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夜,朱提郡存鄢縣城外二十里,一處隱蔽的山間獵戶木屋。
屋外春雨淅瀝,敲打著芭蕉葉噼啪作響。屋內僅一盞松明燈,火苗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將兩個人的影子拉長扭曲在木牆上。李恢解下蓑衣,露出裡面尋常商賈的葛布衣衫,對著屋內早已等候的老者深深一揖:“杜公,一別經年,不想在此相見。”
老者杜弼,年過六旬,鬚髮皆白,原是朱提郡功曹,乃已故太守高定的心腹幕僚。高定當年與孟獲爭奪南中霸權兵敗身亡後,杜弼便隱匿民間,以採藥為生。此刻他顫巍巍還禮:“德昂(李恢字)賢侄,老朽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見到朝廷的使者。”
二人對坐在簡陋的木墩上。杜弼從陶罐中倒出兩碗渾黃的藥茶:“山野粗茶,驅瘴安神,賢侄莫嫌。”
李恢雙手接過,啜飲一口,直奔主題:“杜公,恢此番冒險前來,是為請教——孟獲與雍闓,究竟是何關係?”
杜弼渾濁的眼睛閃過一絲精光。他沉默良久,直到屋外雨聲漸密,才緩緩開口:“賢侄可知,三年前的‘滇池之會’?”
李恢搖頭。
“那時孟獲初起勢,召集南中各部於滇池盟誓。”杜弼聲音低沉,彷彿回到了那個風雨欲來的時刻,“益州郡大豪帥雍闓,帶了兩千精兵赴會。此人出身滇中漢蠻混血世家,祖上曾為益州郡丞,在南中漢人遺民中威望甚高。孟獲欲借其力,許以‘副盟主’之位。”
“後來呢?”
“盟誓當日,孟獲讓人抬出三年前劫掠蜀郡所得的一批蜀錦、漆器,分賜各部。輪到雍闓時,給的卻是最次等的貨色。”杜弼冷笑,“雍闓當場色變。孟獲卻說:‘雍帥漢家血脈,豈會稀罕這些俗物?不如多賜你些鹽巴,好與你那些漢人朋友分享。’”
李恢眉頭緊皺:“這是當眾羞辱。”
“何止羞辱。”杜弼續道,“更絕的是分兵權。孟獲將益州郡最富庶的俞元、昆澤數縣劃給自己心腹董荼那管轄,卻把與永昌蠻接壤、戰事不斷的弄棟、雲南諸縣丟給雍闓。名為‘重任’,實為消耗。雍闓部眾這些年與永昌蠻交戰,損兵折將,而孟獲的勢力卻日益壯大。”
“雍闓能忍?”
“忍?他忍不了,卻不得不忍。”杜弼壓低聲音,“孟獲手中,握著雍闓一個把柄——當年高太守兵敗,雍闓曾暗中傳信給孟獲,透露了高太守的撤退路線。此事若公之於眾,雍闓在南中漢人遺民中必將身敗名裂。孟獲以此要挾,雍闓只得俯首。”
李恢眼中光芒閃動:“如此說來,二人名為同盟,實則互相猜忌,積怨已深?”
“何止猜忌。”杜弼身體前傾,聲音幾不可聞,“上月,雍闓從俞元縣鹽井私運三百擔鹽往永昌販賣,途中被孟獲部將劫走。雍闓派人質問,孟獲竟說‘鹽巴乃南中共有之物,何分你我’。”老者搖頭,“三百擔鹽,在別處或許不算甚麼,但在南中,那是能讓一個部落效死力的硬通貨。雍闓損失慘重,恨意已深。”
李恢沉吟片刻,又問:“若朝廷大軍壓境,雍闓會作何選擇?”
