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一年五月初五,端午。
朱提郡漢軍大營並未因節日而有半分鬆懈,反而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息。中軍大帳內,牛油巨燭燃至半截,燭淚堆積如小山。輿圖前,諸葛亮背對眾將,凝視著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記,沉默已近一炷香時間。
帳中濟濟一堂。左側以顏良、文丑為首,嚴顏、李嚴次之,張翼、馬忠、霍峻等益州將領列後;右側蔣琬、費禕、姜維及幾位參軍謀士肅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清瘦的背影上。
自禿龍洞焚糧、一線天設伏、初擒孟獲又縱之歸去,已過去七日。這七日裡,漢軍按兵不動,只是加固營壘、操練士卒,彷彿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劍。但每個人都清楚,這平靜之下是洶湧的暗流。
“荊州第八封急報,今晨至。”
諸葛亮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讓帳內溫度驟降幾分。他轉過身,燭光在他清癯的面容上跳躍:“沙摩柯猛攻公安渡口受挫後,轉而分兵掠襲沿江村落。五日來,焚村十七,擄民三千,武陵郡東部已糜爛。關羽、張飛二位將軍被游擊戰術拖得疲於奔命,江陵水軍不敢輕出——因為江東孫策的水師,正在下游巴丘一帶遊弋,虎視眈眈。”
他走到案前,拿起另一卷文書:“益州郡密報。孟獲使者已二度南下烏戈國,帶去了割讓永昌三縣、許以重利的承諾。烏戈國主兀突骨集結三萬藤甲軍,先鋒五千已抵哀牢山南麓,距滇池不足六百里。”
帳內響起壓抑的吸氣聲。三萬藤甲軍!禿龍洞一戰,五百藤甲兵已讓漢軍付出了慘重代價,若是三萬……
“更棘手的是這個。”諸葛亮將一份抄錄的密信推到案前——正是從禿龍洞繳獲的孟獲與江東往來信件中的一封,“孫策承諾,若孟獲能拖住我軍至六月,江東水軍將溯江北進,佯攻襄陽,實則分兵入巴東永安,威脅益州後方。”
蔣琬沉聲道:“都督,此乃南北聯動、東西呼應之局。孟獲借烏戈國補其兵力,沙摩柯在荊州牽制,孫策在江東窺伺。我軍若困於南中,恐有……三面受敵之危。”
諸葛亮緩步走回輿圖前,羽扇輕點三個位置:南方的烏戈國、東方的荊州、東南的江東。
“諸君,敵之謀,已昭然若揭。”他聲音漸高,“孟獲欲以北路沙摩柯疲我荊州,東路孫策懾我巴東,南路烏戈國補其兵鋒,三路聯動,迫我分兵,而後聚其全力,與我在南中決戰。”他頓了頓,“此謀若成,我軍縱有十萬精銳,亦將左支右絀,陷於泥潭。”
顏良忍不住道:“都督,那便集中全力,先擊破孟獲主力!只要殺了孟獲,其餘皆不足慮!”
“顏將軍勇烈可嘉。”諸葛亮頷首,“然孟獲新敗之後,必龜縮固守,待援軍至方會出戰。我軍若強攻,正墮其彀中——攻堅城,耗兵力,待師老兵疲,烏戈國藤甲軍忽至,與孟獲內外夾擊,我軍危矣。”
文丑皺眉:“那該如何是好?總不能坐視蠻夷合流!”
“當然不能。”諸葛亮眼中精光一閃,“故我軍下一步戰略核心,唯有四字——斷其外援,分其內盟!”
