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二月初二,龍抬頭。
滇池城北,原本雍闓的府邸經過一月修葺擴建,已掛上兩塊嶄新匾額——左書“庲降都督府”,右書“南中都護府”。兩府共用一個三進院落,中間以一道迴廊相連,象徵著漢蠻共治、互通有無的治理新局。
辰時未到,府前廣場已聚滿了人。
左側是孟獲率領的南中各部頭領。七十六部來了六十三部,其餘或因路遠尚未抵達。頭領們穿著各色部族盛裝,羽冠銀飾在晨光中閃爍。他們三五成群低聲交談,目光不時瞟向右側——那裡是李恢、馬忠、張翼率領的漢官漢將,文官著深青袍服,武將披輕甲,肅然而立。
更遠處,圍觀的百姓擠滿了街道。他們中有滇池本地居民,也有從百里外趕來的山民。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將決定南中未來數十年的命運。
“鐺——鐺——鐺——”
辰時正,銅鐘九響。
府門大開,諸葛亮在文丑、顏良護衛下緩步而出。他今日身著朝廷特使的絳紫官袍,腰懸“斷嶽”劍,雖面容清癯,但目光湛然。身後跟著費禕、蔣琬、姜維三位參軍,各捧文書卷宗。
“恭迎都督!”李恢率漢官行禮。
“恭迎都督!”孟獲率眾頭領躬身。
諸葛亮行至兩府正中的臺階上,聲音清越:“諸君請起。今日之會,非為禮儀,乃為立制。請入議事堂。”
議事堂由原府邸正廳改建而成,極為寬敞。堂中佈置頗具深意:正中設主位,左右各列兩排席位。左側首位坐著孟獲,其後是祝融夫人、帶來洞主及各部首腦;右側首位坐著李恢,其後是馬忠、張翼及都護府屬官。
諸葛亮坐於主位,文丑、顏良按劍立於堂門兩側。費禕、蔣琬、姜維則分坐主位後側的書記席,備好筆墨簡牘。
堂中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諸葛亮面前那三卷厚重的簡冊上——那便是今日要議定的《南中治理憲章》。
“南中初定,當立長治久安之制。”諸葛亮開門見山,取過第一卷簡冊,“此乃《南中治理憲章》第一卷:雙府權責篇。請諸君共議。”
費禕起身,展開簡冊朗聲宣讀:
“第一條:設庲降都督府,總領南中諸部民事。以孟獲為南中安撫使,授庲降都督印綬,主管各部賦役徵收、糾紛調解、習俗傳承、祭祀婚喪等一切內部事務。各部頭領世襲之位,皆由庲降都督府確認並上報朝廷備案。”
堂中頭領們面露喜色。這意味著他們的傳統權力得到正式承認,且由自己人孟獲統領。
“第二條:設南中都護府,總領漢蠻交涉監察。以李恢為南中都護,主管監察吏治、溝通朝廷、文書上呈、司法複核及重大軍政建議。馬忠、張翼為副都護,馬忠主巡防治安,張翼主屯田練兵、後勤保障。”
李恢、馬忠、張翼起身行禮。孟獲看了看三人,微微頷首。
“第三條:雙府權責界定。”費禕繼續宣讀,聲音提高,“凡純粹南中各部內部事務,由庲降都督府決斷;凡涉及漢民、漢官、朝廷政令貫徹及漢蠻關係事務,由都護府主理;凡賦稅徵收、互市管理、大型工程、兵員徵調等重大事項,須由雙府主官——即孟安撫使與李都護——聯署方可施行!”
此言一出,堂中氣氛微變。
一位瀘水部頭領忍不住起身:“諸葛都督,這……這豈不是大事都要漢官點頭?”
諸葛亮尚未答話,孟獲先開口了:“阿木頭領,坐下。”他環視眾頭領,“若無都護府聯署,朝廷如何信任我等?若無朝廷信任,鹽鐵互市、減免賦稅從何而來?此乃取信於朝廷、謀利於南中之必須!”
