貢,世世不叛。若有二心,天人共戮!”
夏侯惇代表朝廷接受降表,並宣佈:各部落可保留部分草場,但必須接受漢官管轄;青壯年需入漢軍為兵,老弱婦孺內遷安置;從此草原為大漢疆土,鮮卑人為大漢子民。
儀式結束後,夏侯惇登上京觀。
寒風呼嘯,白雪皚皚。那座用四千顆頭顱築成的高冢,在夕陽下投下長長的影子。遠處,歸降的鮮卑部落正在拆除帳篷,準備南遷。
“仲達,”夏侯惇忽然問,“你說這座京觀,能立多少年?”
司馬懿沉默片刻:“若無人破壞,可立百年。但臣希望……五十年後,就沒人記得為甚麼要築它了。”
“為何?”
“因為那時,鮮卑人已與漢人無異,草原已是大漢的牧場。京觀……就成了多餘的東西。”
夏侯惇點點頭,望向北方。那裡,軻比能帶著三千殘兵,逃往更北的苦寒之地。
“軻比能還會回來嗎?”
“會。”司馬懿很肯定,“但他回來時,會發現草原上已沒有他的位置。鮮卑人會說漢語,穿漢服,放漢家的馬。他……只是個外人。”
正說著,曹彰策馬而來:“大將軍!東路有訊息了!”
“哦?”
“黃老將軍已出盧龍塞,張繡將軍奇襲得手,烏桓潰敗!蹋頓正向北逃竄!”
夏侯惇獨眼中閃過笑意:“好!傳令全軍:休整三日,然後繼續北上。軻比能逃到哪裡,我們就追到哪裡。此戰,要徹底解決鮮卑問題!”
“諾!”
夕陽西下,京觀的影子越來越長。
而在千里之外,黃忠的東路軍,正在白狼山腳下,與烏桓展開最後的決戰。
北疆的天,真的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