杜弼枯瘦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此人首鼠兩端,既怕朝廷清算他當年背主之罪,又怕孟獲過河拆橋。若朝廷能許以保全,甚至……許他取代孟獲成為南中諸部共主,他未嘗不會心動。”
雨勢漸小,屋外傳來夜梟淒厲的啼叫。
李恢起身,鄭重一揖:“杜公今夜之言,於朝廷南征大業,功莫大焉。恢必稟明都督,妥善處置。只是今日之事……”
“老朽明白。”杜弼也起身,神色肅穆,“今夜老朽只是進山採藥,遇雨借宿,從未見過任何人。賢侄保重。”
二人不再多言。李恢重新披上蓑衣,悄無聲息沒入夜雨之中。杜弼站在門邊,望著漆黑的雨幕,喃喃道:“高太守,你若在天有靈,當助朝廷平定此亂,還南中一個太平……”
三月初八寅時,中軍大帳燈火通明。
李恢連夜趕回,詳細稟報了杜弼所言。諸葛亮聽罷,久久沉默,手指在案几地圖上“益州郡”的位置輕輕敲擊。
帳內除了李恢,還有蔣琬、費禕、姜維三人。顏良、文丑等武將未被召見——這等攻心之策,需先謀定而後動。
“雍闓與孟獲之隙,比預想的更深。”諸葛亮終於開口,“此隙,可為我所用。”他看向費禕,“文偉,即刻起草《安南檄文》。檄文要點有三:一,朝廷南征,只誅首惡孟獲一人,餘者不問;二,凡棄暗投明、擒獻孟獲或其心腹者,論功行賞,可封侯賜爵;三,既往不咎,凡歸順者,朝廷承認其現有部眾、領地,並許以世襲官職。”
費禕筆走龍蛇,邊記邊問:“檄文以何名義釋出?若以都督名義,恐蠻人輕慢。”
“以晉王名義。”諸葛亮道,“加蓋平南都督府印信,再以朱提郡故吏、南中漢人遺老聯署。李恢,此事由你負責聯絡,務必在三日內湊齊十位有名望者署名。”
李恢應諾:“下官已暗訪數位避居山野的故吏,他們皆願署名。”
“檄文起草後,如何散播?”蔣琬問道,“若派使者公然送入蠻寨,恐被孟獲截殺。”
諸葛亮微微一笑:“不必派使者。孟獲在各部皆有眼線,我們便借他的眼線,將檄文內容‘洩露’出去。”他詳細布置,“分三步:第一,命軍中嗓門洪亮之士,偽裝成商隊護衛,在朱提、益州郡交界處的集市、酒肆‘酒後失言’,談論檄文內容,尤其要強調‘只誅孟獲一人’、‘雍闓若反正可繼孟獲之位’。”
姜維眼睛一亮:“學生明白!集市人多口雜,此等訊息一日之內便能傳遍方圓百里!”
“第二,”諸葛亮繼續,“李恢,你挑選機敏可靠之人,偽裝成獵戶、藥販,將抄錄的檄文‘不慎’遺落在通往益州郡的各條小徑上。記住,檄文要故意做舊,彷彿已傳遞多時。”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步——”諸葛亮目光轉向蔣琬,“元儉,你從軍中挑選二十名精通蠻語、熟悉山地的益州軍銳卒,由張翼、馬忠統領,執行一項特殊任務。”
蔣琬神情一肅:“請都督示下。”
三月初十夜,益州郡與朱提郡交界處的密林深處。
張翼伏在潮溼的苔蘚上,渾身塗抹著用草藥和泥漿調製的偽裝,連裸露的面板都塗成了深褐色。他身側是同樣偽裝完畢的馬忠,以及二十名從益州軍中精選的銳卒。這些士卒皆是獵戶出身,擅攀援、通獸語,能在山林中無聲潛行。
前方百步外,是一條蜿蜒的山道。道上正行進著一支運糧隊——五十餘輛牛車,載滿稻穀、醃肉和鹽巴,護衛的蠻兵約三百人。火把的光亮映出糧車上插著的旗幟:一面是孟獲部的牛頭圖騰,另一面卻是雍闓部的三足鳥圖騰。
“探清楚了,”馬忠壓低聲音,“這批糧草是雍闓從俞元鹽井換來的,要運往他在弄棟的營地。孟獲以‘協防’為名,派了百餘人‘護送’,實為監視。”
張翼點頭,眼中閃過冷光:“按都督之計,我們要讓這批糧‘毀在孟獲部手裡’。”他一揮手,二十名銳卒如狸貓般散開,潛入黑暗。
子時,糧隊在一處相對開闊的河灘紮營歇息。蠻兵分成兩撥,孟獲部的人佔據上風口乾燥處,雍闓部的人則被趕到下風口潮溼的灘塗。雙方涇渭分明,連篝火都分開生。
丑時初,人困馬乏。除了幾個哨兵,大多數人已裹著毛皮入睡。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河灘西側密林中,突然傳來尖銳的呼哨聲!緊接著,數十支火箭從林中射出,精準地落在雍闓部的糧車上!乾燥的糧袋遇火即燃,瞬間騰起熊熊烈焰!
“敵襲——!”蠻兵驚起,亂作一團。
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襲擊者並未衝擊營地,反而用蠻語高聲呼喊,聲音在峽谷間迴盪:
“孟獲大王有令!雍闓私通漢人,其糧盡數焚燬,以儆效尤!”
“敢反抗者,殺無赦!”
“速回稟大王,雍闓部已有異心!”
呼喊聲中,襲擊者迅速退入山林,消失無蹤。整個過程不到一盞茶時間。
混亂中,雍闓部的頭領怒不可遏,率兵直撲孟獲部的營地:“是你們放的火!你們這些狼心狗肺的東西!”
孟獲部的頭領也懵了:“放屁!老子的人都在這裡,哪有人去放火?”
“剛才那些人喊的都是你們孟獲大王的命令!”
“那是有人嫁禍!”
爭執很快演變成武鬥。黑暗中難分敵我,刀劍碰撞聲、慘叫聲響成一片。待到雙方頭領勉強控制住局面時,雍闓部的糧車已燒燬大半,傷亡數十人,而孟獲部也有十餘人死在亂鬥中。
天色微明時,雙方各自帶著傷員和餘糧,憤恨離去。臨別前,雍闓部頭領撂下狠話:“回去稟報雍帥,孟獲如此相逼,休怪我們不講情面!”