這話說得在理,眾頭領紛紛點頭。
諸葛亮讚許地看了孟獲一眼,繼續道:“請讀第二卷:兵權與駐防。”
蔣琬起身,展開第二卷:
“第一條:為示朝廷信任,不留重兵於南中。現有漢軍,除必要護衛及都護府直屬,餘者分批北返。”
這話讓頭領們徹底安心了。
“第二條:留守漢軍駐防限定。”蔣琬繼續,“張翼、馬忠二位副都護所率兵馬,僅駐守滇池、朱提、永昌三處要地。每處駐軍不超過一千五百人。”
“第三條:駐軍活動範圍。”蔣琬聲音清晰,“日常操練巡防,不得超出駐地三十里範圍。若需深入各部落領地執行公務,須持都護府與庲降都督府聯合簽發的文書,並須有當地頭領或其指定向導陪同。無文書擅入者,以軍法論處;有文書而無陪同者,當地頭領有權拒絕其入境。”
這三條讀完,堂中響起一片低語。許多頭領原本最擔心的就是漢軍四處駐紮、干涉內部,如今限制如此明確,可謂吃了一顆定心丸。
張翼此時起身,抱拳道:“末將領命!定約束部下,嚴守界限。此外,末將請命——從各部選拔勇壯,編練‘南中屯田兵’,由末將統一訓練。此兵專司屯墾、修路、護商,既可增強南中自保之力,又不違‘不留重兵’之旨。”
孟獲眼睛一亮:“此議甚好!我南中兒郎善戰,若得張將軍訓練,必成勁旅!”
諸葛亮點頭:“準。此事由張副都護與孟安撫使共商細則。”
“現在宣讀第三卷:糧政自主。”姜維起身,展開最後一卷簡冊。
“第一條:南中賦稅所產,除按例上繳朝廷部分外,餘者盡數留於本地。設立‘常平倉’於滇池、朱提、永昌三處,豐年收儲,災年放賑。”
“第二條:常平倉由庲降都督府與都護府共管。倉鑰分制三把,庲降都督、南中都護、朝廷特使各持一把。開倉需三鑰齊至,確保公平。”
“第三條:自此,朝廷不再向南中運送軍糧。南中要實現糧草自給,並逐步成為益州糧倉之一。”
這話讓李恢都吃了一驚:“都督,南中山多地少,自古缺糧,要成為糧倉……”
“所以需要張副都護的屯田兵,需要蔣參軍的農官,需要新式農具良種。”諸葛亮看向孟獲,“更需要孟安撫使動員各部,開墾荒地,興修水利。此事艱難,但唯有糧草自主,南中才能真正自立,不受制於人。”
孟獲深吸一口氣,起身抱拳:“都督苦心,獲明白了!南中兒郎不怕吃苦,定要讓這片土地長出足夠的糧食!”
三卷憲章宣讀完畢,堂中陷入短暫寂靜。
諸葛亮環視眾人:“三卷憲章,諸君可有異議?今日儘可提出,共商修改。”
一位越嶲的老頭領顫巍巍起身:“都督,老朽有一問。這‘兵權與駐防’中說,漢軍入我領地需有文書陪同。若遇緊急情況——比如山匪劫掠、部落爭鬥——來不及申請文書,又當如何?”
諸葛亮頷首:“問得好。憲章補充一條:遇緊急情況,當地頭領可遣人持信物至最近漢軍駐地求援。漢軍接信後需立即通報都護府,同時可先行出動,但事後需補全文書,並由雙方共同核查情況屬實。”
老頭領滿意坐下。
又一位辰溪頭領問:“糧政中說賦稅留於本地,那朝廷部分……是多少?”
“三年內,只象徵性上繳一成,且可用山貨、藥材抵充。”諸葛亮道,“三年後視收成而定,最高不超過三成。具體細則,由費禕參軍隨後公佈。”
疑慮一個個提出,諸葛亮一一解答。足足一個時辰,堂中問答不絕。待最後一位頭領滿意坐下,諸葛亮起身道:“既無疑義,今日便立此憲章!”