他回到主位,羽扇輕搖,開始具體部署:
“第一,分化利誘,瓦解蠻盟。”他看向蔣琬、費禕,“元儉、文偉,此事由你二人總領。從今日起,加大對各蠻部的策反力度。凡願歸順者,朝廷不僅不究既往,更可授以官職、許以鹽鐵之利。重點有三:益州郡雍闓,需逼其儘快表明立場;永昌、越嶲諸部,可許其‘自治’之權;就連孟獲本部之中,若有頭領動搖,亦可秘密接觸。”
蔣琬肅然:“下官明白。前日已有兩位孟獲麾下小頭領暗中遞來降表,只是仍觀望。”
“給他們看得見的實惠。”諸葛亮道,“從繳獲的孟獲財寶中,撥出一部分,作為‘反正賞金’。記住,攻心之道,既要有大義名分,更要有實利可圖。”
“第二,請命晉王,解荊州之困。”他取過一份早已擬好的奏表,“我已上奏大王與曹公,陳明南中、荊州、江東三地聯動之勢。請朝廷敕令襄陽雲長將軍:對五溪蠻,可改守勢為‘剿撫並重’。沙摩柯能聚眾萬餘,皆因五溪諸部畏其威而非服其德。可派能言善辯之士潛入五溪,聯絡與沙摩柯有隙的部落,許以鹽帛、承諾互市,分化其內部。同時,命雲長將軍精選五千精銳,出夷陵,沿清江南下,直插五溪腹地,不必求戰,只需震懾。沙摩柯後路受脅,必不敢全力東出。”
費禕邊記邊問:“那江東孫策……”
“江東之事,自有大王與曹公處置。”諸葛亮目光深遠,“但奏表中我已建言:可令濡須口、夏口水軍加強巡防,並遣使至江東,質問孫策與孟獲勾結之事。孫策雖桀驁,然此時公然與我為敵,尚需掂量。此為一石二鳥——既敲打孫策,亦讓孟獲知悉,他的外援,未必可靠。”
“第三,”諸葛亮看向眾將,語氣轉為鏗鏘,“全軍進行適應性強化訓練,尤其是——針對藤甲兵的破甲戰法!”
顏良、文丑精神一振。
“文丑將軍。”諸葛亮點名。
“末將在!”
“破甲營進展如何?”
文丑大步出列,聲音洪亮:“稟都督!經連日試驗,已確定三法克藤甲:一為火攻,特製‘火鴉箭’射程百步,箭鏃帶磷粉,遇甲即燃;二為鉤鐮,已打製五百柄,專勾甲片連線處;三為泥漿,以陶罐裝粘稠泥漿,投擲破之,泥漿乾結後藤甲變脆,且關節活動受阻!”他眼中閃過兇光,“末將請命,若再遇藤甲兵,必叫他們有來無回!”
“好!”諸葛亮讚許,“從今日起,各營抽調精銳,由破甲營統一傳授戰法。山地行軍、毒瘴辨識、叢林伏擊等科目亦不可廢。下一戰,我們要在孟獲最自信的戰場上,正面擊潰他的藤甲大軍!”
部署已畢,諸葛亮卻沒有宣佈散議。他走到案邊,緩緩捧起一件以黑綢包裹的長物。
揭開黑綢,是一柄帶鞘的長劍。劍鞘普通,但帳中老卒都認得——那是孟達的佩劍“斷嶽”。蜻蛉澤血戰後,文丑搶回孟達屍身,此劍便一直收在諸葛亮帳中。
“諸君可還記得此劍?”諸葛亮輕撫劍鞘,聲音低沉。
眾將肅然。嚴顏、李嚴等益州將領更是眼眶微紅。
“孟達將軍持此劍,守瀘津,戰蜻蛉,最後時刻,身被十餘創,猶率親兵斷後,保全數百袍澤。”諸葛亮抬頭,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張面孔,“今日之勢,比之當日更加兇險。南北烽火聯映,東西豺狼環伺。孟獲必引烏戈國狼兵,沙摩柯定會加緊牽制,孫策亦在江東虎視。下一步,我軍將面臨南征以來最嚴峻的考驗。”
他“鏘”地一聲拔出半截劍身。劍刃上缺口斑駁,血跡已滲入鋼鐵紋理,在燭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
“但孟達將軍之血,不可白流!”諸葛亮聲音陡然提高,清越激揚,“南中不定,則益州不寧;荊州不寧,則天下難安!今日困局,非絕境,而是決勝之機!孟獲恃外援而驕,沙摩柯仗地利而狂,孫策窺時機而伺——彼等看似聯手,實則各懷鬼胎,此聯盟如沙壘之塔,一擊便潰!”