同一時間,三百里外孟獲大營。
孟獲正與祝融夫人商議軍務,忽有親兵急報:“大王,益州郡傳來訊息,三日前漢軍釋出檄文,說……說只誅大王一人,餘者不問。還、還說雍闓若擒獻大王,可繼大王之位!”
“甚麼?”孟獲拍案而起,面色鐵青。
祝融夫人接過檄文抄本,細看之下,柳眉倒豎:“這是離間計!雍闓那廝雖有異心,但絕不敢此時反叛!”
話音未落,又一名傳令兵渾身是血衝入帳中:“大王!不好了!雍闓部運糧隊在黑水河灘遭襲,糧草盡焚!襲擊者自稱奉大王之命,還說雍闓私通漢人!”
孟獲勃然大怒:“放屁!我何時下過這等命令?”他猛然醒悟,“是漢人!是諸葛亮的詭計!”
祝融夫人卻冷靜得多:“夫君,此時雍闓那邊,恐怕已深信不疑。即便我們解釋,他也只會認為我們在掩飾。”
正說著,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益州郡使者到了——不是雍闓的人,而是雍闓麾下一個小頭領私下派來的心腹。那人跪地顫抖:“大王,雍帥昨夜召集心腹密議至深夜,小的隱約聽見……聽見他說‘孟獲不仁,休怪我不義’,似乎……似乎有意派人暗中聯絡漢軍……”
“砰!”孟獲一腳踹翻案几,雙目赤紅:“雍闓狗賊,安敢如此!”
祝融夫人按住他:“夫君息怒!此正是諸葛亮所求——讓我等內亂!當務之急,是穩住雍闓,同時查清襲擊糧隊的究竟是何人!”
然而猜忌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在黑暗中瘋狂生長。
三日後,朱提漢軍大營。
張翼、馬忠率隊安然返回,除幾人輕傷外,全員無損。蔣琬聽完稟報,立刻前往中軍大帳。
帳內,諸葛亮正與姜維推演沙盤。見蔣琬進來,諸葛亮抬頭:“如何?”
“張翼、馬忠已功成而歸。”蔣琬難掩興奮,“另據李恢手下暗線回報,雍闓已秘密收縮在弄棟前線的兵力,同時派親信往永昌方向活動,疑似在尋找退路。而孟獲那邊,昨日以‘協防’為名,向雍闓掌控的俞元鹽井增派了五百兵馬,實為監視。”
諸葛亮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沙盤上代表益州郡的方位:“第一步棋,已成。”他轉向姜維,“伯約,你從中學到甚麼?”
姜維沉思片刻,恭聲道:“學生以為,攻心之策,首在知彼。知彼之隙,而後可入。雍闓與孟獲本有舊怨,我軍不過將其放大,使其從暗處浮至明處。一旦猜忌公開,縱有十分信任,也只剩三分。”
“還有呢?”
“還有……虛實結合。”姜維繼續道,“檄文為虛,然其內容直指要害;襲糧為實,卻偽裝成虛(假扮孟獲部下)。虛虛實實,讓對手難辨真偽,只能按最壞的打算行事——而這最壞的打算,往往就是分裂的開始。”
諸葛亮眼中露出讚許:“不錯。然此策只算小成。真正的攻心,不在令敵分裂,而在令敵之心向我。”他走到帳邊,望著南方群山,“孟獲能統合南中諸部,靠的不是仁德,而是武力與權謀。此類同盟,外強中乾。待我們將其裂痕一道一道撕開,屆時——”他頓了頓,“才是真正‘攻心’之時。”
蔣琬問道:“都督,下一步是否接觸雍闓?”
“不急。”諸葛亮搖頭,“讓猜忌再發酵幾日。此時接觸,雍闓必疑是陷阱。待他進退維谷、惶惶不可終日時,我們再遞出橄欖枝,方顯誠意。”他轉身,“傳令全軍,加緊休整,防治瘴癘。待時機成熟,兵發味縣。”
“諾!”
帳外,春日的陽光刺破連日的陰霾,灑在漢軍營地。傷兵營的呻吟聲少了許多,士卒們的面色也漸復紅潤。遠處山巒依舊蒼翠,但某種無形的裂痕,已在南中同盟的內部悄然蔓延。
而在更南方的滇池畔,孟獲正對著地圖上益州郡的位置,眼神陰鷙。祝融夫人輕撫他的背:“夫君,漢人此計雖毒,但只要我們速戰速決,擊潰漢軍主力,雍闓那牆頭草自會重新匍匐在地。”
孟獲冷哼:“傳令阿會喃,不必再小打小鬧。讓漢軍過瀘津,放他們進蜻蛉澤。我要在澤中,一舉葬送這三萬漢軍!”他握緊拳頭,“待滅了漢軍,回頭再收拾雍闓不遲!”
南北之間,無形的網正在收緊。攻心與攻身,兩條戰線上的較量,都已悄然進入更兇險的階段。