費禕、蔣琬、姜維各捧一卷憲章簡冊,置於堂中香案。諸葛亮率先以硃砂在每卷末尾簽名,而後是孟獲、李恢。馬忠、張翼及各部首腦依次上前,以各自部族方式留下印記——或按手印,或畫圖騰,或籤蠻文。
印鑑齊全,諸葛亮從案上取過三枚印綬。
第一枚是銀印青綬,上刻“南中安撫使庲降都督”。諸葛亮親自為孟獲佩上:“孟安撫使,南中民事,託付於你了。”
孟獲單膝跪地,雙手接過印綬:“必不負都督所託,不負南中父老!”
第二枚是銅印黑綬,上刻“南中都護”。諸葛亮為李恢佩上:“李都護,監察溝通,維繫漢蠻,重任在肩。”
李恢深揖:“下官必恪盡職守,秉公處事。”
第三枚、第四枚是銅印黃綬,分刻“南中副都護巡防”、“南中副都護屯練”。諸葛亮分別授予馬忠、張翼。
授印完畢,諸葛亮正色道:“憲章既立,便如盟誓。望諸君共遵共守。若有違者——”他目光掃過堂中每一個人,“漢官違,朝廷法辦;頭領違,各部共討;孟安撫使或李都護違……”他頓了頓,“吾雖北返,亦必請朝廷嚴懲不貸!”
眾人肅然。
孟獲忽然道:“都督,請稍候。”他轉身對帶來洞主耳語幾句。片刻後,帶來洞主捧上一柄鑲嵌寶石的蠻刀。
孟獲接刀,走到堂中:“此刀名‘誓山’,是我孟氏世代相傳的信物。今日,我以孟氏先祖之名起誓——”他割破左手掌心,鮮血滴入案上酒碗,“必遵憲章,共治南中!若違此誓,人神共棄,部族共誅!”
說完,他將刀遞給李恢。
李恢接過,同樣割掌滴血:“我李恢起誓,必秉公持正,同心治南!若違此誓,天地不容!”
馬忠、張翼依次歃血。而後是六十三部頭領,每人三滴血,匯入碗中。待最後一位頭領歃血完畢,碗中已盛滿赤紅。
諸葛亮親自執碗,與孟獲、李恢共飲一口,而後將餘酒灑於堂前:“皇天后土,共鑑此誓!南中太平,自此始!”
“南中太平!南中太平!”堂中眾人齊呼,聲震屋瓦。
儀式既成,諸葛亮命擺上簡宴。席間,漢官與頭領們相鄰而坐,初時拘謹,幾杯酒後便漸漸活絡。張翼與幾位頭領討論屯田選址,馬忠與巡防頭領商定哨卡布置,李恢則被一群頭領圍著詢問文書格式。
孟獲舉杯走到諸葛亮席前,低聲道:“都督,今日憲章,處處為南中著想。獲……感激不盡。”
諸葛亮舉杯相應:“吾不為南中,為何?南中百姓,亦是大漢子民。”
宴至午後,眾人漸散。諸葛亮獨坐堂中,看著堂上“漢蠻共治”的匾額,對身側的姜維道:“伯約,憲章雖立,施行卻難。今後數月,才是真正考驗。”
姜維道:“學生觀孟獲今日,確是真心歸附。李都護亦老成持重。只要雙府同心,南中可安。”
“但願如此。”諸葛亮起身,“傳令文丑、顏良,三日後拔營,第一批北返將士該動身了。”
“都督您……”
“吾再留兩月。”諸葛亮望向堂外春光,“待互市開張,郡學開課,屯田起耕……待這一切走上正軌,吾再北返不遲。”
他走出議事堂,陽光灑滿庭院。遠處,孟獲正與幾位頭領指著地圖爭論甚麼,李恢在一旁調解;馬忠在訓練新到的漢軍,張翼已帶著一隊人出城勘察屯田點。
府治初立,百事待興。但這副漢蠻共治、權責分明的畫卷,畢竟已經展開。而諸葛亮要做的,就是在這最初的幾個月裡,親手為這幅畫卷定下基調,讓它在自己離開後,依然能按照既定的軌道,緩緩鋪陳出南中太平的盛世圖景。
路還很長,但第一步,已然踏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