他歸劍入鞘,將“斷嶽”劍鄭重置於案首,朗聲道:
“下一戰,我軍當主動出擊,逼孟獲決戰!要在烏戈國大軍未至之前,在沙摩柯拖垮荊州之前,在孫策找到可乘之機之前——堂堂正正,擊潰孟獲主力,再擒蠻王!這一次,要讓他心服口服,要讓南中諸部見識王師堂堂之陣、煌煌之威!要一戰而定南中,永絕後患!”
“謹遵都督之命!”眾將轟然應諾,聲震帳頂。顏良、文丑眼中戰意熊熊,嚴顏、李嚴等亦被這番話語激起血性。
軍議散後,大營如一臺精密的機器,開始全速運轉。
鏡頭掠過:
中軍帳內,諸葛亮伏案疾書,案頭“斷嶽”劍靜靜橫陳。燭光將他清瘦的身影投射在帳壁上,那身影彷彿揹負著整個南中的山巒之重。
校場上,顏良、文丑親率北軍精銳,演練山地突襲陣型。顏良手持改良後的鉤鐮槍,一槍勾住草人藤甲連線處,用力撕扯,甲片應聲而裂。士卒們喝彩如雷。
另一處營帳,姜維對著一副藤甲和沙盤,眉頭緊鎖。他用小旗標記出幾種可能的破甲陣型,又搖頭推翻,如此反覆。少年人的眼中,既有青澀的執拗,也有超越年齡的專注。
夜幕下,李恢帶著三名嚮導悄然出營,馬匹包裹蹄子,人皆著黑衣,消失在通往益州郡的密林小徑。他懷中揣著給雍闓的最後通牒,以及給幾位動搖頭領的密信。
而在地圖最南端的哀牢山深處,火把如長龍蜿蜒。烏戈國先鋒五千藤甲軍正在峽谷中紮營。這些士卒比南中蠻人更加高大,面板黝黑近墨,面上刺著詭奇的青色紋路。他們沉默地磨礪著兵器,藤甲在火光下泛著暗沉油光。更遠處,兀突骨的主力兩萬餘,正穿越熱帶雨林,向北開進。象吼聲、巨蟒遊弋的沙沙聲、土著巫師詭異的吟唱聲,混雜在潮溼的空氣中。
南北兩線,烽火交織。
荊州,關羽站在襄陽城頭,眺望西方群山。張飛提著蛇矛走來:“二哥,剛收到徵南諸葛都督信,說南中一月內必有分曉,讓咱們再忍耐一陣。”
關羽撫髯,丹鳳眼微眯:“三弟,傳令下去,從明日起,夜夜派死士出城,襲擾蠻營。沙摩柯想拖疲我們,我們便讓他不得安生。”
“得令!”
而在江東建業,孫策將來自南中的密信丟入火盆,對周瑜笑道:“孟獲這蠻子,倒是會借勢。不過……”他走到江邊樓臺,望著西方,“諸葛亮若真能一月平定南中,此人……便真是我心腹大患了。”
周瑜輕撫琴絃:“伯符,荊州水軍已集結巴丘。是進是退,該決斷了。”
“再等等。”孫策眼中閃過野性的光芒,“等南中那邊,分出勝負。”
建安十一年的端午之夜,沒有龍舟,沒有粽香。只有南北縱橫數千裡的戰線上,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注視、等待、謀劃。一場決定西南乃至整個天下格局的大戰,已如拉滿的弓弦,只待那一聲號令,便要離弦而出。
漢軍大營中,諸葛亮走出帳外,仰觀星空。南鬥傾斜,紫微暗淡,而西方那顆象徵殺伐的“太白”星,正亮得刺眼。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白霧在夜風中迅速消散。
“伯約。”
“學生在。”姜維悄聲近前。
“記錄:五月初五,定策‘斷援分盟’。大戰將至,此役若勝,則南中十年可定;若敗……”諸葛亮頓了頓,“便沒有敗。”
少年鄭重提筆,在行軍日誌新的一頁,寫下這沉重的開端。
而遠方的滇池畔,孟獲正對著新鑄的王旗發誓:“諸葛亮,下一戰,我必取你首級,祭我禿龍洞萬千糧草!”
風起了,掠過群山萬壑,帶著血腥與烽煙的氣息,預示著暴風雨的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